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狼,后有虎。恐怕再没有人能和张远航一样进退两难。
“还有八分钟。”
王钰棋可惜地摇摇头。
“明明只剩八分钟,你就可以逃出去了。”
张远航被夹在中间,那个宛若疯魔般的女孩已经拖着斧头赶到,可她骤然碰上对面的王钰棋,一眼认出照片上独特的双瞳,冲张远航靠近的脚步猛然顿住不动。
两名玩家僵持着,王钰棋却仿佛只是在陪小孩子玩过家家一般轻松。
“自我介绍一下。”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用回了自己的语调,与先前那饱含工作热情的青年音截然相反:“我叫王钰棋,是悲伤医院的院长。或者你们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红桃7。”
“你们玩家之间的矛盾很有意思,也帮了我不少呢。”王钰棋饶有兴趣地来回扫视二人,并将目光锁定在女孩鼓鼓囊囊的口袋上。“我不是很喜欢别人未经我同意就动我的东西。姑娘,你越界了。”
他微不可察地轻锁眉头,仅仅只是一抬手,女孩所在的空间竟诡异地扭曲重组,颠倒重合。犹如两只手掌一般,只轻轻一合一揉,女孩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听“噗嗤”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从重新敞开的空间里滚了出来。
连费医生都能杀死的人,被红桃7撵蚂蚁一样地掐死了。
“还有想问的吗?”王钰棋摊开手掌,手表竟然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我只给你五分钟时间。”
张远航心下懊恼,明白已经无处可逃,干脆横下心来,把心里的所有问题一股脑地甩了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要把绝症患者和孕妇聚集到这里来?刚才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找上我们,又是为什么要跟在我身边?!”
王钰棋静静等待张远航把所有的问题抛出,见他安静下来后苦恼地拍了拍额头,“你这叫我怎么回答呢?”他微笑道:“我还是全部给你讲讲吧。”
张远航不动声色,悄悄退后两步,预谋逃跑路线却被王钰棋一眼看穿。后者向他走了一步,又顿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漠然道:“你再乱动会死人。”
在场唯一的人刹住迈到半空的脚,若无其事地挪回原地。
王钰棋无所谓地宽容一笑,紧接着像是回忆老故事一般娓娓而谈:
先前的经历,张远航和闫睫芸已经推理的大差不差,只不过他之所以选择绝症患者和孕妇,则是为了自己的宏图大业。
的确如闫睫芸所想,王钰棋把五楼改造成怪物的培养皿是为了追求神仙的不老不死。只不过他的研究方向出了问题,把这些半人半兽的东西改造成了与其说是神仙,不如说是妖怪的怪胎。
绝症患者的家眷们五个里有一个会将他们看做累赘,自打他们被扔进这座医院后,他们的生死落在家眷们眼里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王钰棋把这一部分患者改造成了妖怪,囚禁在了这里。然而出于极度不平衡的心理,他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于是将他们的名字全部对照其形象改名为了神话故事中的每一位神明。
而曹老师和她的女儿盈盈是其中最为独特的,她们拥有自主意识,且曹老师极度在意女儿盈盈,以至于达到了一种疯魔的地步。因此即使看不见在暗地里为自己铲除障碍的女儿,也选择帮助王钰棋,将实习生分别派到不同楼层并进行屠杀。作为交易,每次她会自主选择一人,指引他前往仓库为女儿改善伙食。
她们两人是王钰棋最得意的实验结果。也因为她们的独特性,她们得到了母神维纳斯的代号。
“母神维纳斯?”张远航喃喃自语,其语气中难以察觉的一丝不可置信被王钰棋捕捉到。他极其敏感地眯起眼睛冷嗤:“你觉得她们不配,是吗?”
“你觉得她们的形象配不上这种神圣的名称,可你要明白,不是长的好看才称得上神,只有能力够格才能称之为神明。”
张远航看向王钰棋那双奇特的双瞳,忽的明白了王钰棋的执念。
“所以你把所有资料都锁在了名为盘古,也就是你自己的房间中。你觉得自己是开创天地的先驱,是吗?”
他勉强顺着王钰棋的思路,猜出另一个原因。
王钰棋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bingo。”
青年倚在墙边,手指翻飞间变魔术般多出一张狞笑的扑克红桃7,他遗憾道:“至于孕妇,这里的人不是很多,我还是需要一些种子的。因此我克隆了她们体内的孩子,让她们也成了我的培养皿。数量的话,每个人大约十三四个就刚刚好。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们看起来比其他孕妇更臃肿的原因。”
“你身边的那两个玩家都来自于一个组织,但他俩自作聪明地想演一出戏拉你入伙。那个男的甚至还被那个女的咔了,实在是没有意思。”他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眉眼弯弯笑的温和无害。
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血迹斑斑,遮住他的眼睛,便发现犹如一月寒冬初雪的严寒。
“我不喜欢那件病号服。”王钰棋扔下手里的扑克牌,平易近人地半蹲下身,与张远航平等地对视。
“但我喜欢你。”
像蜿蜒盘踞在黑暗中,冲所有人都露出猩红毒牙的眼镜蛇,发现了自以为珍贵的宝藏般收起獠牙,明知虚假,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张远航深知,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危险。王钰棋自以为是的宝藏就如同他所追求的不老不死,不过是一块反射着阳光的碎玻璃。
王钰棋放软了语气,这恐怕是红桃7第一次以如此卑微的姿态面对玩家,他说:“下次见面,我就是红桃9了。你加入我,和我一起成为红桃。不止这个副本,整个世界,都将是你的。”
时间俨然剩下两分钟。张远航绝望地退后,然而眼中的动摇不似作假,最终认命般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跟在你身边,潜藏许久,为了保证副本的成功,我每一次都会削弱自己的力量,然后找机会来到五楼,吞食掉一个试验品。”
对面的王钰棋慢慢靠近,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报应逐渐来临。
“我在给你留下的手表上留下我的血,我自然会循着它的气息赶来。”
“所以,请答应我的要求,来到这里的玩家是逃不出去的,牌者才能。”
天花板上,一个如同老鼠钻米缸的灵活身影,隐去动静,微微仰头,一只手抓着铁棍,一只手握紧房梁,硬生生爬了过来。
王钰棋的手已经伸出,一丝血腥气钻入张远航的鼻腔。下一秒,一根铁根如从天降,将毫无防备的王钰棋一记重击砸倒在地。
最后5秒。
张远航被闫睫芸拉住胳膊,二人头也不回,拔腿就跑。“确认院长身份为:王钰棋。”确定键按下,两人觉得一阵眩晕。
“悲伤医院副本退出中,10,9,8,7,……”
被背刺的王钰棋满目震惊,顾不上后脑勺传来的剧痛,晃晃悠悠地扑上前想抓住张远航一般,却被一阵强劲的电流穿过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惨叫。即使如此,他就像彻底疯魔了一般,死死攥住张远航的一片衣角不肯放手。
深蓝的眼睛深处,一开始的单纯,热情不过是万千幻象之一,直至刚才的稳定,斯文全然被慌乱惊恐代替。他用被电焦的右手死死掐住张远航,聆听到耳边的倒计时也不肯松懈。
“放开!”闫睫芸带着愤恨的声音暴喝而起,尖锐如钢刀铁剑的指甲硬生生把王钰棋如白玉的手背掐出血珠。
几滴液体被甩到张远航的侧脸,他这才注意到闫睫芸同样满脸鲜血,额角被暴力砸出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血痕。
这估计就是王钰棋砸出来的,也难怪闫睫芸反应这么激烈。他悲情地瞥了一眼已经被电到有些不自觉抽搐的王钰棋,耳边最后一秒的倒计时格外明显。
张远航最后拍了拍王钰棋的肩膀,在他希冀的目光中,低低问了一句:“你哥哥知道,他费尽心机保护的弟弟就是院长吗?”
最后一声呐喊仿佛被困野兽的绝望悲鸣:“别走!别走——”
不知道是不是张远航的错觉,那双异于常人的蓝色眼瞳里,燃起了一点星星之火。温情,悲痛,绝望又残忍。在一团漆黑的眼底亮起了一丁点冰冷的光芒,吹起了枯枯烈风。
他不再像杀伐果断的红桃7,嘴边的笑容一刹那间完全崩溃塌陷。
充满杀机的尾幕还未遮盖完全,热情悲哀的序幕便冉冉升起。
“下次见面,我就是红桃9!”
“我叫王钰棋……”
张远航用舌尖舔了舔发涩的嘴唇,想起自己在停尸间发下的毒誓,叹口气,慢条斯理地告别:
“红桃7。”
“祝你早日下地狱。”
*
屏幕外的男人一拳砸碎了一张木桌。
他万万想不到,冷峰派出两名队员,竟然都没能把张远航招至麾下。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可他白白损失两名大将。
这种事情传出去,冷峰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张远航,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
黑暗中,那人将硬币攥进手心,快步走向远方。
*
“恭喜三代玩家24号张远航越级通关红桃7,获得积分50万,鬼道具计数1,因使用不得带出。”
“检测副本死亡玩家数量大于4,现将死亡玩家积分打入存活玩家终端。”
“检测副本存活玩家稀少,奖励翻倍。”
“奖励存入终端,玩家可凭意愿使用。”
张远航的眼睫微微抖了抖,随后睁开眼,回到了候诊大厅。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积分50万?
先不论积分是什么,单凭50万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天价了。
“恭喜二代玩家39号闫睫芸越级通关红桃7,获得积分50万,鬼道具计数2,使用其1已扣除,剩余1已存入终端。”
“检测副本死亡玩家大于4,现将死亡玩家积分打入存活玩家终端。”
“检测副本存活玩家稀少,奖励翻倍。”
“奖励存入终端,玩家可凭意愿使用。”
“检测其为二代玩家,奖励叠加,积分90万已存入终端。”
候诊大厅的雪花屏依旧自顾自地闪烁,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张远航的眼神在听到第二个系统提示音时渐渐发生了变化。
“万恶的资本家。”张远航冷着脸骂道。
他看向左手边的玻璃门,透明的玻璃清晰倒映出张远航还在懵然的双眼。以及坐在他身边,还处于昏睡的闫睫芸。
“怎么了?”
张远航扭头看她,却发现她额角的伤口依旧在冒血。
想起事情不对的他神色一凛,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她:“姓闫的?姓闫的?”
肩膀上的鲜血带着余温,已然有些凝固,沾在指尖潮湿粘腻。
不用多说,肯定是当时王钰棋躲在暗处,将张远航和闫睫芸二人分开以后,先一步找上了闫睫芸,并利用什么东西把她迎头打出暴击。
“喂?喂?”
张远航得不到回答,将闫睫芸扶起,在浓浓夜色中,两个瘦弱身影朝着来的方向,匍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