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渊澜到东州的那天,雨下了一整天。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走出车站,没有撑伞。
细雨落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阔别十年的城市,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一次离开东州,他十四岁。
那时候他刚办完哥哥的“葬礼”,没有遗体,没有骨灰,只有一张法院出具的死亡宣告书。
母亲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天,没有哭。他站在母亲身边,也没有哭。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局旁边一家快捷酒店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出差啊?”
“嗯。”
“这么晚还去报到?”
“明天。”
司机没再多问,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放着老歌,旋律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的。
白渊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在雨水中流淌而过。
东州的变化很大,多了很多高楼,路也宽了,但他认得出那些老城区的轮廓,和他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叠放在一起,模糊又熟悉。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一张泛白的寻人启事,纸张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照片了,但标题的几个大字还依稀可辨:
寻人:白渊泽
白渊澜移开了目光。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姑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太冷了,面无表情,眼神也没什么温度。
白渊澜没有在意,拿了房卡就上了楼。
房间在六楼,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居民区。
他放下背包,洗了一把脸,然后坐到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背景是一张旧照片。
两个男孩的合影,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站在一个老小区的花坛前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白渊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然后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案件简报。
东州市近期发生了一起碎尸案,作案手法和十年前的一起悬案高度相似。当地警方申请了跨区域支援,点名要他参与。
白渊澜翻到第二页,看到了现场照片。
切割平整的断面,被打开的胸腔,缺失的心脏。
他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这个手法,和他哥哥失踪的那个案子,太像了。
他合上电脑,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去市局报到。
他直接去了现场。
废弃的拆迁楼立在雨夜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周围拉着警戒线,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员在楼下守着,手里的手电筒射出几道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动。
白渊澜出示了证件,穿过警戒线,踩着积水上楼。
三楼的灯光很亮,技术组的人正在忙碌。地面的碎尸块已经被标记编号,白色的数字牌整齐地排列在水泥地上,像某种诡异的棋盘。
白渊澜站在警戒带外,目光扫过那些尸块。
十三块。
切割面平整,关节分离干净,胸腔被打开,里面的心脏不见了。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躯干边缘的一道划痕上。
长度不到两厘米,方向与其他切口走势不一致。
凶手在这里停了一下。
“看出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渊澜回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半边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眉目温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
“谢景临,刑侦组长。”他自我介绍了一句,然后走到白渊澜面前,把那杯水递过来,“先喝一口,你嘴唇都干了。”
白渊澜没有接。
“……我自己带了水。”
“你那瓶水在车上,你下车到现在四个小时没喝过一口。”谢景临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拿着吧,便利店买的,没下毒。”
白渊澜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纸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烫得他手指微微蜷缩。
“谢谢。”
“不客气。”谢景临收回手,目光落到地上的碎尸块上,“说说你的看法。”
白渊澜握着那杯水,开口:“凶手有医学背景,接受过系统的解剖训练。切割顺序从四肢末端向躯干推进,每一步都很冷静。不是他第一次作案,至少三次以上。”
“那道划痕呢?”
“说明他在切割躯干的时候产生了情绪波动。可能是受害者的某个特征让他想起了什么人,但这种迟疑很快被压制了。”白渊澜顿了顿,“他享受这个过程。”
谢景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白渊澜的分析,然后说了一句:“分析得很好。”
语气很真诚。
白渊澜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有点不适应。不紧不慢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明明眼前摆着的是一个被肢解的尸体,他却能一边安排工作,一边记得给别人带一杯热水。
“走吧,”谢景临转过身,“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白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雨里。
过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
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车是一辆黑色的SUV,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副驾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谢景临发动车子,把暖气打开,顺手调了一下出风口的方向,让风不要直接吹到白渊澜脸上。
“酒店地址告诉我。”
白渊澜报了名字。
谢景临点点头,打了转向灯,驶入主路。
雨夜的街道很空,路灯的光被水雾晕开,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影子。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点名要你来?”谢景临忽然开口。
白渊澜转头看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谢景临说,“但我看过你的论文。你在犯罪心理学领域的侧写方法,国内很少有人能做到那个程度。”
“……你专门查过我的资料?”
“你被借调过来,我当然要看你的履历。”谢景临的语气依然平和,“看完以后,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案子。”
白渊澜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习惯了被人质疑,习惯了被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习惯了用专业能力去堵住别人的嘴。但谢景临的态度让他找不到着力点——这个人既没有质疑他,也没有讨好他,只是用一种很自然的姿态接纳了他的存在。
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白渊澜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白顾问。”
他停下。
“明天早上八点,市局会议室碰头。”谢景临说,“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白渊澜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前,犹豫了一下。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白渊澜关上车门,转身往酒店大门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白顾问。”
他回头。
谢景临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杯什么东西,朝他晃了晃。
“你忘了一样东西。”
白渊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他确实忘了。
那杯热水,他下车的时候落在了车上。
谢景临推开车门下来,走到他面前,把一杯新的热饮塞进他手里。
“便利店买的,不是热水了。”他笑了一下,“换成热可可,你应该喜欢甜的。”
白渊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可可的甜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谢景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猜的。”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白渊澜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捧着那杯热可可,站了很久。
久到热气散尽,杯壁变凉,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
是甜的。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把热可可放在桌上,然后脱掉外套,坐到了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备注名是两个字:家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拿起那杯已经变凉的热可可,又喝了一口。
还是甜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他确实注意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白渊澜走进市局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低声交谈。看到他进来,几个人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打量。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坐在桌尾,朝他点了点头。白渊澜认出他是昨晚在现场见过的那位副队长,姓赵。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整理的现场分析笔记。
七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谢景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到白渊澜,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人到齐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