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第三天。
刘芸突然停止哭喊,十分平静地走进派出所,神情威严,轻车熟路地找到所长办公室。工作间的门大敞大开着,门外高抬或侧身探视着无数失去下巴的脸庞和眼睛。
刘芸语气沉着,目光冷静地说:“所长您好,别紧张。法治社会,今天咱们讲理,**。我男人就算有罪,但罪不至死,不该被他们那么活活打死。我呢,已经向法院提起刑事诉讼:第一,告周满堂故意杀人。根据《国家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故意杀人罪】故意杀人,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没有其他要求,杀人偿命!第二,告玉桥村村民过失致人死亡罪,根据《国家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 【过失致人死亡罪】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所长,我不为难您,咱们按当天执法记录仪抓人就好。不要跟我扯什么没有执法记录,根据公安部制定的《公安机关现场执法视音频记录工作规定》,我想您比我更清楚,这是出警人员必备条件。第三,我还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告当天执法民警蕊蕊玩忽职守罪,并追究其刑事责任!在我男人被殴打时,作为执法人员,袖手旁观,任由暴力事件持续发生,最终导致我男人被活活打死。根据《国家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或者玩忽职守,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所长,我不为难谁,我只要一个公道!不然,您晓得,我有办法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别大家都难办才好……”
眼见这个,昨天还只会撒泼打滚,满嘴放刁的女人,今天居然义正辞严,有板有眼地讲起法律,所长惊异的出神,屋内外每一位也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陈洋又再冲了过来,嘴里念着:“姨,知道您家受了委屈,张叔受了委屈,您放心,我们老大一向公平公正。这样这样,今天您先回去,这办案不得一步一步来,您放心,我们老大肯定会给您一个公正满意的答复……”在陈洋的劝说下,刘芸这才半推半就地走了出去。
所长脸上表情复杂,隔着玻璃,看陈洋送走刘芸。
又隔着玻璃,看陈洋折返回来。
每次送走刘芸,陈洋都会到所长办公室做一番报告。看似报告,却更像邀功。
“老大,又送走了。”陈洋给所长一个标准的敬礼。所长站在窗前,不出声音。陈洋借机分析道:“老大,我跟张叔,哦……张怪物接触过,我觉得他不像那种人,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所长忽而转过头来。
“老大,我是这么觉得:张叔就算有罪,但罪不至死,不该被那么活活打死。周满堂故意杀人。根据《国家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故意杀人罪】故意杀人,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其次是那些村民,属于过失致人死亡罪,根据《国家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 【过失致人死亡罪】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按执法记录仪,我们是可以抓到人的!最后……最后就是黄蕊蕊作为执法人员,袖手旁观,任由暴力事件持续发生,导致张叔被活活打死。根据《国家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或者玩忽职守,依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是会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陈洋张口就来,头头是道,声音无比坚定,因情绪激动还带着些许哽咽。
他思路清晰,有条不紊,话语间,连自己都骄傲地觉得高大了起来。除了表达对受害人的同情,和作为一名警务人员秉公执法的专业素养,他想他还应该表达一下对领导的关怀,于是补充道:“老大,我和张叔接触过,你知道吗?地震那年,美国都报道过他,他有很多记者朋友的,是真有方法把事情搞大。现在,一旦闹到网上,我怕最后连你也受牵连……”此时此刻,陈洋无比强烈且清晰的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从胸腔傲然直上,将他的心脏、口舌、眉眼,甚至每一个毛细血管都无限地放大再放大……
“接下来的工作,你负责!”所长突然开口,截断陈洋滔滔不绝的演说。
面对突如其来的委任,陈洋百感交集。转念间,他好似又突然的明白了所长的难处:作为一方安宁的管事,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出了人命,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如果死的还是一个良善的好人。想到这里,他好似觉得他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阴暗,甚至能理解,只是在他心里仍旧不能被原谅。他突然的恨起自己,那么没有骨气,竟不能再多恨一刻所长;他知道张叔的冤屈,但此时此刻,大家都好似都需要点他的冤屈,包括他自己。他恨自己,但又控制不住拿出些关切的样子:“那黄蕊蕊……”
“她和嫌犯有关系,且涉嫌渎职,正在接受调查。她的那些工作,你都接手一下!”所长到。
话,既然已经到了这份儿上,陈洋也就自以为明白了接手的意思,所以他更恨自己,但又真的无法控制于未来的希望与欣喜。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被死死压制,心像一只深秋的萤火虫的尾巴,在夜空里忽明忽暗。
接着,所长又再拉低嗓音,很重、低沉补充:“但陈洋,我得提醒你,人已经死了,没有回头路了,咱们管辖的区域不允许发生悲剧,坏人死了,就不算是悲剧,你懂吗?!……”
陈洋愣了,他知道对不起张叔,但无论如何也已经救不回张叔,他只能选择接受,接受现实与贪婪、虚伪、无能的自己。他想,自己也不过是个人,自己也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他想,既是凡人,在事实无力回天之际,有那么点的私心,也是正常的,能被原谅的,这也是他对自己良知的唯一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