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No.2

不知道走了多远,路过了多少个废弃的建筑,张远航顿住脚步,注意到平整地面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水坑。

周围依稀有几个建筑中散发出电子屏幕独有的幽蓝色光芒,在黑夜中伴随着其中人物的动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冥冥的几团鬼火在不死心地吸引路人前去。

他疲倦地闭了闭眼,再次挪步前进。没人注意的阴影里,一个犹如耗子躲猫般灵活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跟着他开始挪动脚步。

空气中的两道呼吸声交叠,一道轻巧平稳,另一道粗重慌乱,显然是累了。可说到底相隔甚远,张远航就算是听力超绝也不可能听见。

女人拢了拢落在耳边的头发,镜片下的眼睛里是遮不住的疲惫,眼尾却不知为何正愉悦地上挑。

她对自己隐藏身形的能力颇有自信,放眼整个格城能找出她的人也是少数。

张远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人,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前方,时不时地观察起周围的建筑,似乎是在打量思考这是不是适合自己参加的游戏。

路过一个拐角处,张远航闪身走了进去。女人心有存疑,犹豫片刻还是更相信自己的能力,转而从熟知的小路包抄过去。

格城的路她自认走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对各种暗道小路都了然于心,自然也能猜到张远航会走向哪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来回晃悠了好几圈,竟然都没有找到张远航的身影。“啧”的一声后,她不安地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急躁地在原地不停打转。

总不能张远航已经进了路过的游戏?冒出这个念头,女人从小道里探出头,警惕地环视一圈,确定没有目标的身影后才小心翼翼地钻了出去。

“找谁呢?”刹那间,一道她不敢置信的声音从背后传出,嗓音慵懒,但戏谑地上扬了尾调。女人慌忙转过身,刚想躲开未知的危险,却见对方已经伸出手抓住了自己。

她刚想挣脱,忽而惊觉对方收敛了力气,并将自己轻巧地朝他的身边引去。与曾经充满恶意的推搡争斗不同,他更像是在引导自己去到他的身边而已。

怔愣不过片刻,背后响起清脆的碎裂声。“乒哩乓啷”几声连续不断地从头顶砸下。女人不用思考就明白过来什么,拽住张远航的手腕拉着他掉头就跑。

楼层太高,看不清朝下砸东西的人的面貌,张远航看着女人的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她的反应过于轻车熟路,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意外,更像是一场蓄意谋划的追杀。

等所有动静安定下来,女人不顾一切地绕进大楼就要去找对方算账,却被张远航猛地拉进了隐蔽的后巷,捂住嘴躲在角落,并随手掀起这里的麻布为二人做好了掩护。

透过留下的一丁点缝隙,女人看到四五个身手矫健的年轻男人从楼顶飞奔下楼,并互相指点分配了一番后,留下一人在此守候,其余人纷纷朝远处搜罗起来。

而每个人的手中都带着一把寒光乍现的匕首,金属刀面在黑暗的半空中反射出胆寒的光。

“仇家不少啊?”张远航偷偷摸摸探出半个脑袋,并朝旁边轻轻挪出一个对于女人来说更加宽敞舒适的位置。索性留在原地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张远航朝身后的死胡同试探性地摸了摸,很快就找出那块略有些凸起的砖块。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女人瞠目结舌地盯着对方有条不紊的操作。伴随他轻轻按下的动作,墙壁的另一块很快就露出一条足够两人穿过的缝隙。

张远航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情况紧急也来不及过多解释,只甩给女人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后便先一步爬了过去。

*

“本事挺大,惹到的看起来不止是我一个。”

声音平静,甚至还有些礼貌。女人站在他面前,头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在对方的眼里犹如新兵蛋子。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开玩笑说“哪里哪里”还是打哈哈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

张远航等不到她的回答,作势要走,不出所料被女人拽住了手腕。

“最起码……”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张远航不用多想,都能猜到她此刻正在心里打些什么精明的算盘。

“最起码你觉得你没惹到我,对吗?”张远航蹲下身,尽力与女人保持在同一高度。他故意将声音压的极低,让自己听起来更像是在威胁对方,果不其然地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慌乱。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女人慌乱地摆手,生怕被对方误解,停顿几秒,看清对方眉目间多出的笑意,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张远航拍掉身上的灰,作为一个在城市里待久了的人,他被养的金贵,甚至有了怕脏的毛病。

他直起身,微微后退,与女人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这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与前不久那副冷若寒冬的臭脸简直判若二人。

“为什么跟着我?”张远航问道。

“我我我……”女人刚刚升起胡搅蛮缠的念头,冷不丁直面上张远航皮笑肉不笑的脸色,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久了好不容易在房间里碰上一个还能活下来的人有些好奇……”

张远航有些意外地挑眉,“就因为这个?”

刚刚才共同经历了一出波折,张远航对她的态度也有了些许缓和。女人眨眨眼,连忙补充:“就这样没别的原因……从别的房间里出来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队友,我实在是好奇才跟着你……”

张远航冷嗤:“你是想在一个骗子面前说谎?”

女人被怼得没了话,怔愣地盯着张远航。

“如果你要以这种隐瞒的态度对我,恕我不愿意奉陪。”说罢,张远航扭头就走。却见女人比他快了一步,抢先伸开胳膊,把他堵在路上,死活不让他离开。

从相识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个小时而已,就连对方的名字都无从得知。张远航却接二来三地戳穿了女人的谎言。他就像一个精准的测谎仪,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他找出其中的漏洞。

张远航说:“还不想放过我?”

话里暗戳戳地提起女人先前跟踪张远航的事,女人讪笑回答:“我这下绝对给你好好说,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带我一个啊……?”

最后一句话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张远航心下已经了然。

“说着什么没有人跟你做队友,其实是你把他们都得罪完了吧?”张远航看向背后,仅仅一墙之隔,还可以听到对面几个男人懊恼的声音:“艹!”

紧接着是塑料瓶被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男人大骂起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的团团转?!”

另一道比较平静的声音安抚道:“再不说人家赏金高一些呢,那都是有道理的啊……”

剩下的话已经不用听了,张远航看向身前死死堵住路的女人笑出声来:“你还有赏金啊?听起来惹过的仇家还真不少,我要是跟着你,会不会被当成同伙啊?”

女人涨红了脸,无奈又没法辩驳,只得一声不吭地听着。

“现在看来,如果我把你供出去……我是不是比较划算一点?”张远航正了神色,全然不像作假。对方身上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温柔敛静的外表下藏着深邃神秘的灵魂,让人捉摸不透,一时不知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然而女人看起来也不算是普通人,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道:“如果你真的想喊的话,你现在早就把他们喊来了。所以你不会这么做的。”

迎接二人的是一阵沉默。继续对峙了几秒,张远航终于默认地点点头,“猜的不错,果然有能招惹那么多仇家的能力。”

他又看了一眼对方的无名指,嘴角微微抽搐,吐出一句:“宝贝吧?”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手上,下意识地将戒指朝下藏,“也不算,别人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不知道是真是假都要随身带着,一身衣服没出两个小时就已经灰尘扑扑,但戒指可是保护的连一丝磕碰都没有。张远航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两眼。

“叫什么名字?”

女人这次反应极快,“闫睫芸。”

她补充,“门里有三横的那个闫。”

张远航轻声说:“张远航。”

他的语气极轻,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温柔。闫睫芸郑重地点点头,再次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想我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你有那么多仇家,萍水相逢,我总得对你有个了解才能相信你,你说是这个理不?”

闫睫芸没懂他话里的意思,只一味地点头表示认同。

这次张远航没戳穿她眼底澄澈的茫然,只是微微侧头,绕开她看向不远处的一片建筑。闫睫芸同样转身看去,依稀还能辨认出那曾是一座医院。

“给我个证明你能力的机会,我接受你的仇家,不是为了多带一个拖油瓶,而是为了给我自己也寻找一个可靠的盟友。”

“盟友”两个字挑逗闫睫芸的神经,她有些惊异,反复回味这两个字中蕴藏的含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被通缉之后,就再也没听别人说过类似的话了。

见她深思,张远航也并不着急,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他其实已经对闫睫芸的能力有了一些了解,此人隐藏能力极为强悍,对她而言,把自己消失在别人视野中犹如变色龙变色一般简单。而且张远航也有了一些猜测:闫睫芸的感官比正常人要灵敏数倍。

“你……”良久,闫睫芸才斟酌地开口,“对我真的放心吗?”

她还是记得自己之前在房间里对张远航恶劣的态度。

张远航摇摇头,笑答:“说相信才是假的。毕竟刚刚认识,但我可以告诉你,房间里的事已经可以翻篇了,都是命在弦上的人,没必要那么计较。”

此话一出,闫睫芸头脑发热,被哄的已经不知天南地北。她本就是感性的人,孤单久了见到愿意接纳自己的人,就犹如快渴死的鱼见了池塘,压根不管那是海洋还是人工饲养池,只知道死死抓住不松手。

“走!”

*

很快踱步到医院铁门前,闫睫芸熟练地在门前翻翻找找,一眼就逮住了几乎快生锈的铭牌。破旧的铭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十个令任何人见了都有着匪夷所思的大字。

“你相信世界上有女娲吗?”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看不清的字:红桃。

两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注目。闫睫芸总觉得似乎在哪听过这句话,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她有一段时间没参加过游戏了,因为那封该死的通缉,她上次一进游戏就被其余打的热火朝天的玩家立马握手言和,共同针对。如果不是她当时把自己当成AI系统般疯狂琢磨,不然怕是死在里面出不来了。

可张远航仅仅是停顿了几秒,便径直朝里面迈开了步伐。这一举动让闫睫芸又喜又惧,喜的是对方如此自信,说明可能身怀绝技;惧的是怕他只不过一时冲动,压根没动脑子。

“你难道都不打探清楚这个游戏是序列几吗?万一送命了呢?”

张远航认真道:“打听清楚能怎么办?难道你不进去了?”

闫睫芸被怼得一噎,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歪门邪说给说服了。

萧索的铁门上镀了一层深棕色的铁锈,像个垂垂暮年的老人,轻轻一碰就不住的“嘎吱”作响。二人像灵活的老鼠,不用喊里面的人出来开个门,就从铁门留下的一丁点缝隙中钻了进去。

二人路过停车场,几辆蒙着灰的僵尸车稀稀拉拉地停在那里,车窗已然模糊,看不清车内的情形。

“这车看着还比较新奇。”

张远航回头瞥了一眼车的款式,淡淡一笑:“这种车其实还挺常见的,我也有一辆。”

闫睫芸耸耸肩,“你要是会开的话,咱们待会儿出来开一辆?”

说话间二人已经站到了门诊大楼前,这块的玻璃门被擦的干干净净,且能看出比较先进,并不是传统的推门,刚刚靠近,便自动打开。

五人正在其中等待,挂号厅四周被挂上用来叫号的电子屏幕此刻闪烁着雪花点,时不时地传出几声夹杂着“滋滋”电流声的尖叫。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哪里,恐怕第一眼还以为这是某个密室逃脱。

张远航抬头,大厅正中间的大屏上显示着三个醒目的红体字:红桃7。

闫睫芸脸色骤变,猛地将张远航向外拉,“这个游戏不适合咱俩,换一个!”

张远航拒绝:“不行。”

闫睫芸呛他:“你以为我是因为这游戏是7阶才不让你去啊?我想起来了,这个红桃7完全是个疯子!咱们赶紧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拉扯间,一个中年大叔横在二人之间,面色不善地盯着闫睫芸。闫睫芸看清他的面容后,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登时噤了声。

“哈哈……叔,好巧啊你说对吧……”

听她这么说,张远航便知道,这人运气属实不太好,竟然在游戏里碰见仇家之一了。而且听她这个语气,仇还不小。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但并没有对闫睫芸动手,张远航百思不得其解,就听他已经为自己解了惑:“要不是游戏内不能动手,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他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张远航丝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规则限制,十个闫睫芸都不够他打。

“小伙子,我劝你最好离她远点。”中年大叔看向张远航,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回候诊椅,“你要是跟着他,哪天被坑死的都不知道!”

——在他张嘴的一瞬间,张远航清楚地看见,他的喉咙中间张开了一只眼睛。这双眼睛充满了血丝。每当大叔说话的期间,随着他张口闭口的动作睁睁合合,默默地凝视着张远航的眼睛。

张远航的后背刷的出了一层冷汗,密密麻麻的水珠粘湿衣裳,冷意渗进体内。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涌上嗓子眼,吓人一激灵。

就算常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张远航也从没见过有人的眼睛长在嗓子上。

等到张远航回过神来,再仔细去确认时,那只闪烁着森森冷意的眼睛消失了。他不信邪地站在闫睫芸身边,假装盯着屏幕发呆,实则用余光死死盯住大叔的喉咙,那只眼睛已然没了踪影,任凭张远航再怎么盯也无济于事。

大叔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冷哼一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闫睫芸,啐了一口骂道:“等进了游戏老子一定找机会弄死你!”

闫睫芸似乎想逃,张远航冷静下来后将她拽住,给她下了通牒:

“你放心,只要我看到你有能力,你就是我的盟友。那么接下来我就保证你不会死。”

初出茅庐的女生仍然有些怀疑,但用力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

“检测到三代玩家24号进入副本:《悲伤医院》,资源加载中,NPC加载中,环境加载中……”

“游戏开始,请玩家做好准备,红桃7在游戏的尽头等着各位。”

等张远航再睁眼时,他已经坐在一辆大巴车上,阳光撒在他的侧脸,刺激地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身边传来几道窃窃私语,他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此刻无一例外地穿着一身白大褂,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喜悦的光芒。

他旁边的男生正在与另一个人幻象日后的美好生活。张远航偏头听了一会儿,从他们的对话中摸清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

这十几名青年都是一批实习生,此刻正要前往医院进行自己的第一次实习。而这家医院的奇怪之处在于号称可以治疗绝症。

张远航皱了皱眉,“治疗绝症”的名头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虚假,毕竟人体构造极其复杂,绝症的成因更是包括了多方面因素。要说治疗绝症,怎么听都有些过于天方夜谭。

他拍了拍旁边男生的肩膀,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方便认识一下吗?”

男生扭过头,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张远航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人长的太眼熟了,竟与自己印象中的那张脸有七分相像。

可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热情,他自来熟地“嘿嘿”一笑,握住了张远航的手道:“大男人这么忸怩干什么?我叫王钰棋,兄弟你呢?”

王钰棋?这个男生也叫王钰棋?

究竟是这个npc的确巧合地重了名,还是王钰棋也从现实世界来到了这里?

可他的模样真诚地不像作假,张远航又差不多可以排除对方认识自己的可能。

张远航深呼吸一口,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我看你很眼熟,咱俩之前有在哪里见过吗?”

王钰棋眯起眼,黑框眼镜上映出一片怀疑的光。

“你不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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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罪
连载中离劫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