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猩红色的温热液体顺着青年的脖颈慢慢滑进衣襟,张远航僵直在原地,背后长发的粗糙质感摩擦着他的脖颈,刮出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回头呢?”
女孩稚嫩的声音里带上哭腔:“妈妈,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妈妈,我保证以后好好听话,你看看盈盈,你看看盈盈。”
“妈妈,妈妈……”
长发慢慢勒住张远航的脖子,窒息感扑面而来。张远航眼前一黑又一黑,却又不敢真伤了背后的女娃娃,毕竟自己处于劣势,如果盲目地挣扎,没准会激起猎人的愤怒,到时候死的更快。
危急关头,张远航只听见一声怒吼:
“怪物!!!给老子撂下!!!”
不等张远航阻止,王钰棋已经冲了过来,把手中的文件夹猛地扔到背后的女娃娃身上。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张远航猛觉脖颈空落落的,身体因为一时缺氧而无力,软软地瘫倒。下一秒,王钰棋拽上他,使出吃奶的劲在他的手腕处狠狠拧了一把。
“等什么!!!跑啊!!!”
张远航被拖着跑了好几步,思维模糊中甚至以为自己真的碰见了王钰棋这个孙子。然而手腕刺骨的疼痛却把他的大脑从混沌的边界猛猛拽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回头一看,大片大片乌黑的头发中包裹着一个惨叫的女童,她的眼睛没有聚焦,茫然地四处磨损哭嚎着找妈妈,却又时不时被自己的头发绊倒,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
他的手碰到口袋处的尖锐物体,微微刺痛,低头一看,自己刚才已经顺手把梳子,头绳和镜子装到口袋里了。
“你们,不是妈妈……”
女童似乎反应过来了,她的身体快速扭曲,骨骼嘎吱疯长,干瘪的躯体吹了气似的快速膨胀。短短十几秒内,她就从一个五岁幼童快速成长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不再茫然,那双瞎了的眼睛里似乎有被欺骗的光芒像刀子一样在闪烁。“你们把我的妈妈,弄到哪里去了?”
王钰棋埋头疯跑,可女孩已经精准地冲了过来,她伸出素白的手指,短短几秒就追上了被拉开几百米的差距。照这样的速度,今天他俩谁也跑不掉。张远航回想起刚才的那张照片,闭着眼,一咬牙,挣开王钰棋的手,并将他狠狠踹了出去。
“哎呦卧槽?!”王钰棋惊恐地跌坐在地上,脏兮兮的污染物弄脏了他的白大褂,但现在根本不是计较的时候,因为那个女鬼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的面前,一伸手就可以夺去他们的性命——
危机关头,张远航拿过另一个文件夹,咬牙不发出任何声音,在锋利的长发即将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狠狠地对着“盈盈”砸了下去。
她的脑袋里似乎没有头骨,只凭一个二十几岁,弱不禁风的青春男大的力气,竟然就把她的头顶砸出一个平面,像个脆弱的易拉罐,“嘎嘣”一声就被打进了脖子。
一个心智只有几岁的孩子,在挨打后的第一反应也是立马报复回去。
张远航来不及多说什么,把文件夹扔回到已经震惊的王钰棋怀里,又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示意他赶紧跑!
抓住盈盈愣神的几秒,王钰棋只见张远航仿佛一阵风,灵活的犹如花果山来的猴子一般,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跑了。
王钰棋的瞳孔缩成一条直线,差点失声高喊:你他妈的傻逼吧?!
自己干完坏事就栽赃给别人?你还是个人吗?
然而根本来不及,盈盈已经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指甲挠黑板的锐鸣。王钰棋绝望地闭上眼,赶在临死前已经把张远航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一阵裹挟血腥味儿的狂风仅仅是从他的脸上刮了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调转方向,离他越来越远。
王钰棋哆嗦着睁开眼,发现张远航和盈盈都已经不见了。仓库的大门重新被关上,王钰棋反应过来,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铁门,满心震惊与愧疚:
张远航是为了帮自己引开那个怪物!
热血上头,他随手捞起一块路边的砖头,顾不得上面的脏污,重重地朝房门砸去!
*
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女人的嘴角同样有一颗显眼的媒婆痣,张远航想起曹老师和善的面容,终于把她和照片上那个奇怪的女人对上了眉眼。
盈盈就是曹老师的孩子,曹老师就是她没了眼镜也在苦苦寻找的妈妈。
而那张照片的背景与仓库并无二致。或许在十几年前,这座仓库是她们娘俩生活的地方。所以刚才,盈盈不是反应过来了,而是她舍不得在妈妈的房间里动手,亦或者说,只要踏进这间屋子里的人,都会被瞎了眼的她当成“妈妈”。
“盈盈乖,坐下。”
压低的声音充满诱哄的滋味,盈盈扒拉着门框冲进仓库,正要杀掉张远航泄愤时,却听到温柔入骨的声音传入耳中。长发再度缠住了张远航的脖颈,衬得他的脖颈异常苍白。
“你,你不是妈妈!……”
张远航轻声细语地朝盈盈伸出手,“我是妈妈。”
“盈盈,你刚才,是不是吓唬人了?”
他想起顾敖旗曾经教训自己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复刻出来:“那是妈妈的朋友,妈妈明白你没有恶意,只是想要和人开个玩笑,对吗?”
头发缠绕地越来越紧,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刀子的锋利。张远航喘不上气,脸憋的通红,也依旧在努力地安抚盈盈:“可是那样是不对的,我们不能随便吓唬别人,对不对?刚才在外面,妈妈打了你,妈妈给你道歉,你过来,妈妈给你梳头发,好吗?”
“嘀嗒。”
眼泪砸在地板上。
“嘀嗒,嘀嗒。”
盈盈站起身,慢慢缩成了一开始见面的模样。直到这时,张远航认真看她,才发现她的腹部被利器剖开了一道猩红色的伤疤。而她干瘪的身体里,空空荡荡,连一个器官都看不见。
张远航低垂眼睫,两条细长的睫毛仿佛两只黑色的蝴蝶,一动,一动。“盈盈,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对吗?你还在埋怨,妈妈没带你出去玩……”
就在他即将被砍断脖子的那一刻,被围在长发之间的盈盈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我没有生气!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以后不会再偷偷跑出去了!你不要不理我!”
“妈妈——”
“哇——”
阳光撒进来,打在张远航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他慢慢拍打怀中幼童的脊背,两滴泪慢慢从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月亮弯,月亮弯,娃娃快回妈妈怀……”
“星星亮,星星亮,云云慢慢回家去……”
童谣被准确无误地轻哼出来,细长青白的手指拿起兜里的梳子,一下一下轻轻捋过盈盈背后的长发。没有聚焦的眼睛还在阴森森地盯着他,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恐惧的证明,可张远航自然地替盈盈梳展打结的黑发,嘴里还在慢慢地哼着她从小到大听不变的歌谣。
那或许真的是妈妈?
渐渐的,变成了:真的是妈妈。
盈盈躺在张远航的怀里,把头慢慢靠在张远航单薄的肩膀上,却像是靠到了最安全的港湾。
妈妈终于不生气了。
妈妈终于又给自己梳头了。
张远航耐心地等待着,心跳平稳有力地跳动,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
缠在脖子上的头发慢慢松懈,变得越来越短,直至最后变成了正常的长度,顺滑地披散在肩头。
王钰棋不知何时终于打开了紧闭的房门,目睹了这有些惊悚的一幕。
他沉默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刚才还是花果山的猴突然安抚住了追杀他的怪物,甚至恍若骨子里变了一个人,简直就像是……
“男妈妈”这个词闪现进王钰棋的脑海,给他的世界观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一片寂静中,盈盈安详地趴在张远航的肩头,闭上了睁开许久不曾闭上的眼睛,安稳地陷入梦乡。
张远航慢慢停下了歌声,抬头与满眼震惊的王钰棋大眼瞪小眼。
盈盈的身体渐渐消散,成了一枚装饰地歪歪扭扭的手工发卡。
趁王钰棋没有注意,张远航快速地把它滑进衣袖中藏好,随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从地上捡起刚才王钰棋为了救自己而散落的文件夹,紧接着冲他眨了眨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王钰棋:“……”
这才是那个神经病。
“你不怕吗?”一切似乎已经安静下来,王钰棋的心脏仍然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轰然崩塌,甚至一度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也不是个正常人。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张远航把文件夹扔到王钰棋手里,在他又惊又怕的目光里走了没两步,后知后觉地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这已经是王钰棋短短的二十分钟里第二次被张远航欺负的无话可说了。
张远航怕不怕?
那不废话吗?换谁谁不怕?!刚才一瞬间里他脊背发麻,小腿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赌的就是红桃7的游戏里需要给玩家生存的机会,不然的话,凭盈盈的移动速度,就是博尔特来了也未免能跑到住院部里求救。
白大褂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的后背,迎着阳光,张远航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笑容。
活着的感觉太好了。
王钰棋却有些愣神,眼神奇怪地盯着他的腰侧,白大褂被随意撩开,衬衣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看得出来他的身材极其瘦削,甚至可以说是比女性看起来都更加瘦弱。
他咳嗽两声:“兄弟,你重新整理一下衣服吧,不然待会儿曹老师看了要以衣衫不整扣分的。”
说罢,他顾不上看张远航比他还要奇怪的目光,逃也似地拔腿出了门,顺便贴心地帮他把仓库门虚掩起来。
空荡荡的仓库里一时没了别人,只剩下几根漆黑顺滑的长发落在地面上,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张远航重新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那张十几年前的老照片依旧躺在那里,他拿起来,翻到背面,一行与病情单上一模一样的字迹映入眼帘,不同的是,一个敷衍了事,一个却看得出主人写这行字时背后的温柔。
“鬼也会讨厌上班吗?”
一个不成型的念头蹦出来。
“盈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一定好好对你。”
腐烂味越来越浓厚,张远航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劲。顺着腐烂味走去,他慢慢走到一层货架后,好奇地偏头观察,却正好与一面张着嘴,只剩两排干枯牙齿的干尸对上了眼。
张远航:“?”
“啊。”
“兄弟你好丑。”
干尸的背后,是更多的尸体,看他们的着装,都是曾经被带到这里实习的倒霉蛋。
而且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男生,且体型偏瘦,脖子处有一道致命的伤痕。
张远航微微一笑,被伟大的母爱所感动:“还专门挑瘦肉送,真溺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