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No.3

张远航面不改色,为难道:“我这人有些脸盲,如果不是经常往来的人,我很多都记不住。”

他试探性地询问:“你是在学校讲座里和我见过是吗?”

闻言,王钰棋并没有起疑,只是纠正道:“那倒不是,咱们之前也就见过一面,还是当时导师让我去叫你来着。”

张远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对,我就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他露出一抹恍若晴光映雪的笑容,“那接下来就得让你帮帮忙了。”

*

趁着还有一小段的路程,张远航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大巴有些年头了,行驶起来慢慢悠悠,却依旧抖得不像话;挡风玻璃上有一两道并不是很显眼但让人心悸的裂痕,前方的车座上有十几道被硬生生抠出来的指痕,让人足以幻想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血腥的场景;或许这辆车曾经清洗过,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十几名乘客中,坐在大巴入口处的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这次他们这批实习生的指导老师。

据王钰棋透露,她姓曹,全名不知。张远航着重留意了她,大概四十几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仿佛沙漠戈壁滩,坑坑洼洼,最惹眼的是嘴角的一颗媒婆痣,点在嘴边,碍眼的很,像一块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墨。说不上多难看,但绝对不让人心安就是了。

其他十几人,张远航大概看了一圈,凭借刚才的记忆,找出了大约3名玩家。

自己,闫睫芸,和一个诚惶诚恐,有些惊疑不定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是在进入副本前的那一刻才姗姗来迟的。她和闫睫芸同为新手,可反应截然不同。她是冒冒失失,误闯进入的。

其余的五名玩家并不在这里,像是全部消失不见了一样。

“实习生任务一:寻找神秘的院长。”

“实习生任务二:存活5个小时。”

张远航的脑海里忽的蹦出两条信息,他刷的睁开眼,懵懵然地思索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头的一瞬间立马与同样懵逼的闫睫芸对上了眼。

三名玩家的大脑似乎是被红桃7当成了接收器,既避免了与玩家直接见面,也算作是发布了任务。

他心烦意乱地捏了捏“突突”直跳的额角,王钰棋却关切地凑到他的身边,热心肠地询问:“你是有晕车的毛病吗?”

张远航温和地笑笑,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这都是老问题了,的确,挺麻烦。”

这不是他信口开河,而是他真的有这个毛病。本身路程就远,偌大的空间里,十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个申请开窗的,车厢封闭了一路,血腥味,泥土味,甚至是汽油味,杂七杂八地混合在一起,叫张远航闻了实在恶心地想吐。

王钰棋见那边的曹老师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压低了声音提醒:“还不是那个老登,说是自己感冒了不让开窗户,咱们还是多忍着点吧。”他看了眼自己戴在胳膊上的腕表,安慰起张远航:“马上就到了,还有5分钟。”

余光瞥见王钰棋的腕表,样式时髦,只散发着两个字的气息:超贵。张远航摇摇头,每每看到这个所谓的“王钰棋”的脸,总是一阵恍惚,想起现实中那个靠给人开酒,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子,心底默默打消了一半猜测:

就那个没比自己好过到哪里的**丝,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些好东西呢?

“叮咚”一声,大巴提示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道悠悠女声,在寂静的峡谷里被扩大拉长了无数倍:

“悲伤医院站已到达,要下车的乘客,请抓紧时间下车……”

张远航和闫睫芸默契地挤在人群之后,春风刮过胳膊,隔着薄薄一层实习装吹进身体,医院的墙壁刷的灰白,死气沉沉地矗立其中。二人凝视着墙中镶嵌的蓝板玻璃,与背后的眼睛无声地对峙。

无形中,张远航站在闫睫芸的身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地阐述了一遍:“这里是医院荒废前的景象。”

曹老师站在门口,大巴车在所有人的背后重新发动引擎,“嘎吱嘎吱”地慢慢离开。

她拍了拍手,原本还在低声叽叽喳喳的青年们都闭上了嘴,正襟危坐地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这座医院的规则,实习的过程,如何分配,以及怎么样才有直接转正的机会。

“张远航。”

被突然点到名的张远航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到!”

曹老师和蔼地笑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可亲老妇的形象。她指了指背后门诊大楼的那条小路,不容置疑地把张远航像赶小鸡一样赶了过去:“你一直直走,走到住院楼的时候右拐,然后去那儿的仓库把花名册,病情单和档案本找来。”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张远航眉头跳了跳,门诊大楼看上去平静安宁,住院楼远远看过去也是亲民和谐,可这两栋楼仿佛一条分割线,潜移默化地把这个医院前后分成了两片光景。前面一片光明,后头萧瑟荒凉,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安静的可怕。

吾每日三省吾身:一省:能不能不做?二省:能不能推给别人做?三省:能不能下次做?

张远航的文化程度不高,但稀奇古怪的座右铭还是有一肚子的。

“曹老师……”他刚刚开口,却见曹老师脸色似乎发生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化。“有什么事情吗?”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两只眼窝深深地与皱纹一起凹陷在干枯的脸皮上,嘴角隐隐开裂,露出两只锋利如刀的虎牙。

张远航波澜不惊,看样子这件事情必做不可了。他恶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硬气道:

“麻烦一下,单子放在仓库哪里?”

“仓库桌子上。”

说罢,曹老师拍拍手,再次压住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你们在这等,我去向院长汇报。”确认这群小兔崽子安静下来,她背着手,哼着不知哪来的童谣,慢慢挪步进了门诊大楼。

“月亮弯,月亮弯,娃娃快回妈妈怀……”

听到这首久违的童谣,张远航难免有些惊愕,连维持了许久的假笑也差点崩不出。但现在不是在意这首童谣的时候。

他扭头,把目光放在王钰棋和闫睫芸的身上。既然不能在这种小boss级别的人身上占便宜,那他就要在这两人中选择一个坑了。

在此之前,他还需要确定一件事情。

“王钰棋。”他招招手,把又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的王钰棋吸引到这边来。“你能把手表借我一下吗?我争取十分钟内赶回来。”

王钰棋没有多说,明明只是单纯借个腕表,却大有一副是为刚刚认识的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气势。“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么生疏。”张远航从他的手中接过腕表,目光迅速落在他洁净的手腕处,心中便有了答案。

三个月前的现实世界中,自己泡奶茶,王钰棋这个死皮不要脸的又来借宿。本身,张远航是不介意的。毕竟能陪自己在新城市里摸爬滚打,苟延残喘,一起丢脸的兄弟也就他一个。谁曾想,他一不留神打翻了装着热水的奶茶杯,更没想到,王钰棋下意识地伸手把张远航拽到旁边护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处却留下了一块狰狞难看的烫疤。

既然如此,张远航也就彻底放下心来。毕竟这只是一辈子只见一次的npc,就算坑一把,也没有所谓的对吧?

“算了,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

张远航真诚地恳求道。

小时候,他的脸不说多么好看,但的确很受大人小孩的欢迎。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出了名的泼妇,而是备受称赞的“别人家孩子”。不仅不让大人担心,能够照顾自己的同时,还能帮其他唠嗑的家长带孩子。

如今他把自己在那群朋友面前的脾性收敛起来,温和有礼地仿佛大家闺秀。落在任何人的眼里,只要不是有过杀父之仇的深仇大恨,都应该不会拒绝。他不信王钰棋不上套。

果不其然,王钰棋“啊”了两声,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

*

——无形的电子音“滴答滴答”的前行,张远航的身形在电子屏幕上活跃,一人“啧”了一声,一眼看穿张远航的小聪明。

“他和这个npc可能认识。但毕竟是新人玩家,心里还有所顾虑,所以通过不知道什么方法确定对方的确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后,就把这个倒霉的npc给选定了。”

磁性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对张远航的兴趣与对王钰棋的幸灾乐祸,倒映着人脸的硬币灵活地在手指缝里来回翻转。他捂住耳朵,自言自语似的道:“还活着吗?给个答案。”

没一会儿,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里响起另一个声音:“要干什么?”

男生敲击着桌面:“我要你把张远航带回来。找个机会向他发出邀请,尽可能地把他拉来。如果不能的话,用我教你吗?”

硬币上的人脸扯开嘴角,眼睛里拉出一道极长的红光,“桀桀桀”地怪笑着。

*

通往仓库的路并不是很远,但仔细看却能发现这座医院带给人的气压极低,甚至可以说是阴森。

路面坑坑洼洼,所过之处还有积水泥泞,青苔被踩踏得不成样子,随处可见的黑绿色与脏黄色的污水堆积着黏在一起,散发出恶心的腐烂气味。住院部里传出浓烈的消毒水味儿,里面的器械碰撞,发出冰冷的“乒哩乓啷”声。

这个王钰棋似乎是少爷出身,见不得这些脏污。稀稀拉拉,说不上颜色的粘稠物沾在地上,犹如癞蛤蟆般不咬人但恶心人。张远航观察着他的脸色,已经嫌弃到直翻白眼了。

“不过话说回来,悲伤医院真的好偏僻啊。”

张远航随便扯了个话题,本想着循环渐进,看看能不能套点信息出来,然而王钰棋却像个话匣子,被打开就开始长篇大论:

“那可不,听说这里战争时期曾经是个研究所,一些科学家明面上救死扶伤,背地里却在这儿研究一些人体实验。后来随着战争结束,人们意外发现他们的勾当,民愤难平,当地就自行组织着把他们全部烧死在这里。”

“听说当初院长选定在这里治病,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这里附近都是些落后的小村落,院长愿意在这里救死扶伤。第二个原因其实更现实一点。”

他卖了个关子,故意停下不说。张远航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停下脚步看他。

王钰棋有些奇怪:“你这是什么眼神?”

张远航双手合十:“替你悲哀。”

王钰棋微微愣神,思索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下一秒感受到脚下的粘稠,面色一变:

好家伙,光顾着聊天,踩到东西了。

他像是招惹了什么邪祟一样,怪叫一声扑到张远航身上避难。张远航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逃跑,又极不自然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怎么不提醒我?”王钰棋把鞋底的脏东西全部蹭掉后,一脸幽怨地瞪着张远航。

“哪来的深闺怨妇。”张远航也不客气,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扒开,扔到一边。“你要是刚才给我讲完,我肯定提醒你。”

王钰棋冲他吐舌头:“滚,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到了仓库跟前。仓库距离最近的一栋楼怎么着也有几百米的距离,就算有点什么事也来不及跑回去。

——在恐怖片里,这可太适合吓人了。

张远航眼睛微眯,走在兴致冲冲,颇有黄色海绵般工作热情的王钰棋身后,已经做好脚底抹油开溜的准备。

王钰棋兴冲冲地上前去拧门把手。然而房门紧锁,任凭他用力到青筋暴起,也依旧安稳地定在原地,无济于事。

张远航拨开他,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他观察了一下锁孔里的结构,轻车熟路地将铁丝掰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看到这,王钰棋的内心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瞠目结舌地想要阻止张远航的动作时,却发现他已经把门撬开了。

“小时候在老家有许多荒废的房子,为了和朋友玩探险游戏练得。”

张远航随口胡诌,推开仓库的大门,自动忽略掉王钰棋那副“你觉得我像傻子吗”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走进仓库。

这间仓库的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一条木凳和一张简单的行军床。看样子这也是某些人的工作岗位。二人走到桌前,花名册、病情单和档案本都被规规整整地放在桌子上。只不过这里似乎有些发潮,隐隐约约能够闻到有什么东西变质了。王钰棋捂住鼻子,嫌弃地把三个册子拿在手里,转头要走,还不忘扒拉张远航:“走呗,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啪嗒”一声。

仓库里的电灯被打开。那些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全部被白惨惨的灯光照亮,角落里,老鼠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婴儿的哭泣声,王钰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闪身溜到门口,提高声音给自己壮胆:“咱们要不赶紧走……”

张远航拉来抽屉,找出一支笔,意外发现一张泛黄的照片:

年轻的女人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肚子上歪歪扭扭地爬着好几只蜈蚣。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在玩风车,再看旁边,婴儿床上的白布里似乎包裹着一个小小的轮廓。

照片的旁边放着五颜六色的画笔,几条款式精美可爱的头绳,一把红梳子,以及一面小巧的镜子。

他把镜子拿起,赫然对上一个“嘻嘻”怪笑的女娃娃。

仓库里的灯,“啪”的一声灭了。

王钰棋哆嗦着抬手,连话都说不利索:“张,张远航……你背后!”

张远航面色如常,实际上内心也在狂叫。湿嗒嗒的长发攀上他的脖子,他能猜不到自己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吗?

他心如死灰:真的是,从小倒霉到大的特殊体质怎么还改不掉……

“玩家解锁隐藏支线——盈盈的头发。”

“追逐战,开始。”

谁家追逐战贴在脸上追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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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罪
连载中离劫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