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No.5

等到王钰棋和张远航匆匆返回时,却见人群已经散开,一个人都没有了。

王钰棋有些埋怨地扯张远航的袖子,把他朝门诊楼的护士值班室里带:“肯定是刚才耽误了,他们都实习去了,咱们如果不抓紧速度的话,这次的转正名额肯定轮不到咱俩头上了!”

张远航想起刚才发现的尸群,即使知道王钰棋只是一个npc,并不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也还是忍不住在王钰棋的背后用看傻逼的目光白了一眼他,心说:“人家当然要等你了,差点被人送到女儿肚子里还帮人数钱的愣头青。”

可王钰棋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面色古怪地突然转身盯住张远航的眼睛看,直直把张远航吓得差点来不及把翻上天的白眼压回去。“怎么了?”没有被看穿也就没有心虚的必要,张远航骂他骂的理直气壮。

“你刚才是不是在我背后翻我白眼了?”

王钰棋狐疑。

张远航义正言辞:“被害妄想症来的?还想要转正名额咱俩就快点,我闲的没事干了,随便翻别人白眼?”

兴许是认同张远航的观点,王钰棋半信半疑地转过身,二人“噌噌”地跨上台阶,进了门诊大楼,正想打听打听护士值班室在哪,却迎面撞上急匆匆赶去给病人打吊水的曹老师。

曹老师猝不及防地与王钰棋撞了个满怀,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看清对方身上穿的白大褂是这批实习生的衣服时,正要发作训斥对方怎么不看路,抬头看见了一张自己绝对不想看见也不可能看见的脸。

“你这实习生!……”

剩下的话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她瞪着眼,用见了鬼的眼神和王钰棋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里?”她震惊地一时都忘记了该有的表情管理。张远航站在一旁,环抱双臂,表面云淡风轻,甚至在曹老师扭过脸时笑意盈盈地点头示意;心里却已经表示理解地替她给王钰棋做了解释:“是想问自己女儿的食材怎么在这里吧?”

王钰棋看似尊敬,实则心里也在疑惑:“怎么用一副白天看见鬼的眼神看我?”

曹老师见张远航温柔笑意底下并不是很友好的怨气,浑身一僵,总觉得自己被人拿刀架脖子威胁了,但又找不到证据,反复推了几遍并没有滑下鼻梁的眼镜,镇定地开口:“其他人已经去其他楼层了,你们俩……”

她浑浊的眼珠停下来,细细思考了几秒,最后遗憾地表示:“所有楼层都已经有人了,你们去负一层巡逻吧。”

不容二人拒绝,她转身飞快跑进护士值班室,一阵类似于猛虎下山的动静过后,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里头跑出来,将一些A4纸全部塞到王钰棋的手里。那边等着打吊水的病人催命似的按铃,丝毫不给人休息的机会。曹老师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随后转头朝病房走去。

负一层?张远航扭头四处搜索,很快就在门诊大楼的门口看见了楼层指示标,他了然于心地走过去,一眼就看见负一楼的主业:

停尸间。

多么适合用来吓人的恐怖片MVP?

扶额,张远航已经无法用准确的词语描述自己复杂的内心。

偏偏王钰棋还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觉得自己得到了极其宝贵的学习经验,赚大了。

张远航和他并肩而行,表情比鬼还可怕,王钰棋与他拉出一片强烈的反差,看上去高兴到已经不知天南海北何处为家了,给张远航这个不会说话的绝佳听众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喜悦到无地自容的丰富情感:“我当初学习的时候就想着如果有机会要去停尸间体验生活,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

张远航用无法理解的目光惊恐地看着他:“**,你**的还是正常人类吗?”

“唉,等一下。”

王钰棋突然停住脚步,拉住了张远航。“怎么?”

“咱们要不要去给曹老师说一下刚才的事儿啊?让她找人帮忙解决一下……不然我都有点怕。”

张远航盯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先不说王钰棋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事情,单纯从现实角度出发。发生这种超自然事情,他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去找护士,而是连滚带爬跑回市区去找个看起来有几分本事的道士。

可这双眼睛里,一点杂质也没有掺杂,只是单纯懵懂地盯着自己。明明比张远航还要高一个头,1米8的身高站在跟前,像傻不愣登的大型犬,一味地等着张远航发号施令。

“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这次不是心说,他光明正大地笑出声来,手指飞速靠近对方的胸膛,逗小孩儿似的敲了两下。“走了,已经解决了,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王钰棋刷的抬头,后退两步,见张远航竟然没管自己,几步走远了,连忙又迈着大步跟上去,面色恼怒,却不是因为被轻薄了:“我就猜到你说我坏话了吧!”

*

电梯里除了张远航和王钰棋以外,并没有第三个人。电梯缓缓下降,猩红的数字从“1”渐渐滑落到愁人的“-1”上。

张远航狠狠搓了两把脸,忽然觉得自己随便来参加一个游戏的行为是不太对。自己不像他平时来无事打开过的爽文男主一样有外挂有金手指,连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系统都没有,怎么就这么不爱惜生命呢?

王钰棋见张远航满面愁容,误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去停尸间巡逻,弯下腰真诚地鼓励道:

“哎呀没事啦,区区停尸间而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咱们小小忍耐,必将苦尽甘来,到时候就是当人上人,赚大钱的好日子啊!”

张远航被一番激情四射的鼓舞发言激励到虎躯一震,难免士气大涨,上下嘴唇一碰,说出的话仿佛林间蹦跳的梅花鹿忽然变成了变形金刚并四处无差别袭击所有人一般:“你读书读了十几年,也没见你苦尽甘来啊。”

王钰棋嘴角抽搐,实在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抬杠之人,嘴皮子一张就是一句更刻薄的反击:

“人还是不要太愁的好,我感觉你的发际线在短短一小时里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叮——”

二人抬头,电梯门徐徐打开,冰冷的电子女音机械地播报:“负一层,到了——”

王钰棋耸耸肩,开玩笑地伸手在张远航的额头上报复性地弹了一个脑瓜崩,转身朝门外走。张远航眼神一变,猛地拽住王钰棋。

“难道你害怕?”王钰棋笑嘻嘻地犯贱,还不忘抽出被抓住的手腕,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英勇般,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直到他听见了耳边传来一声寂静中格外明显的呼吸声,呼吸声由轻便粗,似乎一步步慢慢靠近。刹那间,大脑里已经想出了几十种画面。他不敢扭头,看张远航如此惊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往平稳的声线却抖得好像心跳图:“你,你怕什么?”

张远航屏息敛声,尽可能地把自己靠在电梯的角落里,一边咽口水,一边自我安慰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怕啊……”

王钰棋都快哭了:“你不要闭眼我害怕……”

一张人脸慢慢停在王钰棋的脖子边,轻微的呼吸声最终慢慢停下,冰凉的气息被一点点轻轻吹在他的侧脸。

“嘀嗒”,一滴液体滴落在王钰棋的颈窝,旋即一发不可收拾。

猛然间,一只寒冷似铁的手紧紧抓住了王钰棋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他扯进电梯门外的黑暗中!

悠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上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怨妇气息:

“走……”

“走……”

张远航只听到王钰棋撕心裂肺的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我没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害你不是——”

王钰棋眼疾手快,也顾不上安全不安全,两只手死死扒住电梯的两边门框,两条腿也不顾形象地朝后乱踢乱踩。

“张远航你是死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张远航哪里真的舍得下心抛下王钰棋不管,他早就像个盲人一样摸索着去摸电梯按钮,碰到最上端冰冷的按键后一把按了下去。

——把王钰棋拽回来后立马按关门键,别的任务先不管,能跑到哪里算哪里!

他狠下心,一鼓作气地睁开眼,却正好对上一双困惑的眼睛贴在自己眼前,本人则是倒挂金钩,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长发一路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见张远航睁眼,她的嘴角徐徐上扬,一条缝隙直直穿到耳朵根,笑起来露出两排猩红的牙。

人不是很可怕,但这个倒挂金钩的动作,让张远航的大脑一片空白。

古老的记忆被打开,如潮水般迅速塞满了他的脑海。

十几个人被倒挂在房顶上,像在摆放一串串腊肉般吊在半空,早无血色,心跳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而他被围坐在中间,端着一个破碗,面前的汉子们张狂大笑,从那些倒挂的尸体身上割下一片片混合着黑色血块的腐肉,扔进他的碗里。

“吃啊!”

“为什么不吃!”

那些尸体狰狞着脸,瞪大的眼睛在张远航的眼前也是这样冰凉令人恐惧。

他们用手抓住张远航的胳膊,手腕,掐住他的脖子,额头,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一双又一双翻着白眼的眼睛被放大,被深深烙印在张远航的脑海。

它们在嘶吼,在呐喊:

“为什么你能活着?为什么你是那个幸运儿?”

“为什么?”

“为什么——”

张远航终于忍不住,剧烈的头痛袭来,他阴沉着脸,崩溃地揉乱了额前的头发,犹如被困的猛兽一般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低吼:

“你们……”

“到底能不能放过我……”

水汽氤氲,张远航张嘴想要呼吸,喉咙却仿佛被人扼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伤疤火急火燎地疼,全身温度直线上升,太阳穴下似乎隐藏了一枚定时炸弹,在张远航的脑海里发出似有若无的警示声。

王钰棋自知二人此刻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求生欲爆发,平日里引体向上只能做一个的胳膊跟着爆发出潜能,双脚蹬地,无论如何也不愿让背后的长发抓了过去。

“钰棋……?”

“走……”

黑暗中的声音反复念叨那一个字,最中心的角落里隐隐闪出光芒。张远航的眼前浮现出打着DJ,嘈杂喧嚣的大厅,打扮潮流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狂欢呐喊,擂台上的男人赤手空拳,仿佛两头饿狼般将目光咬死在对方身上。

面前时不时飘过女人的苍白脸庞,耳边的土味音乐中混杂着几声惨叫。

地下拳场的调酒师也是王钰棋,他此刻擦着手中玲珑剔透的水晶杯,抬头含笑地盯着自己。

等等,王钰棋?

冒出的念头像大坝上的蚁穴,溃堤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张远航闭上眼,身体软的厉害,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身体。勉强掌控一丁点身体主控权,张远航二话不说,将胳膊肘猛猛撞向金属电梯的墙壁。

“咚”的一声,剧痛之中张远航终于把自己从混沌的临界点里拽了回来,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倒吊女人的影子?

这完全是红桃7在暗处增加的陷阱,在玩家陷入慌乱,四处乱窜之际攻击他们的梦魇。

王钰棋已经将大半个身子挣扎进了电梯,张远航胳膊发麻,脚步却平稳有力地上前扯住了王钰棋的胳膊。

束缚对于刚才而言明显已经削弱不少,看样子电梯是对它的遏制。

谁料张远航稍一用力,王钰棋背后的长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抽了回去,重新隐匿在黑暗中,两人猝不及防,纷纷跌倒在地。

王钰棋目光惊恐,表情呆滞,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张远航眼疾手快,将他彻底拖进电梯,死死盯着黑暗的停尸间走廊,伺机而动。

等了许久也没有动静,张远航这才肯定这波曲折已经过去,暗暗松了一口气后扭头看向王钰棋。

他正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什么。张远航凑过去,那是一个病人带的手环,而这个手环的主人叫王长卿。

“怎么了?”张远航隐隐有预感,这个手环对于王钰棋而言,意义非凡。

寂静几秒,王钰棋才呆呆开口:“这是我哥的,但他……”

“是我幻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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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罪
连载中离劫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