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被吹灭，三人陷入沉默。
张远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经历过五个小时的奔逃，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全然没有睡意，只剩下逃过一劫的不真实感。
“姓闫的？”
闫睫芸并没有选择一起打地铺，而是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美其名曰:这样睡有感觉。
“怎么？”没人回答，张远航都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时，闫睫芸却在不远处忽然回应。
“我听见系统的提示音了，你是二代玩家。”张远航沉默一会儿，接着说:“二代和三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有一代，甚至更多？”
被点名的某个二代玩家打了个哈欠后才回答:“你猜的没错，的确有，不过我们不叫一代，我们叫他们初始玩家。”
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平稳安心地在空中起伏。
张远航转过头，见李宥希竟然趁自己不注意，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软垫，此刻早就已经睡熟了。
“别看了。”闫睫芸的眼睛在黑暗中出奇的亮，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都能看清。“那早就睡着了。”
联想起她先前给自己所说的嗅觉灵敏，张远航的脑内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字:
狗。
“通常，刚刚来到这里的新人就是三代玩家，他们的编号目前暂时判定为潜力预测。预测潜力越大的人排名越高。”
“当你在这里平安度过一个月后再回来，你就是二代玩家的一员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需要争抢的时候。到那时，积分全部结算，外加终端对你的表现评分，你的排名越高，越证明你的实力强大，你越有机会能够逃出这里。”
张远航微微一愣，“这怎么和游戏段位听起来差不多？”
闫睫芸放低了声音:“你还真猜对了。这里的玩家少说有上万人，二代玩家的排名的确就是一个游戏排行榜。”
“当你通关10，J，Q，K，A的游戏时，你将会成为初始玩家。传闻，初始玩家可以自由穿梭于现实世界与格城，也就是咱们所希望的逃出去。”
“那你们见过初始玩家吗？”张远航不免开始担忧起来，仅仅是红桃7的游戏，就差点全军覆没，更何况是难度更大的10JQKA呢？
那能通关这些游戏的玩家，一定也是凤毛麟角，人中龙凤一般的存在吧？
不曾想闫睫芸冷笑一声，扬起下巴示意张远航看他的旁边:“你的面前就是一位初始玩家。”
用“一石激起千层浪”都不足以形容张远航现在的想法，他想象过任何人，也没想到李宥希竟然会是初始玩家之一。
可仔细想想，李宥希的精神状态并不乐观，的确像是在这里待久了的症状。可既然他能够在现实世界与格城之间自由穿梭，那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个“神子”将自己困在这里？
难道这就是他说的“格城是我们的归处”？还是说从来没人能够逃出格城？
“没人能逃出去吗？”
张远航问。
闫睫芸没有理会他，她闭上眼装死。张远航自讨无趣，撇撇嘴，翻了个身，渐渐没了声音。
他是个习惯了熬夜的人，以前经常深更半夜出门去和狐朋狗友鬼混享乐，可当下，没有任何消遣的方式，他的感官逐渐模糊，大脑的意识逐渐变得昏沉。
伴随着细腻的“沙沙”声，张远航最终闭上了眼。
三年来如一日，他还是在梦中看见了顾敖旗。
顾敖旗把他藏在自己的家中，面对追兵不动如山地将他们赶去了别的地方。
待在顾敖旗身边的一个月里，张远航被他养的很好，虽然偶尔会听到一些让前者神经紧绷的风吹草动，可顾敖旗会锁上房门，把他带在身边，用游戏安抚他的情绪。
一个小孩不至于让他们大动干戈，掘地三尺，以免暴露身份，他们估计早就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张远航？好名字，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希望你走的更高更远。”
眨眼间，张远航凝视躺在病床上的顾敖旗，手里捏着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无论如何，最困难的时候已经度过，他一定要逃出去，就算顾敖旗这辈子醒不过来，他也认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张远航忽的听见一声巨大的噪音。声音近在咫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闫睫芸的方向出了问题。
他连忙站起身，下意识想要跳开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却发现自己头晕目眩，明明想要起身，可脑内有一股声音控制了他的身体，让他不得动弹。旁边的李宥希也是如此，就连闫睫芸也被推倒在地。她额上的伤口还未彻底痊愈，稍稍一动，一缕血色便透过纱布，逐渐晕染开来。
可这二人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仿佛是死了。
“醒了？”
一个男人坐在闫睫芸的木凳上，毫不见外地点亮了一根蜡烛。
他手中把玩着两颗陈旧的核桃，一条腿屈膝踩在木凳上，另一条腿自然地放在地上。
张远航不明所以地盯着来人，内心腾起巨大的恐慌。
闫睫芸的感官比他们要明显好几倍，外加自己也是神经衰弱，哪怕一丁点动静都会把他吵醒。这个男人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并且控制住二人的？
“小伙子，醒了要问答问题啊。这么没有礼貌怎么可以？”男人热心肠地笑起来。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鼻头一耸，“这么开门见山地干什么？咱们首先不应该来个自我介绍吗？”
他又像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这是我第二次见你了。我应该介绍一下自己就够了。”
张远航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在这种关头下，他无法知道对方究竟揣着什么心思，也无法知道对方对自己是敌是友。但男人可以控制住闫睫芸和李宥希，绝对是个二代玩家超前的人物。
“我叫杨皓涵，二代玩家103号。我这次来，对你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商量个事。”
“你要和我说什么？”张远航皱着眉。
不过是二代玩家103号，虽说不弱，可和闫睫芸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又是如何压制住她的？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鬼道具。
“这么紧张干什么？”杨皓涵尝试和张远航套近乎一般，可他脚边躺下的两人无一不在昭示他的危险。
“序列可不代表输赢。就算她是1号，不注意也是有可能被最后一名打死的。”杨皓涵看出张远航的顾虑，蹲下身把无意识的闫睫芸从地上扶起，暖心地替她拍掉衣裳上沾到的灰尘。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杨皓涵浅笑，“这不是怕你不配合，提前把我的灵神放出来，我也不知道她是坐在凳子上的，没意识就栽下去了。”
“你可以控制我们的意识？”张远航敏锐地捕捉到杨皓涵话里的意思。杨皓涵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些有的没的，我以后也可以给你解释。”杨皓涵站起身，冲张远航走来。与此同时，张远航忽然觉得头脑还算清明，被控制的四肢渐渐从麻木中缓过神来，可以自由走动。他爬起来，与杨皓涵保持距离，疏离道：
“你要和我谈什么？”
杨皓涵拍掉手上的灰尘，然后走到张远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如沐春风，逆着光保持笑容：“加入冷峰。你很强，我们老大很看中你，需要你加入，然后帮我们个忙。”
张远航闪开一步，躲开杨皓涵搭话的手。杨皓涵见手落了空，并没有在意。他向来心宽体胖，并不把这些小节放在心里，站在原地不再靠近，只冲张远航伸出手：“怎么样？考虑一下呗。看在哥把你当兄弟的面子上。”
“你们冷峰还真是不依不饶啊……”张远航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我想我的态度极其明确了吧？再说你们冷峰看起来人心可并不团结，让我加入，我也没有那个胆子去赌啊。”
杨皓涵捏着下巴，闷闷不乐地嘟囔：“这还真不好办啊。你真的好棘手，怪不得我们老大这次强烈要求让我过来。”
他仰起头，对视的一瞬间，张远航忽觉自己再次丧失了对自己的控制权。他张张嘴想要反抗，然而舌根发麻，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半个字。
“别着急，该让你说的时候，我会让你说的。”杨皓涵轻笑，旋即冷静地转身走回木桌旁，在张远航的注视下，一拳打碎了木桌。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木板，走到闫睫芸身边，冷静地丈量一番，咂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张远航的威胁：“相信从这个角度过去，她不会痛苦的。”
“本来我不想招惹她，因为她纠缠起来太烦人，我一时半会儿绝对捞不着好处。”杨皓涵点点头，再度看向张远航，“但是你态度坚决，我只能采取特殊手段了。我得让你看看，人命渺小，他们的死对你，对我们而言，是不值得费心的。”
张远航冷汗直流，想做出阻止对方的举动，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皓涵扬起手。
“我们冷峰，你得罪不起。给你脸，你得端着；不给你脸，你也得敬着。”
杨皓涵在此刻回过头来，一脸无所谓地一手刺穿了闫睫芸的太阳穴。
“冷峰所向披靡。”他一直在笑，可此时的笑容更加真诚，仿佛迎面遇见最信仰的神明。
只见闫睫芸依旧一动不动，唯独眼睛闪了闪，像一颗石子落进大海，最后黯然再没了动静。
“冷峰战无不胜。”
张远航双眼瞪大，不敢相信前不久还在和自己斗嘴的闫睫芸就这么死了。
太阳穴被戳穿，只要对方还是个人类，她就一定活不下来。
在杨皓涵抬腿朝李宥希走去时，张远航硬生生挣脱了控制，嘴边血沫横飞，仿佛一根透明的线骤然绷断。
“你给老子住手！！！”
感受到耳边愤怒的低吼，杨皓涵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却见张远航不仅挣脱了自己的控制，甚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边。
“我马上就可以活了……”
“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杨皓涵的手腕被另一股惊人的力气，硬生生扭曲了九十度。
张远航淡淡地低垂着头，语气不无恳求，捏住杨皓涵手腕的手却不失狠劲。
“你还真是执迷不悟。”杨皓涵无奈地摇摇头，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张远航，像对付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瞬间把张远航摔了出去。
张远航哀嚎一声，右腿的伤口迸裂开来，染红了裤腿。
“看起来，你的灵神也和意识有关哦。”尽管右手已经扭曲地耷拉下来，看起来格外骇人。可杨皓涵浑然不觉，只是把木刺扔到旁边。
他笑了一下，迁就道：“你放心，他是神子，我还动不了他。”
被点名的李宥希还躺在原地，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要不这样吧？”
杨皓涵温和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我今天看样子也是劝不动你了，五个小时后，我会带人来找你，咱们一起去参加红桃9的游戏。你赢了，我自然没话说，再也不来找你。但你要是输了，那就必须加入我们冷峰。”
张远航面色冷峻，“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看你自己吧。”杨皓涵微笑，“你未来身边的所有队友，我会全部解决。直到你加入为止。”
在晕倒之前，张远航听到杨皓涵似乎痛骂了一句什么。
*
“牢顾。”张远航站在天台，身后是匆匆追来的顾敖旗。“我来到这里，真的是正确的吗？”
楼下车水马龙，繁华街景下是众生百态。新闻在报道明星们的风流韵事，小吃摊前顾客与小贩的砍价声不绝于耳。
“你觉得自己无法融入这里，是吗？”
顾敖旗坐到他的旁边，打掉他手里的烟。“从哪里学来的，想就想，抽烟对思考没好处。”
张远航沉默不语。良久听到顾敖旗一声轻叹。
“最起码你在这里不会有生命危险，不是吗？”
顾敖旗对他扬起笑，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别害怕，有我呢。”
“放松一些，总会有几个瞬间，是让你继续热爱世界的支撑。”
“牢顾……”
张远航从始至终都在生气。
费医生、杨皓涵、实习生、红桃7……
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