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疯狂的头发背后始终有一道念叨着“走”字的声音,王钰棋起先被恐惧冲昏了头,没有注意,在看清手环上名字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总觉得有些熟悉。
王长卿,是王钰棋从小敬重的哥哥,尊师重道,品学兼优,只可惜天生体弱,伴有先天白血病。两年前却不见踪影。王钰棋清晰地记得有关于这个哥哥的一切,无论是相貌,声音还是各种习惯,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自打哥哥失踪,王钰棋跑遍了大街小巷,将所有他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打听了几遍,只可惜全部一无所获。
可最奇怪的是,无论是哥哥的同学,街坊,还是自己的父母,全部都咬定并没有这个人。王钰棋莫名其妙地成了家里的独生子。
“后来我执意要找他,可我父母把我带去了精神病院,我被确诊为早期人格分裂,送去治疗了一段时间。”
王钰棋恍惚地抚摸手中刻着名字的手环,这是目前唯一代表着他不是疯子的证明。
“我真的以为我哥是我幻想出来的……”张远航注视着那个手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目前看来,王长卿是突破副本的关键,只可惜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又能不能利用。
他率先站起身,冲王钰棋伸出手,“那先完成任务吧。”张远航冷静道:“既然在这里找到你哥哥的手环了,那这里没准还会有他的线索。”
王钰棋显然很受用,没有多想便相信了张远航的说辞,将自己的手用力地与张远航相握。
“虽然你刚才有点吓人……”王钰棋明显对张远航的热心行为十分感动,已经将自己的全部信任都托付在张远航的身上。“但是我相信你。”
张远航面上保持着微笑,内心却隐隐发冷。
短短两句话,勾起的是不止一星半点的回忆。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烟雾缭绕中,王钰棋叼着烟,斜眼瞟了一眼张远航,想起他不喜欢烟味,便朝旁边挪了几步才继续说,“有些话,你就放心地往出来说。小爷我不是那种扔下朋友不管的人,你就算是粪,在我眼里都是最闪亮的。”
当时,张远航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一脸恶心地鄙视他:“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王钰棋耸耸肩,无所谓地对他笑的顽劣:“你管我呢。”
“你觉得我像怪物吗?”
良久的沉寂,张远航害怕他说,又怕他不说,那个时候正是顾敖旗与自己分道扬镳的日子,张远航心中害怕王钰棋说出他无法接受的答案,又担心会为难了对方。
“你这个行为是挺让人费解的。但是你放在我眼里,那每个人都是奇怪的。毕竟所有人都有秘密,所有人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那某些行为放在其他人眼里,自然也会很奇怪。”
“做好你自己就得了,外面怎么说,咱们不管。这是我们自己的因果,何须多此一举,节外生枝?”
这段对话,张远航至今不知道,这到底是王钰棋的真心话,还是当时即兴耍的帅。但这些对现在的情形来看,并不重要。
黑乎乎的停尸间里,除了二人的呼吸声外,一片寂静。张远航听着耳边猛烈的心跳声,只觉血气涌上喉咙,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
他扭过头,把贴在自己身上的王钰棋推开,埋怨道:“你这个胆子放在侏罗纪时代,还没被吃就先被吓死了。”
王钰棋更埋怨:“如果不是跟着你去仓库,我至于沦落到在停尸间巡逻吗?还不允许我胆小了?”
说不过又不是不能动手。
张远航将自己沾满污血的衣襟用两根手指拎起来放在王钰棋面前展示,作势要把它抹到王钰棋身上:
“来来来我给你涂个色。”
王钰棋跳到一边,炸毛道:“你知不知道你做出的行为比鬼还恶心啊!”
张远航假装无意地将目光略过王钰棋同样一身脏污的白大褂上,调侃道:“算了,反正你的红衣裳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停尸间并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三间而已。张远航首当其冲,推开其中一间,拧上门把手,却发现刺骨的冰凉。他惊叫一声,连忙甩开门把手,放到另一只手上来回揉搓好几秒,才找回原先的触感。
经历了这么多颠覆世界观的事情,王钰棋原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硬汉心理也默默打起了鼓,他躲在张远航背后,发现停尸间的门并不是常规的铁门,反而中间多出一道玻璃镶嵌的“探视窗”。出于好奇,他偷偷摸摸地将眼睛贴了上去,却猛然发现这竟然是一扇单面窗。
“单面?”他喃喃自语。这面探视窗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只能从里面摸索外面的情况。如果是学校,这种东西可再正常不过了;然而这里是停尸间,房间里空无一活人,如果硬要说的话,也只有一具具冻的邦硬的尸体。
想到这,他忽的觉得更冷了,明明正值春末,凉意却如严冬般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说实话……”王钰棋心里有些打退堂鼓,总觉得正有一双双已经泛白的眼睛在隔着探视窗阴森森地观察自己,只等他们二人拧开房门,冲上来将他们二人拆吃入腹。“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来偷尸体的,咱们要不敷衍一下,不要开门,在外面待一会儿就走?”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昨天就不应该兴冲冲地为了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专门洗澡,多保留些,没准那些僵尸就会放过自己呢?
张远航比他还害怕,腿肚子都止不住地打颤,只不过他的心底里还是有些底气的。毕竟自己的脑内还没有出现奇怪的任务指标,说明应该是不会有突击情况发生的。
他故作大胆地搭上王钰棋的肩膀,故弄玄虚,扯出一个鬼脸:“你听没听说过,尸体死后,怨气缠身,迟迟不能安息,就会活过来寻找替死鬼。只要把他按照自己生前的死法弄死以后,就可以……”
“滚啊!”王钰棋刚才吓哭的眼泪还没擦干,哪里再经得住张远航的鬼故事,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唯物主义还是心理建设,满脸恐惧地一拳打在张远航的腰侧,只听一声痛苦的呜咽后,果然止住了动静。
当然,一点动静都没了。
王钰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张远航有些太安静了。
他自认不是拳王泰森,一拳就可以将对手完全静音,心凉了半截,僵硬地低头去察看张远航的情况,不忘语气谄媚地开口讨好:“张远航……?”
“哇啊……”
他低下头,却见张远航眼神空洞,停滞在原地,对于王钰棋的呼喊充耳不闻。反而在王钰棋靠近自己时,像是闻见美味佳肴般发出渴望的低吼,甚至有了几分垂涎三尺的意思。
回想起张远航刚才把女鬼均匀涂抹在每一块角落的举动,王钰棋汗毛倒竖,刷刷刷的连退三步,将张远航与自己拉开安全距离。谁料还没站稳,张远航却仿佛饿了三天的野兽,鬼魅似的一晃眼就冲了过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钰棋一脸绝望,发誓自己下辈子绝对不再轻易和陌生人做朋友。
耳边却响起张远航爽朗的笑声,他一边狂笑一边拍着大腿,不忘往王钰棋的心上插刀:“看你那点胆!看样子我可以去冲击一下奥斯卡影帝了。”
说罢他拧开第一个停尸间的门,寒气扑面而来,原本地下已经足够寒冷的环境跟它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幸运的是,王钰棋所幻想的有尸体站在门口的想法并没有实现。他长舒一口气,凝视张远航的背影,眼中不知是对他视死如归的崇拜还是被坑了好大一把的鄙夷。
里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九张铁架床,上头的尸体们都懂事地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九张白布下可以隐隐看出人形的勾勒。
王钰棋掀开其中一张白布,察看脚腕处绑着的铭牌,随后和张远航一起,将铭牌上的名字与冷柜上的名字一一对应,并将尸体推进去一一锁好。
像是为了安慰自己的内心,王钰棋上锁的时候特意多锁了好几圈,直到钥匙再拧就要断了才肯停手。
张远航忍不住嘲笑他:“那么谨慎做啥?还怕这尸体活过来咬你一口啊?”
话落他才想起来,好像真有这个可能,不由地憋了声。
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温度似乎已经低的有些不太正常了。即使钝感力再怎么强的人,这会儿也该察觉到不对劲。
王钰棋本就白净的脸此刻更白了,张远航略过一看,差点两眼一翻被他吓死。
“你往脸上抹粉了啊?”他口不择言地甩上第七扇冷柜:“和他们快一样白了都。”
王钰棋忍不住呛他:“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看看你的脸,和死了十来八月的人一样!”
透过冷柜金属的反射,张远航勉强可以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仅仅只是看反射出来的颜色深浅,也可以看得出自己的确已经苍白到不像样了。他随手把下一张铁架床拉过来,轻轻地扔进柜子里,锁上门,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已经快冷得没知觉了。
他朝手上哈了两口气取暖,随后催促王钰棋:“咱俩速度放快,争取赶紧上楼。这里实在太冷了。”
王钰棋用力地点头,说实话,他心里已经不在乎转正名额了,发生这么多事情,他觉得就算是林正英来了也得撒一把糯米就跑。
二人加快速度。
很快就来到了第三间停尸间,王钰棋却犹豫不决地停下脚步,略有些急躁地环视四周。
张远航顿下脚步,有些疑惑:“怎么了?”
王钰棋吊着一张白脸,支支吾吾道:“我听别人说,最后一间停尸间通常都是警察要用的……”
张远航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警察要用的,那就是死于非命;死于非命的,大多怨气缠身;而怨气缠身的,就要回到自己刚才讲的鬼故事里了:
活过来找替死鬼。
出于感知危险的本能,张远航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追逐战了。保险起见,他蹲下身开始重新系鞋带。
见他的动作,王钰棋也忍不住蹲下身,然后想起来自己没鞋带。
“接下来咱们放快速度,速战速决。”
“行。”
推开第三扇房门,映入眼帘的九张铁架床上,只有孤零零的四座铁架床上有白布遮盖。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危险,王钰棋卸下一大块心理压力,可张远航却忧心忡忡。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
王钰棋以为他终于还是害怕了挪不开步,一马当先地开始干活。他仿佛往锅里扔菜一样,把四座铁架床流水线一般全部“砰砰砰砰”地扔进冷柜,与张远航的轻柔形成对比。
“这有啥,咱们赶紧撤!”
这鬼地方王钰棋是一秒都不想待了,再过一会儿血腥气都要把他腌入味儿了。
张远航却总觉得不对劲,难道这块地方真的这么简单,只是自己想多了吗?
回想第二间停尸间,同样的九张铁架床,可只有六具尸体。
到底是真的只有这么几具,还是说……
一个诡谲的,不可思议的,但是放在这里,又极其合理的猜测跳了出来。
他跟在王钰棋的身后,默默离开这间屋子。王钰棋早就已经忍不住了,嘴中一直念叨着什么只要让他安全无恙地出去就一定回去给老祖宗烧三柱高香之类的。张远航跟着他,心里发涩地苦笑:
从小到大,自己的运气是出了名的倒欠上天二百年,不要说会不会遭遇这种追逐战了,就是平时他走在路上都可能丢钱。
路过铁门,他发现的确如自己的猜测那般,他们所打开的前两扇门,恐怕也和这第三扇门一样,只是堪堪留了个能够二人进出的空间,并没有一推到底。
他视死如归,直到这时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多想了而已。
但当他试探性地将门轻轻朝后推去时,却发现门的落脚点无论如何也靠不上墙角,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一瞬间,猜想得到验证。他心如死灰地重新倒退回房间,将头探向门后。
一张惨败的尸体,两边脸颊凹陷,张大嘴,眼睛里全然不见眼珠,只剩下一片眼白,猝不及防地和张远航来了个对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张远航还是忍不住打了个趔趄,险些趴倒。
“王钰棋。”他的喉咙似乎有几只手死死扼住,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王钰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把迈出去的腿收回来,不顾张远航阻拦,执意把脑袋朝后探去,随后与这具冻的僵直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好巧哦?
兄弟在玩躲猫猫吗?
那我看见你了你可就不能动了哦?
“玩家开启限时活动,躲猫猫游戏。”
“90秒后,游戏开始。”
“五分钟之内被抓住的玩家,将会得到尸体们的同款待遇哦。”
哦吼,鬼故事成真了。
红桃7 ,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