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正有条不紊地转动。
云息池收起内视,面色凝重。
在不甚清晰的记忆中,有一幕是她坐在尸山血雨中,腹部剖开,手握金丹的画面。
她亲手掏出了自己的金丹。
不,不不,金丹这不是好好地待在丹田嘛。
也许她自认为的“死亡”也是假的,有人暗中相救,她在那场骇人的震荡中并未死去。
那这个村庄呢?
上回她踏入此处时,分明感应到生机全无,少年更是一副似人似邪的模样,在发动袭击后被她亲手斩杀,怎的现在一群人活蹦乱跳。而且她记得已飞离村子很远,如何又在这里醒来。
疑似罪魁祸首的右眼依旧没有回应,云息池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此处有关的记忆相当混乱模糊,她得好好梳理。
小玉窝在兄长怀里。
兄妹二人早就发现了云息池的异常,一概动作都放得很轻。见对方呆坐片刻后陡然逼近,小玉害怕地往兄长怀里又缩了缩。
云息池在兄妹俩面前站定,问道:“我应是还有几位同伴,你们可曾见过?”
少年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安抚,在短暂的思索后摇头。
“除了前辈您,这段时日村子附近没见过其他外乡人。”
小玉拽了拽他的头发,小声地说:“还有仙人。”
“啊,对。”少年补充道:“那位前辈也是从村外来的。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了。”
看来与季十一他们分散了。云息池暗忖,分散不打紧,照约好的时间汇合即可。此处诡谲,不必多想。当务之急,是抵达中州。
出乎意料的,少年听到中州后竟一脸茫然。
云息池心头一紧。
少年皱眉半晌,略显迟疑地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过什么……中州。”见云息池神情一变,少年连忙起身,“若前辈需要,我这就去问问其他乡亲。”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下。
云息池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极差,特意搓了把脸,恹恹地追问:“那你知道灵元大陆么。”
少年再度茫然。
事态已彻底脱离控制,云息池感到一阵无力,她怀疑自己很可能被卷入了某个时空缝隙。难怪村民们一口一个“仙人”敬畏得紧,灵元大陆几乎人人身怀灵根,这种情形是不可能出现的。
转念一想,既是传送出错,不慎掉进时空缝隙似乎也很合理。
不对。
她能使用法术,说明此处规则与灵元大陆相通,那法宝都去了哪里,缘何不回应召请。别的不说,尸傀符文乃凝练出的规则本身,一旦与之建立联系,非身死或道销不可断。
诡异之处在于,自她第一次醒来,至今没有得到符文的回应。
云息池感到头疼,物理意义上的疼。她揉按着太阳穴,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位仙人,往何处去了?”
少年看向小玉。
小玉眨巴眼睛,指了个方向。
云息池御风一路向东,行进速度提到最快。少年提醒过她,那位仙人的气息远远比她强盛的多。
“希望能追上。”云息池忧心忡忡,再挤出一丝灵力用于提速。
她望向远东,地平线绵延伸展,没有尽头。
这一路遥远,且并不太平。
随着深入东方,人类聚居地的规模和数量有了明显变化,开始出现小型城镇。这些居住地无一例外地都笼在结界之下,与结界外的密集妖物形成泾渭分明之势。
这情形便与她上回醒来所见有极大不同。纵使记忆模糊,云息池仍记得之前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且那时并没有这种类似长虫的妖物,而是一直在下雨。
比血液浓稠的,近似粉红色的雨。
四天四夜的跋涉后,云息池终究沾上了麻烦。
火焰飓风蜿蜒过境,卷起地面密密麻麻的黑点,同时从顶端甩出一片片犹沾着火焰的残渣。躲过火焰清扫的,则直接扑到法阵上,层层堆叠,直将法阵包成一个密不透光的蛹。
法阵上空正汇成一个硕大的火球,漏下的一两滴火焰在下方烧出一小片空地,只是很快又被填补。
火球膨胀成型,轰然坠地。刹那间火海滔滔,映出漫天红霞。扎堆的妖物们发出尖细嚎叫,蛹堆层层剥脱,露出法阵中心的人来。
看着被清空的场地,云息池面上并无喜色。她径直坐下调息,身下法阵光纹明灭,持续汇聚八方灵力,加快回复速度。
地面小幅颤动,远处又冒出一片乌泱泱的黑色。
云息池眉间浮现明显阴翳:“没完没了,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些妖物单只修为不高,但胜在量多,越往东越是如此。杀不尽,烧不完。
待妖物大军临近,云息池迅速掐诀,地面火焰复燃,同时响起一串串连爆,瞬间清出一圈隔离带。
妖物畏火,云息池在施法时特意激发了火灵根的爆燃特性,效果超群。
然而,这次却有一只妖物突破火圈封锁直直朝她扑来!
云息池瞳孔骤缩。
这只妖物体态明显小了一圈,气息却高出一大截。它展开身体粘在防护阵上,浑身被附着的火焰烧得发黑,腹部口器大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音浪。
防护阵的能量在持续减弱。
云息池立即出手,凭借着法阵和属性克制占据上风。可她无法彻底杀死对方,应付得逐渐吃力。
缠斗之时,天边骤然出现一线金光。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气浪席卷天地,巨响轰鸣。
云息池再次睁眼,见到熟悉的脸庞。
小玉惊喜地看着她:“姐姐你醒啦!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说罢蹬蹬蹬跑回自己床上翻箱倒柜地找吃食。
云息池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脑子里像有只手胡乱搅过一样钝痛,疑惑道:“我怎么回到这了。”
小玉又蹬蹬跑回来,捧着一包油纸递到她眼前,好奇地眨巴眼睛:“是仙人让我们照顾姐姐的,姐姐之前来过这里么?”
云息池动作一顿。
对方的表情不似作伪。
她定定地看了半晌,声音艰涩:“现在是哪一日,什么时辰。”
“三月初七,申时。”
“仙人往哪去了。”
小手一指:“那边。”
一路向北,没有长虫,没有下雨,通天水柱将世界灌成一片汪洋。
所幸云息池是雷灵根,靠着水能导电的特性躲过不少祸事。躲了初一逃不过十五,终是一着不慎被海怪吞入腹中。
她试图劈开腹腔脱身,奈何对方皮糙肉厚,攻击不起效用。于是时不时在胃里电一电,烧一烧,惹得海怪胃里翻腾,将她呕了出去。
逃窜之中,云息池又见到了那道炸开的金光。
海水倾覆,世界震荡。
第四次醒来,两眼一睁就是问:“现在是哪一日,什么时辰。”
少年一愣:“……约莫是三月初五。”他面露难色,“太阳许久未出,我们也不知具体时日。”
醒得越来越早了,云息池心下盘算。
这次世界陷入漫长的黑夜,云息池燃火引路,高悬的月亮忽然闪烁一下,变幻成一只黄金色巨瞳。巨瞳有如实质的目光扫过,无处可躲的她瞬间石化,坠落深渊。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直至第九次,昏沉之中,云息池听到有人在唤她,醒后手中多了一片紧攥的衣角。
小玉解释:“这好像是仙人的衣服,我刚才看见他的衣袖缺了一块。”
云息池急忙追去。
自第六次开始,醒来的时间便固定在了三月初三的丑时,那位永远先她一步。这已是距离那位最近的一回,若还是追不上……
云息池咬了咬牙,眼神一凛。
决不能被困在这里。
一路近乎畅通无阻。奇形怪状的妖物尸体为云息池铺就方向,她头一回深入到如此腹地,直至视野里出现一堵黑墙。
还没还得及靠近,熟悉的金光从黑墙内暴射而出,瞬间吞没了她。
再次挣扎着醒来,云息池看着头顶淡金色的结界迷茫了一瞬。她起身环顾四周,逐渐心生不安。
“这是……第一次醒来的地方?”
迈出结界,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息池循着记忆赶往坡北村,沿途地表皲裂,从裂隙中渗出深红色的岩浆,目的地只余一片被岩浆淹没的废墟。
她沉默着放出灵识一遍遍扫过废墟,忽然眼神一动,看向脚下。
持续沸腾的岩浆里升起细细密密的红色小点。
“红布”沿着地面裂隙一路拂拭。片刻后,被“擦拭”过的区域上空一阵波动,现出云息池的身形。
“红布”持续向前,没有回头。
云息池收回视线。
这些天,她不是在逃避追踪就是在逃避追踪的路上。岩浆生物小如蝇虫,群居群攻,难缠得紧,方才那张红布便是它们聚拢在一起搜寻她的手段。
即便身后缀着小尾巴,云息池也没忘探查那位的踪迹,结果却不尽人意。
没有任何迹象能指示那位去了何方。
“这是……第十个轮回。”云息池闭了闭眼,遁入山间。一路躲躲藏藏,直至天动地陷。
云息池又听到了呼唤。
朦胧间看到身边坐着一道人影,手比脑子快地一把扣住。她闭着眼反应了一会儿,心中默数,已经是第十三个轮回了。
何时有尽头。
自己还能离开这里,回到灵元大陆吗。
心里正打着鼓,又听到一声清晰的“施主”。
有如惊雷炸响,云息池骤然惊醒。
面容清隽的和尚单手立掌,低眉敛目:“施主,你醒了。”
她怔愣地松开袖摆,下意识行了佛礼。
零碎的记忆划过脑海,云息池忽然又响起一些细节:“晚辈第二次醒来前听到一声钟响,可是大师出手相助?”
和尚双掌合十:“当时施主精神侵染异常严重,故种下佛咒。”说罢抬眼看向云息池,“现下污毒除尽,灵台清明,恭喜施主。”
精神侵染,污毒。
——那场雨。
云息池心底产生一丝明悟,想来这便是第一个轮回的记忆残缺模糊的缘由了。顺着这个思路,她不由得看向自己的丹田,寒意一点点攀上后背。
所以,她亲手挖出自己的金丹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在与少年的短暂交锋中,她的意识,是清醒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