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No.1

朦胧的烛光跳跃,将墙上的六个影子来回拉扯伸长;时针的指针奔流,把每名玩家的未来撕扯变形,再看不出原貌。

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其中五人还在死死沉睡。他们看起来或强壮,或虚弱;或一身正气,或不着正形。总结起来,看不出任何一个共同点,仿佛只是被随手抓来的。

张远航最先醒来,他眨了眨眼,一起身,僵直到发痛的脖颈仿佛陈年起锈的零件,动起来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有些呆滞地望了望四周,却与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男人对上了眼。

对方目光悲悯,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漠地俯视张远航疑惑的目光。

“第七次见面,早安。”

听到对方的声音,张远航的心脏无意识地收缩片刻,滞留一瞬,旋即泛起密密麻麻的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一般。

太熟悉了,熟悉得不太真实,仿佛在梦中见过一样。

左胳膊火急火燎地疼,似乎是接收到某种奇特的信号一般,接连不断地灼烧发烫。张远航抿嘴,低头看去,六道刀割的伤口已然结了疤,摸起来仿佛是一种防伪标识,坑坑洼洼,朦朦胧胧地提醒着张远航。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即使在昏迷前夕他也没见过这六条疤痕。

周围的其余四人陆陆续续地醒来,他们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紧接着又互相打量起了对方。

“很高兴与你们见面。首先我要先在这里向各位奉上一句早安。”先前与张远航打招呼的男人率先开口,“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想以最快的速度开始你我的进程。”

众人的衣服都有些大大小小的破乱,唯独男人的衣服不染尘埃,干干净净,在这片灰蒙蒙的大地上格格不入。

他闭着眼,不去在意四面八方探寻的目光,“哗啦啦”一声,他翻开了一本书,找出一枚在空中闪闪发光的东西。

所有人定睛一看,是一枚普通的硬币。

“哦对……”他的嗓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我应该给你们做个自我介绍的。我叫李宥希,你们可以叫我神子。”

李宥希的一举一动在其他人的眼里动静都有着一股难言的诡异,仿佛他对于这些人的出现并不惊讶,反而对此觉得理所当然。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一片寂静中开了口,犹豫问道:“神子是什么?”

“神子……”李宥希神经质地笑出声来,空洞的笑声在鸦雀无声的房屋中格外空荡寂寞。“我是你们之中最接近神的存在,是你们在格城中唯一的寄托与依靠啊……”

张远航迅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情况,墙体白灰已经褪了色,紫的发黑的污染物沾在墙角,看起来已经凝结成块无法清理,墙角的蜘蛛网被一层更厚的灰尘遮挡,就连六人所坐的凳子都是有些年头的木凳。

如此场景,更像是处在一片废墟之中。而李宥希虽然面庞干净,衣衫整洁,但乱蓬蓬的头发却说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清理了。

或许这个陌生男人在这里待的时间很久,久的他已经精神错乱。

最让张远航在意的一点,是李宥希倾斜的坐姿。

他的身边坐着一男一女,可明显更靠近右边的女人一些。这坐姿不像是故意为之,反倒像是对方潜意识中的依赖。

尽管他紧闭着双眼,可他身边的女人却时不时地观察他的状态,手指无意识地焦虑叩击桌面,放在桌下的腿也在有节奏地打节拍。这更像是缓解焦虑的下意识动作。

两人似乎认识,可为什么女人却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刻意地与对方拉开距离?

“不必多说。”张远航冷声打断李宥希几乎癫狂的疯言疯语,“我劝你现在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我的时间不允许我在这里浪费太久。”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无论李宥希是何方神圣,他都会有软肋。如果现在他及时止损,张远航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他不知死活地继续纠缠,那么张远航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手段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其他人如梦初醒,的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李宥希的举动都更像是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而他们目前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如何离开,而不是与一个疯子在他的世界里来回争执,分个高下。

“你有什么要紧事呢?”一直沉默着的女人终于开口,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你要不先试试你是否可以离开你的座位?搞不清状况就胡乱给对方下马威,你是想送死吗?”

张远航冷冷地看了女人一眼,现在他有确切理由怀疑,女人和李宥希是一伙的。先不说她的种种可疑表现,单论她刚才的那番话,正常人难道会旁敲侧击地帮疯子说话吗?

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参加二人的唇枪舌战,而是若有所思地尝试起身,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张凳子的范围。他转而将疑惑的目光挪到李宥希的身上,开口问道:“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李宥希沉默着,并没有选择回答。

“我不管现在是有什么后果,我必须要离开。”张远航紧盯女人的双眼,而她同样不甘示弱。“如果你也想要和他一起阻止我,我不介意和你硬碰硬。”

此言一出,对女人而言是一滴油混进了开水,她拍了拍桌面,压抑着怒气轻嗤:“我什么时候说要阻止你了?你大可以现在立马离开去送死,我有什么必要拦着你去送命?”无名指上的紫戒仿佛她的眼睛般充斥愤懑,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张远航习惯性地躲开她咄咄逼人的眼神,轻柔发烫的太阳穴。

喉头泛起酸涩,胃里却也同时翻江倒海。身体好像在发起似曾相识的信号,却又阻拦二人的见面。

他偏过头,不再出声,却能察觉到女人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死死不动。

没了他俩的争吵,一切又恢复压抑的平静。唯剩张远航左腕多出的六道伤疤还在周而复始地发烫。

“好了各位,我想我们应该进入正题了。”见没人说话,李宥希点点头,将手中把玩了无数次的硬币在众人的瞩目中扔上半空,随后扬起书,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将硬币藏于书中。

“砰”的一声,他把书放至眼前,微笑道:“请你们猜一猜,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

张远航顺着李宥希的动作看去,却只能捕捉到一丝残影。而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在意,甚至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过李宥希一眼。

中年男人则是有些烦躁,他接话道:“兄弟,我想我们没必要在这里猜吧?我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回去,你现在让我们离开,我们不会追究……”

李宥希站起身,缓缓来到他的身后,二话不说,伸手便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鲜红色的液体溅了所有人一脸,霎时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张远航的脸色也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疯魔的家伙竟然会杀人,甚至什么也没用到,仅凭一只手便随心所欲地将另一个人的生命屠戮殆尽。

还在跳动的什么东西被扔到桌子中心,李宥希伸出手,将中年男人还有喘气的尸体托在肩头,随手扔在门外。

“各位……”

他拖长了音调,显得有些呆愣,“请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异议吗?我们可以解决的?”

无人应答,他自娱自乐地点点头,翻箱倒柜找出几张崭新的A4纸,从左往右给每个还没反应过来的玩家发了两张,并递上一支笔,贴心道:“请不要让旁人看见你们的答案,不然会被算做违规的哦……”

笔都是全新的,连笔头的红胶都没有拆。张远航低头凝视着白纸,余光却有意观察女人的反应。从刚才男人的死亡看来,她并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早有预料般挪开了一段距离;而李宥希也似乎躲着她,有意把手上的东西甩到了她的另一边。

“各位,需要先互相介绍一下吗?……”李宥希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似乎总是保持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架子。

没人反对,或者说没人敢做出头鸟。李宥希闷头坐回自己的座位,森森然道:“那就把你们的答案写在你们面前的纸上吧。只要正确,你们就会有资格开启你们全新人生的开头。”

“全新人生”四个字落到张远航的耳中,他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隐隐约约觉得这将会是自己的所有希望。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我想我还需要给你们介绍一下格城的基本规则……”李宥希自言自语地喋喋不休,但眼底澄澈的胆怯却被张远航抓住。对方每说一句话,看向女人的目光便更紧张一分,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当张远航还在思考间,女人已经“刷刷刷”地写好了答案。她回应张远航的目光中,轻蔑又掺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张远航慢慢将思绪收回到眼前的两张A4纸中,关于硬币正反面的问题,每一样都是50%的概率。如果真的写下“正面”或是“反面”,无异于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到了运气手上。而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运气。

他不相信自己命里带鸿,所以他向来宁愿冒着风险一步一个脚印也不愿意去尝试一步登天的好事。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到底写正面还是反面?

“被人骑在头上的感觉真的有些恶心。”张远航摇掉脑袋里的想法,却发现其余人已然都写下了他们自己的答案。

“你到底写不写?”又是那个女人。

张远航不想搭理她,目光落到眼神还保持着呆愣的李宥希身上,脑子里回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

对方疯的不轻,但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在他的逻辑中,反复提及的无非是“游戏”二字。

也就是说,既然是游戏,就绝对不能依靠最简单的运气。毕竟哪怕是石头剪刀布,都蕴藏着一定的技巧。

他最后思索片刻,“刷刷刷”地写下二字,一声清脆的折纸声后,他将A4纸折成了两半。

李宥希站起身,路过一个人,便将对方面前的纸条打开。路过张远航时,他冲不怀好意的张远航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张远航错愕片刻,再去盯时,却再没从他那张呆板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笑意。

“侧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李宥希的一声自言自语给吸引了过来,而离得最远的女人目光刹那间有了变化,险些激动地拍桌而起,猛地转身望向背对着李宥希,一脸泰然自若的张远航。

张远航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却发现了对方眼中不该有的一丝情绪:

兴奋。仿佛是杀人犯看见了同类的那种兴奋。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冬末的腐木中发现一丝不该有的绿芽一般,散发着腐烂的清香。

不容他细想,李宥希已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缓缓将书打开,露出众人所期盼的答案:

那枚硬币恍若死神的镰刀,稳稳地立在书的夹缝之间,露在空中的赫然便是张远航所猜的侧面。

李宥希从容地用两指拎出硬币,转头看向其余或选了正面,或选了反面的少年和另一个女人。猝然,一道血色长弧以横向展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腐臭的气味冲击张远航的鼻腔。

张远航身边的那个少年瞪着眼睛,喉咙被割出一条极长的口子,而他看着张远航,不断地从嘴里挤出几声求助的“喀咯”声。

前者扭过头,不去注意地上那双希冀的眼睛。

“恭喜你啊……”李宥希有些惊讶地盯着张远航,转而慢吞吞道:“现在……我可以为你讲解格城的规则了,希望你下次来的时候还能记得……”

张远航半个身子藏在蜡烛照不到的阴影中,看向女人的眼中闪烁着警惕的光。

“这里是格城……只有罪孽深重之人才有机会来到这里。这里不仅是让你改过自新,而是为了让你能够改变你人生中的节点……”

“这里最基本的就是通过十三场游戏……这是最稳妥,最简单的方法……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参加五场A级游戏加小王游戏……”

张远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什么游戏?A级,小王又是什么?”

“类似于刚才我的游戏……而这里的所有游戏你可以理解为扑克牌,每个像我一样给你们发布游戏的人被称之为牌者……”

“游戏类型分为四类,对应的也是玩家身上背负的罪恶……”

欺诈者(Fraudster)——红桃

背叛者(Cheater)——黑桃

贪婪者(Greedy)——方块

背德者(Sinner)——梅花

“其余的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完成的是红桃的游戏……”

“而这里的管理者为红桃,黑桃,方块和梅花,他们手下分别有数个3至2的牌者,再往上看,就是我们所说的小王。”

接话的不是李宥希,而是看了半天的女人。她语速极快,但好在吐字清晰,三两句就将这里的规则告知于张远航。

“小王的头上,按理来说应该是大王。但大王深居简出,并没有人见过他。”

终于明白了这鬼地方的规则,张远航却并不觉得轻松,反而觉得一股气横在胸膛,吐不出也咽不下。

张远航站起身,刚才身上的那股不容反抗的威压已经消失。他绕着房间打量了一圈,落灰的书架,破烂的桌子,依稀还能看见几只发黑的动物尸体。

大致看出,这里的生活物资短缺,甚至连这些动物都被困死。反观李宥希,即使反应已经被这里磨到迟钝,可面色红润,全然不像营养不良的样子。

“你叫什么?”

女人还没有离开,而李宥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望着张远航冷若冰霜的脸。

张远航不愿理她,女人却仿佛看不出他的抗拒,挂上一副客套的笑容跟在他的身后。

“可能之前对你的语气有点冲,但这事儿吧,它也是情有可原的,对吧兄弟?毕竟能来到这里的,都绝对不是好人嘛,那可不得……”

“让开。”张远航上前几步,面无表情地将闫睫芸推到旁边,自己拔腿就要离开。

女人连忙跟上,吃了闭门羹也依旧坚持不懈地在张远航耳边念叨,“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而且你一来就破解了李宥希那小子的游戏,我真想和你认识一下呢……”

张远航顿住脚步,女人误以为有戏,眼中露出几分喜色,还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时,却猛然对上了一双足以将人冰冻三尺的眼睛。

剩下的话全部被她咽回了肚子,她自知理亏,见张远航态度坚决,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想法,默默退后了半步,与张远航拉开了距离。

李宥希默默站在她的身后,无意识地伸手,似乎是想扶住她一样。

外面没有阳光,甚至连星星都没有,举目望去不过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黑夜,只有一座又一座的破烂建筑构成了一片以荒芜为主题的废墟。而就是这么个地方,被称之为一个城市。

张远航匿在黑夜中,冷漠地站在二人的对立面,见她自觉退后,才算是收敛了脸色,掉头离开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背后疾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

前者忍无可忍,刚想回过头来威胁,看清的是李宥希空洞的眼睛,正从上方定定地俯视着他。

“你的罪恶是欺诈……你骗了很多人……”

“红桃……去找……红桃7。”

“求你……我……”

他的话刚刚说到第三句,张远航猛觉左腕的疤痕在疯了似的发烫,从皮肤融进血肉,再渗进骨髓,最后以疯狂的速度灼烧他的神经。他不得已打掉李宥希禁锢自己的手,随后按上那六道疤痕。

身体像是在阻拦二人进行交流,而张远航本就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

他只需要通关十三场游戏,然后离开这里。外面有人在等着他,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是,我骗了很多人,我是个骗子,但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宥希的话梗在喉头,哼哼唧唧最终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张远航左右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女人竟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离开时竟然一丁点动静也没有发出。

李宥希的视线依旧黏在张远航的身上,不肯离开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倔犟地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张远航若无其事的眼神。

不知为何,张远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轻微的刺痛感从心尖开始缓缓蔓延,带着浓重的悲伤将张远航的记忆磨碎成了零散的碎片。

尽管身体的反常给张远航带来了不小的困扰,但他并不愿意节外生枝。

他转身离开,大步融进远处的黑夜。直到彻底看不见李宥希所在的屋子,被人监视的感觉才从后背渐渐消失。

“疯子。”他不知道在骂谁,平静地咬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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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罪
连载中离劫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