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距离柳慈音和萧无名达成共识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西厢的两间客房,如今空了一间。萧无名在静心庵养足了近一个月伤,某天清晨忽然就走了,没留只言片语。庵里的晨钟暮鼓依旧,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柳慈音刚从城外流民营的粥棚回来,怀里还揣着个食盒——是知县夫人白靖玟让她捎回的素斋。

因风寒伤病,白夫人时不时便带着大夫上门,看望生病的柳慈音和受伤的萧无名。在柳慈音的病彻底痊愈后,萧无名也能正常下床活动了。两人都不需要丫鬟在一旁照顾,便让白夫人将珍珠,和照顾萧无名的碧玺一块儿带回去。

一来二往,柳慈音便和白夫人熟络了起来。每每在城内遇见,白夫人便会张罗着给柳慈音和静心庵众人加餐。柳慈音抱着刻意接近的目的,也不会推辞,顺从的收下这些素斋点心,转手赠给住持与了缘。

今日亦是如此。

住持和了缘二人欢喜的拿着柳慈音带回的素斋食盒进厨房准备晚餐,而柳慈音则是回到房中更衣。

这一段时日与白夫人的接触,显然比做梁上君子监视获得的信息,多了许多。

章台知县,确实与一些可疑之人有着微不可察的联系。

比如白靖玟身上那件藕荷色棉裙,裙摆绣的纹样,与上月城郊撞见的布商马队里,裸露在车外边的碎布头一模一样。

那些布商看着寻常,却总在过了城郊茶摊后,拐进林间小路便没了踪影,像被晨雾吞了去。她跟过两次,都失了踪迹,只能把主意重新打回白靖玟身上。

虽还没摸到那位白衣军首领的边,但这些蛛丝马迹,足够给覆雨楼传个信了——或许能换得师父的一点消息,哪怕只是“安好”二字。

柳慈音从枕下摸出张薄纸,指尖蘸了点清水,在纸上用密文撰写着这几个月得来的重要消息。

密文写得很慢,笔尖悬着时,总会想起些别的——那些萧无名还在庵里养伤的日子。

她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可还是不知不觉走起神来。

“柳姑娘,借张纸?案头的纸用完了,我这金刚经才抄了一半。”

“柳姑娘,灶上温着粥,住持让我喊你……哦,我顺便多盛了碗,你要是吃不完,我不介意帮忙。

“柳姑娘,这会儿要出门?能否帮我带点点心回来,有点儿油水的。”

“柳姑娘……”

明明说好“井水不犯河水”,他偏隔三差五在她跟前蹦跶,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却总能精准戳破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柳慈音终于忍不住抬眼,端着的温婉架子裂了道缝:“萧施主,庵堂清净,你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去劈些柴?后院的柴垛快空了。”

萧无名正对着廊柱活动手腕,听到这话,转过身时眼里还带着点笑:“刚劈完,了缘师傅说够烧三日了。”他晃了晃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再说,我这刚能下地,总不能真把自己当杂役使唤。”

柳慈音面上的假笑快挂不住了:“那便请萧施主记好我们的约定,各不相干。”

“约定自然记着。”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的笑意淡了点,“可这庵里除了你,谁还会跟我聊天?住持和了缘师傅见了我就念‘阿弥陀佛’,我总不能对着菩萨像说话吧?”

从未有人这样同柳慈音讲话。与师父相处的三年,师父言语温和,教导耐心;在覆雨楼的七年,周遭皆是刀光血影,人人惜字如金。

可萧无名明知她的身份,对她既无恐惧,也不疏远,言行间竟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她有些气,仿佛他在一次次试探自己的底线;但细想,这些事又与任务毫不相干,有时甚至只是寻常的关心。

柳慈音实在捉摸不透萧无名。

面对他这般“骚扰”,她竟也一反常态地出言调侃:“萧施主说的没错,静心庵里都是佛门女尼。我虽未剃度,却也修行多年。让施主这样一位男子长期留宿,本就不妥。住持和了缘想必多有困扰。施主若是已然痊愈,不如自行离去吧。”

萧无名听完,当时面上竟露出些许落寞:“柳姑娘,原来是这么想我的呀……唉……”

柳慈音看他这浮夸反应,心底竟暗暗发笑。这些年她几乎未曾展露笑意,可这一个月,属实是这辈子情绪波动最剧的时刻。

而后的第二日,萧无名的房间便空了。

他不告而别。

不知怎的,柳慈音第一次觉得冬日的静心庵,竟有如此寂静。分明之前的时光,亦有住持和两位小尼姑相伴,但却从没有萧无名在的这一个月这般“热闹”。

“搬走便搬走,与我何干?”柳慈音瞥了一眼隔壁的空屋,喃喃道,手里继续写下用经文做暗语的密信。

这是她前来章台县四个月,第一次向覆雨楼寄密信。

覆雨楼对杀手向来是单线联系。往常接到任务,柳慈音总会从京郊普觉寺旁的住所出发,提前潜去目的地准备暗杀;待目标伏诛,再从各地指定的递铺寄回密信——信里只报任务结果,换来的,是师父平安的只言片语。

这次的章台之行,是她升为地字杀手后的第二个任务。地字任务远比玄字、黄字复杂,除了暗杀,更要掺杂调查与探访,且为保隐秘,地字杀手皆需单人行动,无同伴可依。

柳慈音为覆雨楼办事,向来只为换师父一命。她从不多做一事、滥杀一人,可她最擅长的终究是杀人,而非探查。此行章台,意外频出,太多事早已超出她的掌控。

更让她心焦的是,覆雨楼给她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吝啬,关于师父的近况,常常只有“安”字一个。为了那点稀薄的希望,她只能咬着牙接下越来越难的任务,哪怕每个夜晚都被猩红的噩梦缠裹,在血泊与刀光中反复沉沦,也不敢停下。

——

密信是从章台县的递铺寄出的,柳慈音的密信混在一众普通信件中,寄回上京城郊普觉寺。在那里,会有专人取回柳慈音的信件,上交覆雨楼。

这封信,除了知道暗语的人可以解读,其他旁人若是看了去,也只会以为是她抄写的经书,没有人会发现其中的秘密。

刚从递铺出来,身后便传来一声熟稔的呼唤:“柳妹妹,几日不见,你倒清减了些。”

柳慈音回头,见是白靖玟,身后跟着珍珠与碧玺两个丫鬟,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像是刚从街市采买归来。

“白夫人。”她敛衽行礼,语气平静,“没想到在此处遇见您。”

“年关近了,出来采买些年货,也趁便看看章台的街景。”白靖玟笑得温和,目光落在她方才离开的递铺门口,“妹妹这是刚寄了家书?”

柳慈音颔首:“是,许久未与师父通音信,方才寄信回去报个平安。”

白靖玟上前一步,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温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与妹妹投缘。眼看要过年了,妹妹在静心庵清修,日子想必清苦,不如……到周府同我们一道守岁?”

柳慈音微露讶异,轻轻抽回手推辞:“多谢夫人好意,只是妾来此原是为苦修,去府中过年怕是不妥。况且庵里还有住持与了缘师傅……”

“不妨事,”白靖玟笑意更深,“请两位师傅一同来便是,我让下人备好素斋,断不会怠慢了。”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我弟弟届时也会来,人多热闹些,妹妹莫要再推辞了。”

柳慈音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敛衽再行一礼:“夫人既已说到这份上,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好。”白靖玟眉眼舒展,拉着她的手往街市深处走,“妹妹再陪我逛逛?瞧着有合心意的物什,尽管挑。”

柳慈音点点头,恭顺地与白靖玟一起上街,心里却对守岁的事情不断思索着。

所谓“不愿叨扰”是假,盘算着如何借着守岁的机会贴近周府核心才是真。她对此机会已经等待多时,这可能是唯一进入周府的契机。柳慈音来章台县后,从未听说过知县夫人还有弟弟,不知此人会是何种人物?又与白衣军有何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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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