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识秘境(三)

和尚是个佛修。

他总是面容平和,不经意间流露出悲天悯人的慈悲。哪怕被重重围困,也只是低声颂着佛号,恐怖的威压将一众魑魅魍魉涤荡除尽,再回头对着云息池道:“施主,可以继续前行了。”

云息池沉默一瞬,打断自己正在布置的法阵,跟上和尚的步伐。

他比云息池想得还要强大。

也提供了不少线索。

比如,这其实是一处神识秘境,他们都是自身魂体在秘境中的投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对肉身和魂体本源产生任何影响。而秘境中停留再久,也只是外界一刹的时间。

头一回听到“神识秘境”一说,云息池仔细一琢磨,这不就是幻境么。

对此暴论,和尚并未反驳,只回应了十二字——幻由心生,眼见为实,亲历为真。

云息池接着询问离开秘境的方法,后者双手合十:“轮回竞时,自会脱离。”而问到轮回何时休止,对方却又沉默不语。

既已无时间方面和永远被困的顾虑,云息池心中安定许多,转而思考秘境本身。妖物从何而来,其越发强横的实力以及秘境中逐渐崩溃的法则是否与轮回推进有关。

和尚耐心极好,只听到云息池提及法则崩溃时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施主慧根独具。”顿了顿,续道,“确如施主所说,轮回不止,灾祸愈重。”

云息池眸色一沉,背上逐渐浸出冷汗。

越发凶狠的灾祸,这对她完全不利。她修为尚浅,靠着阵法还能支撑一二。这才第十三个轮回,她便隐隐察觉到法则有所松散,设阵略感阻力。

后续法则崩溃,强横灾祸降临,她的轮回一开展便是死亡。

她不喜欢这种无力和绝望。

“有提前结束轮回的方法么?”

和尚垂着眼,嘴唇嗫嚅了下,轻轻摇头。

云息池不再坚持,转而抛出另一个疑问:“大师可曾看到金光。”

“晚辈除少数几次被灾祸所杀,其余轮回皆死于金光带来的震荡。”云息池笃定道,“因此晚辈认为,金光便是轮回重启的关键。”

她信誓旦旦,和尚却依旧垂着眼不为所动。

云息池不由狐疑。难道不对?这么明显的线索还能推算错误?

踌躇之际,却见和尚站起身来,双掌合十向她点头:“施主,该出发了。”

和尚是个十分称职的佛修,他永远奔波于救人的路上,每荡清一处便设下结界庇护幸存者,再马不停蹄地继续赶往前方。途遇妖物拦道也只是衣袖一挥,法力滔滔,杀出一条笔直的血路,从不驻留。

偶有的几次休憩,都是云息池提出。

“大师。”云息池低着头,面色尴尬,“我的灵力,要耗尽了。”

二人从空中降落,云息池迅速布好聚灵阵,埋头苦修。

半个时辰后,丹田再度充盈。

和尚从远处飞来,一步踏到她面前:“前方六十里有一城池,便在那停歇吧。”

云息池疑惑抬头,应了声“好”。

城池笼罩在乌云下,恶念肆虐,开出结晶状的花。

和尚双掌合十,颂了声佛号,袖袍无风自动。蕴含法力的咒词从口中吐出,在身后隐隐织出一尊庄严宝相。

佛祖低眉,怜悯众生。

和尚抬起右手,身后宝相亦抬起右手。城池上空现出一只金光缭绕的透明佛掌。

城中生物察觉到危险,藤蔓枝叶疯狂抽芽生长,聚成一柄遮天蔽日的蘑菇伞抵在佛掌下方。

云息池飞得略慢,远远便看见佛掌与巨伞的对峙。她赶到附近时,佛掌正倾力下压,掌下之物土崩瓦解,毫无抵抗之力。

这便是结婴修士的随意一击。

云息池暗自咂舌,眼中全是对力量的渴望。

一举击溃妖物,和尚双掌合十,低吟咒词。佛掌化为缕缕金线洒在城池各个角落,晶体碎块触之消融。

城中幸存的百姓小心翼翼推开门窗,看见一和尚一女子从天而降。

二人受到城民的盛情答谢。

云息池终于有机会好好坐下调息,结束吐纳时浑身轻松畅快。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客栈,看到众人正合力修建被损毁的房屋。

淡金色光幕撑在头顶,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小太阳。

云息池加入到修建队伍中。她忙活了一阵,忽然心生不安:“怎么不见大师?”

被问到的人用袖口胡乱擦了把汗,指着上空露出憨厚笑容:“大师帮俺们整好罩子后就离开了哩!”

咻——

黑影如陨星迅速划过半空。

耳畔风声猎猎,气流将五官挤得有些变形。云息池咬紧腮帮,心中也起了几分火气。之前和尚主动提议时,她还以为是自己错把“停歇”听成“停下”,原来话中之意便是让她就此止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敛起面上愠色。

一路奋起直追,终于在日落前看见那道身影。

云息池并到和尚身侧,诚恳道歉:“大师,晚辈来晚了。”

和尚侧目看她一眼,轻轻摇头。

“不晚,正在等你。”

背靠大树好乘凉,云息池深刻体会到了其中奥妙。眼瞅着和尚头也不抬地拔除一个又一个妖物巢穴,云息池也不免热血沸腾。

滚烫的胸腔在深入腹地后冷静下来。终于,她忍不住出口劝道:“大师,这片妖物实力莫测,小心为上,避过为好。”

和尚的目光紧锁前方,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云息池顿感不妙。他们行进过深,妖物实力陡增,早已不是和尚能轻松应对的,她修为不济,只能在旁用阵法辅助出力。可这和尚不管不顾,只认准一个方向埋头猛冲,拼着一身伤也硬要踏过去。

就如同此刻。

云息池皱眉看向眼前由千千万万根枝条纠缠拧成的通天巨木,她有预感,纵使自己相劝,和尚也定会出手。

无言片刻,一道金色光罩笼住云息池。

和尚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此处凶险,你且留在这。”

眼看着和尚飞身向前与妖物打得天昏地暗,云息池也在进行剧烈的思想争斗。最终,她看了眼身后。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她低声骂了一句,咬牙加入战局。

这一仗赢得艰难,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云息池。她尚在疗愈,耳畔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睁眼便看见和尚正站在半空低头看着她。

短暂的视线交融后,和尚别开眼看向前方。

对方的身影很快从视野里消失,云息池面无表情地望着,没有再追。

接下来几处战斗,云息池都只是在远处观望,偶尔逮住机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不在场,和尚也没了顾忌,从黑色碎晶里踩过时浑身杀意滔天,倒像个从炼狱爬上来的恶鬼。

一直尾随到漫无边际的黑色花海,层层黑雾压在上方,叫人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透不过气。

云息池现身阻拦,和尚依旧置若罔闻,她情急之下抓住对方手臂:“没有胜算,别去。”

和尚就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僵持片刻,他终于给出回应,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饱含凶戾,死气沉沉。

云息池松手后退,目送和尚踏入黑暗。

藤蔓嗅到异族气息,瞬间抽芽缠绕成巨大花苞将入侵者一口吞没。花苞没蠕动几下,忽然疯狂扭曲摇晃,晶体之躯爬满裂隙,从中射出越来越多的金色光束,最终承受不住骤然爆炸。

一团耀眼金光从花海里升起,空中显现出一尊佛祖宝相,与沸腾的黑渊遥相对峙,一触即发。

云息池找了个掩体躲好,不断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心有余悸地按上心口。她的确被和尚那一眼吓到了,毕竟是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近距离直面结婴修士的杀意。

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和尚的状态很不对劲。

正思索着,整片区域地动山摇。

云息池一惊,急忙察看源头,最终目光锁在陷入白热化的战场之上。她忽然想通了一些关窍,凝视着空中佛影,眉心皱起。

显而易见,和尚不敌。

久战之下,他的七窍溢出鲜血,周身佛光黯淡,身后佛影淡到近乎消散。云息池在远处干着急,布阵手法都掐出虚影。

那边和尚终究支撑不住,跪倒呕出大口鲜血,佛影溃散,众妖物蜂拥而上。

云息池骤然收手,暴射而出,内心祈祷和尚撑住别死。

短短几息的时间,却像千百年一样漫长。在声如雷震的心跳声中,她看着和尚就势盘坐,昏暗空间里旋出一朵朵灿金的莲花,磅礴能量从他身上骤然倾泻,空间呈现出明显的扭曲波动。

金光刹那间吞没了她。

云息池猛地睁眼,急促喘气,身体的记忆还停留在金光炸开的那一刻,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

身下是熟悉的黄泥地,结界护在头顶,身边空无一人。云息池稍微平静下来,用手覆住眼睛,莫名笑了一声。

金光是和尚自爆元婴产生,所以他避而不答。

结界是留给她的一条保命之路,护她苟活在边角地区里。想来此前不等她苏醒一同前行,也是嫌她无用徒增妨碍吧。

就如同这次一样。

“云息池,你看看你。”她站起身走出圈好的安全区,自顾自摇了摇头,“实在太弱了。”

追赶一名结婴期对结丹修士来说有些天方夜谭,但好在妖物的实力越发强横,对和尚的前进造成越来越大的阻力。在第十八次轮回中,云息池终于赶上了。

远处细长黑影密密麻麻地撞击佛像,和尚座下金莲生出明显裂隙,摇摇欲坠。

云息池布好传送阵,使出浑身解数冲进战场。

处于战场中心的和尚微微喘息,掀起眼皮环顾四周,咳出一口浓稠鲜血,眼底疯狂还未褪尽,又染上一层麻木的绝望。

灵力不支,犹作困兽,已至绝路。

和尚垂眼遮住眸中的不甘,极轻缓地叹了口气,全力催动元婴。正要发动,耳旁一声暴喝:“停,别自爆!”

动作一滞,和尚睁大双眼,眸中映出一个硬生生撞进包围圈的血人。

“别自爆。”拼命闯进来却险些被爆炸贴脸,云息池后怕极了,一把紧紧抱住和尚。趁对方还在愣神,她立马松开手,快速道:“给我十息时间。”便立刻结印布阵,手法都要翻出了花。

十息到,阵成。云息池抓住和尚肩膀,下一瞬已传送至数千米开外。落地便觉眼前一黑,好在有双手扶住了她,灵力如涓涓细流输送至体内。

云息池倚着和尚,张口便是一把沙哑虚弱的嗓音:“我的灵力透支严重,交给你了。”

和尚低低道了声“得罪”,揽着浑身浸血的人飞向外围。

附近妖物泛滥,栖身之所不好找,和尚绕了好几里路才发现一处相对隐蔽的山洞,扶着云息池坐下。

失血过多的冷感麻痹了神经,云息池不住地哆嗦,却还是不放心地支起眼皮,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捏了下和尚的手臂,艰难挤出两个字:“等我。”

她坚持着这个姿势,直至听到一声平直的“好”,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罢手开始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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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竹
连载中柒乘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