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No.14

小屋深处。

温暖的烛火跳跃,称得上是丰富的食物被放在桌边,张远航和李宥希一人拉过来一个木凳,并排坐在旁边,等木板上的人醒来。

“序列3的游戏,无论是黑桃红桃还是别的,存活率几乎都是百分百,请问你们怎么弄的呢?”

好不容易将闫睫芸安顿下来,张远航才想起自己的右腿和双手此刻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李宥希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闫睫芸,天生上扬的嘴角似乎坚持不住,不自然地徐徐下落。

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无妨。张远航木然地接过李宥希递到手边的绷带,埋头把嵌进右腿里的一些木刺忍痛拔出,讷讷道:

“我们参加的是红桃7的游戏。”

李宥希不依不饶地追问:“上来就不遗余力地参加红桃7的游戏,请问你是莽夫还是废物?”

在短暂的寂静后,李宥希面对张远航,睫毛微微发颤:“请问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一阵窸窸窣窣声,张远航蹲下来,李宥希却并不反抗,平静地仿佛一块石头。眼眶里除了浑然天成的平静外,看不出一丝多余的东西。无论是情绪,性格哪怕是喜怒,张远航费尽心思也总结不出有价值的线索。

“李宥希,你到底是什么人?”张远航俯视李宥希不够,渐渐地凑近他的脸。而李宥希呆呆地低头盯住张远航的眼睛,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是你们的神子。”

他又哑声道:“也是红桃3。”

张远航有些怔怔地仰头,觉得这人实在奇怪,五个小时前明明杀伐果断地让人心悸,可现在看起来,却始终呆呆的,在几个人中,这个房间内,甚至是这片土地上,都显得格格不入。

无知无欲,像开发尚不完全的AI一样,你问他就答,你不问,他还会反过来问你一些他不能理解的问题。

“算了,不为难你。”张远航勉强站起身,将自己满是木刺的手掌摊开,放在李宥希面前,“你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吗?”

李宥希沉思两秒便给出答案:“你可以尝试用系统恢复。游戏中受到的伤害,如果想恢复,系统会索取一半的积分。”

他呆呆的,让张远航这才发现他其实长的不错。标准的冷脸萌长相,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鬼地方长时间不见阳光的原因,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像白玉堆砌成的神像,第一次睁开眼俯瞰世间。

“你要是在现实世界里的话,可以考虑和王钰棋一起去酒吧开酒,相信你的业绩一定不比他少。”

张远航照他说的做,双手果然在慢慢恢复,只不过一下就扣除一半的积分,难免有些心疼。便只好将注意力转向李宥希身上,和他开玩笑。

“酒吧……”

李宥希琢磨半刻,疑惑道:“酒吧是哪里?”

张远航比他还震惊,“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怎么连酒吧都不知道?”

李宥希的态度还是淡淡的,只不过终于在张远航靠近的时候有了反应。他躲开张远航凑近的脸,将自己缩到旁边,“我来自格城。我好久没出去过了,我不知道。”

他很平静地回答张远航的问题,“格城”在他的大脑里仿佛扎了根,甚至把这种鬼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归处。张远航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并不太好,自己再和他聊下去恐怕也得疯。

“不想说就不说。”张远航自讨没趣,转身去看闫睫芸,手腕却被李宥希猛地抓住。

“干什么?”

李宥希磕磕巴巴,欲言又止,明明不过是和张远航多说了两句话,眼泪竟然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蓄出一汪池塘,“格城,……是,……我们的……”

他的话断断续续,只能拼凑出几个还算完整的音节。张远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秀眉紧锁,凑过去再次蹲下身,将耳朵放在李宥希旁边,仔细辨别他想说的话。

“格城,……是我,……们的归处……”

“没人……能出去,……只有,……女娲。”

这已经是张远航一天之内第二次听见女娲这个词了。可李宥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头雾水:

“你……”

“我?”张远航指了指自己,见李宥希呆若木鸡地点点头。眼尾被泪水激起的红还未褪下,却还是努力地盯着张远航,用力地点头。

这一切看着有些诡异,让人心中难免升起“对方是个疯子”的错觉。张远航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试图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却被对方更加用力,甚至可以说是掐住了手腕,将张远航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们……”

李宥希张了张嘴,最终任何话都说不出来,木讷地垂下脑袋,眨巴两下眼睛,在张远航惊恐的眼神中流下两行清泪。

“你哭什么?”

声音的主人不是张远航,而是旁边躺了许久,没有动静的闫睫芸。经历数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她可算把自己从混沌的边界拉了回来,悠悠转醒。感官刚刚苏醒,就闻见一股浓厚的悲伤味道。

她蓦然看向李宥希,不动声色地支起身体,却觉肩膀的伤痕被衣服猝不及防地摩擦,痛呼一声后捂住自己的右肩。

张远航这才反应过来。她右肩衣服上的血并不是额头流下的血给浸透,而是被肩膀上的血给染红的。

李宥希扭过头,站起身,默不作声地递上一片还算干净的纱布。见闫睫芸不接,似乎觉得她是没有看见,仍然固执地单膝跪在她的身边,把纱布递到她的眼前。

“这是有灰的,我不要。”闫睫芸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挑刺地扭过头不去看他。而李宥希歪着头,闻言默默把纱布上本就擦过好几遍的纱布再次清理又检查了一遍。

“这个,不会得破伤风的。干净的。”

他执拗地又推到闫睫芸手边,大有她不接,自己就不罢休的气势。良久,闫睫芸转过来,默默把纱布接到手中。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之前的线索全部在脑内集合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而又扑朔迷离的暗网,每一点都形成网上的格点,让张远航终于摸清楚一些前因后果。

后者哑然失笑,与闫睫芸心平气和地对视,“你瞒了我不少吧?”

“明明早就认识他,而且把他看的那么重要。”李宥希仿佛已经完成任务一般,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不再多说一句话,任由张远航和闫睫芸搭话。

看见闫睫芸这个略有些心虚但更多是理直气壮的表情,张远航便知道自己猜的**不离十了。

张远航的本意只是想让闫睫芸对自己诚实一些,不必多有隐瞒,却不想闫睫芸似乎对自己误解颇深,先前的所有笑容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两眼深陷下的无奈疲惫。

“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有些太复杂了。”

闫睫芸不敢正视张远航。这位爷能在6人覆灭的副本中与红桃7盘旋许久,且负伤最轻地完成副本,虽说是三代玩家,但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而且她也很奇怪,红桃7最后关头对张远航的表现,活像一位被欺骗感情的绝望寡妇,之后张远航又对他如此绝情,且满脸没有所谓,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对。

就算是为了完成副本游戏欺骗npc,也应该稍微有些动摇吧?

张远航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忍不住为自己开口辩解:“为什么要用那种指责的眼神看着我?我有什么错吗?”

闫睫芸:“……”

看吧,到现在为止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更加确信张远航在现实世界中是个人神共愤的风流浪子。

李宥希慢慢睁开眼,茫然的脸上闪过无助,他总觉得这个气氛有些不对,也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的起因好像和自己有关,来回扫视二人,最终选择站队闫睫芸,对张远航怒目而视。

“咱们先说说这个问题吧。”张远航找了条还可以勉强工作的木凳,坐在把自己当渣男看的闫睫芸的旁边,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垂眼剥皮。

“你口中的气味是什么意思?”

闫睫芸从李宥希的手里接过另一个橘子,长长叹息一声:“这应该算是我自己的一种天赋,我可以闻到你们所有人身上的气味,从气味中我可以闻出许多东西,例如你们的性格,想法,以及是否友善。不仅如此,我的听觉也极其灵敏,别人听不到的东西,都得靠我一双耳朵听。”

她看了眼张远航的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身体,苦笑道:“现在看来,我对你的判断出现了误差。”

“我这个?”张远航把橘子放进嘴里,冰凉清甜的味道漫上舌尖,终于让他乏累的大脑得到休息,“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是个好人,只不过我想利用你做点事情罢了。”

为表友好,他将手里的橘子分了一半,递到闫睫芸手边,示意她接。

可后者不是很自然,摇摇头表示拒绝。张远航自来熟地“嗐”了一声,熟络道:“都一起拼过命了,吃个我剥的橘子怎么了?这个甜。”

闫睫芸显然更相信神智不太清楚的李宥希,对张远航这个新晋盟友仍然是敬而远之。只不过盛情难却,她还是接到手里,转手扔给了李宥希。

“嘿,你这人,怎么着?怕我下毒,还给他先试试?”张远航一双丹凤眼里写满不满,一条腿踩在木凳上,把自己趴在膝盖上,“我还不给你分了呢。”

“我只是在最后关头还你个人情而已,恰好咱俩一起离开副本,又恰好是副本中唯二活下来的玩家,所以让你对我产生了误解,让你误认为咱俩是一起拼过命的‘伙伴’。”

闫睫芸慢条斯理地吃掉最后一个橘子瓣,并随手扯了块手边的破布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白絮。

“至于你先前说的盟友,我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我仇家太多,我不希望你最后因为我被追杀。你再好好思考一下,如果你确定同意的话,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

“盟友?”

张远航看着如此警备自己的闫睫芸,觉得自己应该在她面前矫正自己的形象。

他轻笑,开玩笑似的绕开了话题:

“首先,请收起你那副看渣男的目光。我真的没有欺骗npc的感情,只是因为,我现实世界的好兄弟和红桃7同名,甚至连样貌都有七八分像。更何况,秉持着我遵纪守法好公民的原则,在他还没有暴露身份之前,我做不到把他弃如敝屣,所以救了他几次,仅此而已。”

张远航轻声说:

“再者,相信这个副本中,你应该对我也有了些了解。我完全可以在你被关手术室的时候和王钰棋撒手不管,或者在刚才把你扔在红桃7的副本里假装你已经死了。”

闫睫芸摇摇头,“如果你在当时不管我,副本的最后关头你无法全身而退。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你是觉得我有价值,才把我带到这里。”

黑暗中,李宥希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还是懂事地坐在旁边,没有插嘴,自顾自地重新找出一支蜡烛点火。他的影子被拉的极长,甚至同时吞没了张远航和闫睫芸二人的影子。

张远航早就料到她会这么想,但不同于碰上犟驴的无奈,他只有碰见同类的欣喜。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要最后给闫睫芸一个用力的证明,那么他有把握在这个处处透露着危险的格城中得到一个衷心的队友。

“你的价值,无外乎就是你的鬼道具。”张远航微妙地扬了一下眉尾,“而你仅剩的鬼道具,是你手上的紫戒指。如果我真的只是冲着你的价值来,我完全可以趁你昏迷的时候把你的戒指摘下来带走。”

闫睫芸脸色微微发白,落在别人眼里,或许会以为是短期内失血过多造成的贫血,而张远航一眼看出对方被戳中了微小的心思。

李宥希似乎对鬼道具有所了解,好奇地探头,艰难地说出一段对他而言很长的话:“可,她之前,给我说过……”

“通常来说,鬼道具……只有旧主人死……才能易主。”

“你也说了,那是通常。”张远航摇头,“她的戒指应该是例外,能者才能使用。而现在,如果我把它强抢过来,它应该能明白我比闫睫芸要更厉害。”

潜台词:就算我强抢你也拿我没有办法。

闫睫芸最后郑重打量了一番张远航,而后者毫不心虚地与前者回视。他知道,闫睫芸的防备肯定已经消退了大半。毕竟事实都在眼前摆着,她不是翻脸不认人的性格。

当然,一时能够消退大半已经不错了,对陌生人基本的防御还是有的。

“睡吧。”

她松口,退让一步。李宥希得到指令一般,将房间里几块木板扑在地上,拼成一个可以简单供人休息的地铺。

“等我们再次醒来,我们将会是盟友。”

张远航明显看到她始终紧绷的眼神松动了。她长出一口气,眼尾似乎有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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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罪
连载中离劫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