距离年关守岁,还有三日。
柳慈音一人默默的在房间里,拿着药碾子来回研磨药材。这些药材都是她分批次从药铺采买,每次配置好为流民治病疗伤的部分后,特意少量多次攒下的,无人知晓。
那日应下白靖玟的守岁之邀后,她便开始备着:药碾里磨的是改良过的迷药,只需些许便能让满室人昏睡三个时辰,正好隔开无关者;衣襟藏着的毒针淬了新制的药,针尖泛着极淡的哑光,确保刺入时见血封喉;而枕下那枚小巧的瓷瓶,塞在旧棉絮里,装着为自己备的药,若任务败露,只需舌尖一碰,便能了断一切,绝不能被活捉。
但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多虑——白衣军的首领始终隐匿于迷雾之后,未曾显露踪迹;知县那边,终究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将他与白衣军扯上关联;而白靖玟待柳慈音,或许也并非虚情假意,那些关切与维护,说不定真的只是姐姐对妹妹的真心疼爱……
这般想着,柳慈音握着药碾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药粉簌簌落下,在石臼里积起薄薄一层白。
除去监视与探查的间隙,柳慈音在章台县度过了七年来最平静的一段时光。每夜入睡后,梦魇依旧如影随形,冷汗常浸湿枕巾,但白日里,吃斋、念佛、抄经,倒也能寻得些许内心的安宁。
更添几分滋味的,是与萧无名定下约定后那些拌嘴的乐趣。那些琐碎而无甚意义的对话,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平静的日子里漾开细碎的涟漪,虽无深意,却也成了这平淡时光里难得的鲜活。
药碾子旁,正放着一卷从上京普觉寺寄来的佛经。纸页泛黄,墨迹沉静,瞧着与寻常经文无异,实则是覆雨楼传来的密信,内里藏着给柳慈音的新指令。
指令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冰:上京京兆府前稽查司捕头萧无名在逃,黄字、玄字两级追杀令皆已失败,现特升为地字追杀令,交由滴血观音执行。
想来也是,先前派来的杀手被她击败后,一月未归复命,覆雨楼定然已查到玄字追杀令执行者殒命的消息。楼中持有地字追杀令的杀手共有七人,偏要将这任务派给她——柳慈音心里明镜似的,楼里必是查到了萧无名的踪迹,恐怕他至今仍在章台县内,未曾远走。
本是约定好“井水不犯河水”,谁料覆雨楼一纸令下,便将这默契撕得粉碎。更让她心焦的是,近来换取师父消息的条件愈发苛刻,这次的密信里,非但半个字未提师父近况,反倒斥责她在章台的进度太慢。柳慈音攥紧了手中的药碾,不知不觉的加大了力气——眼下,她只想尽快了结这两件事,好能确认师父依旧平安。
“萧无名……你最好不要被我找到。此番,我无法再救你了。”
——
章台县的除夕,又下起了小雪。
傍晚时分,残阳还在西天留着一抹淡金,柳慈音提着静心庵备好的素斋点心,踏上往周府去的路。
路过城门外的营寨时,正见县衙差役踏着薄雪,提着木桶挨棚分发肉包。流民们冻得发僵的手接过包子,呵着白气小口吞咽,油星子沾在唇边,眼里竟也泛起些活气。
柳慈音立在雪地里,远远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喜上眉梢的模样,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脚步竟有些犹豫起来。
今日过后,还能看见这样安稳的景象吗?
她闭上眼,抛去心里这些犹豫的念头,向城门走去。
进了城,商户摊贩早已收摊归家,路上人影稀疏,偶有行色匆匆的,也是怀里揣着年货,脚步带风往家赶。
城门内的章台县却早浸在暖红里。红灯笼挂满檐角,雪光映着灯影,把石板路染得半明半暗。
沿着章台县进城的主街一路到底,再往左手边拐一个弯,便到了周府。
柳慈音对周府的构造已经非常熟悉,得益于她入冬之前的频繁监视。
周叙作为一县官员,却很十分清正廉洁:两扇朱漆木门有些斑驳,门上的铜环生着铜绿没有打磨。进了门是个不大的天井,角落里摆着两口大水缸,该是存着雨水浇花用的。三间正房各带左右两间耳房,没有多余的雕饰。穿过此地便是后院,并未种花草,反而是拓了一块菜圃,用于种菜。
府里人也简省:周叙与白靖玟夫妇,两人膝下尚无子女。只一个看门的老仆,一个在周府与县衙两头跑的大夫,一位外聘的厨娘,两个洒扫仆役,再就是珍珠、碧玺两个丫头。往来间不见多余的人,连说话都轻着声,比寻常宅院更显清净。
柳慈音抬手,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吱呀”一声,门房拉开门,见是柳慈音,脸上立刻堆起笑,忙侧身引路:“柳姑娘来了!老爷早吩咐过,您到了就直接请进正厅。”
正厅里,八仙桌已摆开,上面搁着几碟素净小菜,油绿的青菜,莹白的豆腐,显然是特意为她备下的。柳慈音提着食盒立在门口,目光扫过桌面,便静立等候。
不多时,侧门响动,白靖玟带着两个丫鬟端着菜进来,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
“呀,柳妹妹已经到了!”她慌忙放下菜盘,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快步上前挽住柳慈音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歉意,“都怪我,想着过年该热闹些,自己下厨炒两个菜,倒让妹妹久等了。”
柳慈音浅浅一笑,抬手将食盒递过去:“夫人太客气了。妾从庵里带了些素斋,是庵中独有的做法,正好添个菜。”她顿了顿,又道,“年节里本就该丰足些,不必为妾忌讳荤腥。大家只管添些油水,过个好年。”
“不打紧,等我弟弟来了,一家子团团圆圆才最是要紧。便是全素,也能凑出一桌大餐来!”白靖玟笑着,目光掠过柳慈音身后,略带诧异,“咦?住持师傅和了缘师傅没一同来吗?”
柳慈音垂眸敛了笑意,轻声道:“两位师傅让妾代她们谢过夫人盛情。了尘至今下落不明,她们今夜要在庵中为她守夜念佛,便不来叨扰了。”
“唉……愿了尘师傅早日归来。”白靖玟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随后拉着柳慈音入座,“咱们坐着等吧,家宴而已,没有那么多规矩。”
柳慈音顺从地坐到白靖玟身旁,先将食盒递给珍珠,从中取出三道小食摆上桌,随后把空盒放到自己椅子后边。盒中隔层还有暗器,以备不时之需。
她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探手摸了藏着柳叶镖的腰带,又悄悄用靴尖蹭了蹭裤管,确认棉靴里的三叠刃稳妥地藏着。
今夜她早有准备:怀中暗揣着独门配置的药粉,只要可疑人士吸入,便会立刻陷入沉睡。这药粉极隐蔽,单独检验吃食根本查不出异样,而她出门前已提前服了解药,便不怕误中。
正闲话家常间,门房的声音传来:“老爷和舅爷回来啦!”
柳慈音跟着白靖玟起身,往前院迎去。
迎面走来的周叙,身上那件藏青色知县官服浆洗得有些发白,领口袖口磨出了细毛边,腰间玉带也是最素净的款式,连缀的玉片都无多余雕饰,倒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步履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忙完公务赶回来。
而走在他身侧的男子,穿一件半旧的素色白袍,外面裹着件厚厚的灰布披风,边缘都起了球,显然是穿了有些年头的旧物。他未戴冠,只以一根素银簪束着头发,瞧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俊,与白靖玟有几分相似,想来便是她那位弟弟。
柳慈音在章台县住了四个月,隔三差五便会借布施之名在城门口驻足,往来行人的面孔她大多能记个七七八八。
可眼前这人,她却连半点印象也无。既是知县夫人的弟弟,按常理该常来府中走动才是,偏生从未露过面。他居住何处?做何营生?这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头打转,让她看向那男子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