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昨晚的碎尸案,受害者身份已经初步确认。”他把一张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是一个年轻男性的证件照,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王磊,二十八岁,东州本地人,无业,有吸毒前科。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五天前,在城东的一个网吧附近。”
“又是吸毒的?”一个警员嘀咕了一句。
“不止。”谢景临切换了一张照片,是死者手臂的特写,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法医初步判断,这些疤痕的形成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有五六年,最近的不到一个月。而且分布很不规律,不像是自残。”
白渊澜看着那张照片,开口:“是虐待。”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些疤痕的位置集中在手臂外侧和背部,是施暴者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深浅不一说明施暴次数很多,而且力度控制不稳定。可能是多人施暴,也可能是单人但在不同情绪状态下进行的。”他顿了一下,“这个受害者,在被杀之前,长期遭受虐待。”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有道理。”谢景临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悦,“白顾问的分析和我这边侧写的方向一致。所以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有两个:第一,查清王磊生前的人际关系,找到他长期被虐待的来源;第二——”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片。
那是一枚戒指的特写照片。
银色的,内侧刻着一行模糊的字。
“这是在现场发现的一件物品,不属于受害者。”谢景临的目光扫过全场,“根据初步鉴定,这枚戒指的年代至少在十年以上。我们需要搞清楚它的来源,以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现场。”
白渊澜盯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他认得那枚戒指。
内侧刻着的,是他哥哥名字的缩写。
散会后,白渊澜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谢景临叫住了他。
“白顾问,等一下。”
白渊澜停下脚步。
谢景临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这是十年前‘屠夫’案的全部卷宗复印件,包括一些没有收录进系统的手写笔记。”
白渊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是十几年前的手写字迹。记录着当年每一名受害者的详细情况、现场勘验记录、审讯笔录。
“这些东西按理说不能外传,”谢景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我觉得你用得着。”
白渊澜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谢景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因为十年前那个案子,主办人是我师父。”
白渊澜愣住了。
“他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谢景临的目光很平静,“他说那个案子有一个角落他没照亮,如果有机会,让他徒弟替他补上。”
他看着白渊澜。
“我觉得,现在就是那个机会。”
白渊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泛黄的卷宗。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但谢景临听到了。
“不客气。”他说,“明天开始正式办案,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白渊澜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沓卷宗,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酒店,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到桌前,翻开了第一页。
卷宗的笔迹很工整,记录详实,看得出当年主办此案的警察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录部分。
那里贴着几张照片。
是几名受害者的遗物照片。
白渊澜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内侧刻着模糊的字迹。
和他今天在会议室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但旁边的手写标注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标注写着:【该物品于案发现场发现,经鉴定不属于任何一名已知受害者。来源不明,暂存证物室。编号:DZ-1017。】
白渊澜盯着那个编号。
DZ-1017。
一枚在证物室保存了十年的戒指,三天前突然出现在了一个新的案发现场。
他放下卷宗,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新存的号码,谢景临昨晚发给他的。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谢景临。”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那枚戒指,”白渊澜的声音有些发紧,“编号DZ-1017,它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这个编号的?”
“我刚看完卷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谢景临说:“那枚戒指,三天前在碎尸案现场被发现之前,一直保存在市局证物室的保险柜里。”
“保存了十年?”
“保存了十年。”
白渊澜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一枚在证物室躺了十年的戒指,突然出现在了新的案发现场。
这说明了一件事——
有人把它拿了出来。
而能接触到证物室保险柜的人,范围很小。
“白顾问,”谢景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平稳,“你想到什么了?”
白渊澜闭上眼睛。
“我们内部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谢景临说,“所以我只信你。”
白渊澜挂掉电话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的指纹点亮。他反复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个新存的名字——谢景临。
他说的那句“我只信你”,还在耳边。
白渊澜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翻开那沓卷宗。他翻到附录页,把那枚戒指的照片抽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看。
银色的环面已经有了岁月的氧化痕迹,但内侧那行模糊的字迹依然可辨。他不用放大镜也能认出那是什么——BYZ,白渊泽。
他哥的名字。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年前,他十四岁生日那天,哥哥把一个丝绒盒子递到他面前,笑着说:“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内侧刻着四个字母BYL,白渊澜。
“咱俩一人一枚。”白渊泽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带钻的。”
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一个月后,白渊泽失踪了。
白渊澜睁开眼,把照片放回卷宗里。他拿起手机,给谢景临发了一条消息:
那枚戒指的实物,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
证物室,你想看?
嗯。
明天我带你去。
白渊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送:
谢谢。
对面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雨声变得清晰起来,一滴一滴地敲在窗户上,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白渊澜准时出现在市局门口。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黑咖啡,等着约定的时间。
“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渊澜转过身,看到谢景临从大厅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照样端着一杯咖啡,看到白渊澜手里的黑咖啡,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就喝这个?”
“嗯。”
“吃早饭了吗?”
白渊澜顿了一下:“……吃了。”
谢景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说:“走吧,证物室在地下二层。”
白渊澜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市局大楼。
证物室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谢景临按下指纹,输入密码,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缓缓弹开。
里面是一排排金属货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编号的证物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种陈旧的气息。
谢景临走到最里面一排货架前,核对了一下编号,从一个较高的位置取下一个灰色的证物箱。他把箱子放到中间的桌子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白渊澜伸出手,但又停住了。
“能拿出来吗?”
“戴手套就可以。”谢景临从旁边抽出一副白手套递给他。
白渊澜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证物袋,把戒指取了出来。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银色的环面已经有了氧化的痕迹,内侧的字迹比他记忆中模糊了一些,但那四个字母依然清晰可辨。
BYZ。
白渊泽。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母,没有说话。
谢景临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白渊澜才开口:“这枚戒指,是我送给我哥的生日礼物。”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失踪的那天,戴着它。”
谢景临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他只是问:“你确定这是同一枚?”
“我确定。”白渊澜把戒指放回证物袋里,摘下手套,“内侧的刻字是我陪他去做的,字体和深度我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谢景临:“所以,它不应该出现在十年前屠夫案的证物室里。我哥和屠夫案没有关系。”
谢景临点了点头:“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