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息池是被吵醒的。
眼皮灌铅似的沉,她费力转动眼珠,艰难地将眼皮挤开一条缝,看到一片茅草屋顶。
撑坐起身,一件粗布外衣从肩头滑落。这外衣上打了几个补丁,搓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眼前这间土胚房相当简陋,只在房门左右两侧各摆放一方床榻,墙边摞满干柴。仅这几样东西便将屋子近乎填满。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
云息池敲了敲脑袋。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晒得蓬松发软的棉花,饱胀又空荡。
门外争执不断。
云息池下意识放出灵识,在门口探出五人。
听声音是一个小孩和四个男人。
小孩忽然拔高音量大喊:“不行,不能这么做!仙人嘱咐过要好好照看姐姐的!”
此言一出,好似按下了暂停键,周围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安静不过须臾,又被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声打破:“鬼知道她什么时候醒。再说一个娘们儿,醒来也是多张嘴吃饭,能帮什么忙。”
其余人纷纷帮腔。
“是啊是啊,我们自己都不够吃,哪里还管她一个外人!”
“没错!小玉你让开,我们不对自家人动手,但坡北村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养外人!”
小孩据理力争:“兄长说姐姐也不是凡人,她可以杀了那些妖物保护我们!”
马上便被反驳:“谁知道你哥说的是真是假,搞不好是他看这姑娘貌美,自己起了歹心,扯谎护着人呢!”
“你!你不准胡说!”小孩明显气急了,声音都在颤抖,“兄长带着宁叔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外面找吃的,不准你们污蔑他!”
双方再次吵得不可开交。
云息池听了一阵,推测他们口中的“外人”就是自己。
男人们见小孩死活不让,嚷嚷着要动手。还没碰到小孩衣角,房门唰地大开,一道罡风将上前拉扯的瘦小男人粗暴甩远。
事发突然,其他人皆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趴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
再看向从门内走出的姑娘,一个个面色煞白。
“妖……”有人脱口而出,立时反应过来捂住嘴巴。
方才还凶恶蛮横的大人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喘,眼中满是惊惧。
云息池默不作声地环视一圈,发现其他村民也都或近或远观察着这边,视线所过之处,大多闪躲回避。
再落回纠缠小孩的另外三人身上。男人们低着头抖如糠筛,脚步不自觉地后挪,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合伙为难一个孩子,好大的能耐。”
三人抖得更厉害了,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异味。
云息池无语地瞥了眼把脸埋在土里的瘦小男人,转头对上小孩亮晶晶的双眼,温和道:“告诉姐姐,妖物在哪?”
坡北村前通大道,背靠树林,整个村庄都被一道结界罩得严严实实。妖物们打不破结界,便三五成群在外游荡,偶有一两只还在结界边缘不死心地徘徊。
树林中,两条巨型肉虫正扭动身躯撕咬着猎物,风声迅疾擦过,绵软躯体登时一分为二。
一击毙命。
云息池手指一勾,还保留着蠕动惯性的四坨肉身飞到她身后,加入小土堆似的乌泱泱一片中。
失去妖物躯体的遮挡,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小动物暴露出来。云息池一眼扫过,冷脸将罪魁祸首卸个稀碎。
依据小孩对妖物的描述,她绕着村庄周围飞了一圈,沿途找到的尽数斩杀。
这些妖物貌似长虫,背上有坚硬外壳,腹部长着巨大的圆形锯齿状口器。云息池更是发现,它们的攻击似乎以虐杀为乐,并非为捕食。
“变态丑陋的畜生。”一向冷静的云息池也忍不住发怒。
扫荡干净,云息池便带着身后悬浮的尸山浩浩荡荡飞回村庄。她本不想这般招摇,奈何身上没有携带储物法器,只得一齐托运回去。
一众村民聚拢在村口,巴巴地望着云息池离开的方向,七嘴八舌甚是激动。
“可真是仙人啊,就这么直挺挺飞走了!”
“仙人做什么去呢,这都好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呀?”
“是啊,都这么久了,她还会回来吗?”
“她要是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小孩见状起气打不过一处来:“什么半天!这才半刻钟不到,别瞎说。”又指着带头煽动情绪的人一顿输出:“就你会说话,就你话多。仙人姐姐就算要走,谁能拦得住。人没吃你家米没睡你家床,你又能拿什么拦。”
被指的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指着天上大喊:“看!那是什么东西!”
人群一阵骚动。
小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点在空中迅速放大。
那是……一座移动的小山丘,它飞过来了!小孩紧张地吞下口水,眼中浮现出恐惧。
人群尖叫着逃窜,小孩哆嗦着猫到土墙后边,颤巍巍探出头。
小山越来越近,隐约辨认出山前站着一个人。
小孩瞪大了眼,激动得跳起来:“是仙人姐姐,仙人姐姐回来了!”
云息池在众人的热烈欢呼中飘然落地,边走边摆了摆手,悬在半空的尸体顿时像大雨般哗啦啦倾倒下来。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后发出尖锐爆鸣,眨眼间四散一空。
云息池对此早有预料,她打了个响指,尸山登时燃起熊熊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不过几息工夫便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黏腻湿滑的土地和小堆余烬。
门窗偷偷拉开细缝。
云息池朗声道:“方圆十数里的妖物皆已除尽,以报各位收留之恩。”一边走到躲在院墙后的小孩面前。
一行人抱头蹲着,听到声响更是往里缩了缩。
云息池唤道:“小玉。”
听到自己的小名,小孩浑身抖了一下,怯怯地抬头。眼前人背光而立,身形挺拔,面容浸在光晕里,看不真切。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云息池伸出手:“姐姐尚有些事不明白,可以同我详细说说吗。”
回到家,小玉关好门,乖巧地坐到云息池身边。
“仙人姐姐,你问吧。”
注意到小玉紧紧揪着衣摆,云息池放柔了声音:“别紧张,只是略做了解,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怕。”
小玉擦了把脸,重重点头。
云息池略做沉吟,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们口中的那位仙人,是谁?”
“仙人……他是,是一个好看的和尚哥哥。”小玉挠了挠头,“他只是路过,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和兄长、仙人姐姐你一样都会法术,村子外的结界就是他布下的。”
“你的兄长也会法术?”
说到自家兄长,小玉骄傲地挺了挺胸脯:“嗯!妖物第一次袭击村子的时候,就是我兄长把它赶跑的。”
云息池点头,问起了妖物。
小玉这回没有立刻接话,只绞了半天衣角,小脸因埋头苦思而皱成一团。
据小玉回忆,妖物是前不久突然出现在村庄附近的,无人知晓它们从何而来。起初数量不多,村民们虽恐慌,在小玉兄长的带领下也能勉强驱赶一二。后来却三五只一同现身,人群中开始出现伤亡。
好在仙人及时出现,不仅出手解决了附近妖物,还在村庄外围设下防护结界,妖物不得进出。
安全有了保障,粮食便成为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小玉兄长因有法术傍身,每隔一日便带领同村两名猎户和自愿参与的男人们前往结界外寻找食物。
“兄长此时正在外出,否则……”否则那四人也不敢上门胡来。小玉面上仍有忿忿不平之色,小心地觑了眼云息池。
后者认真听着,一边感受正迅速接近的灵力波动,抬眼看向木门。
“你的兄长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急呼:“小玉——”紧接着木门被一把推开,老旧门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十五六岁的布衣少年匆匆闯入,眼神在屋内急切寻觅,直至找到那道小小身影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小玉惊呼一声,欢快地投入少年怀中。
“兄长!”
兄妹俩紧紧相拥。
小玉率先松开手,紧张兮兮地绕着自家兄长查看。
布衣少年按住她的肩膀,哄道:“好啦,兄长无事。”便抬头看向正安静注视着他们的云息池。
他收起表情,一脸庄重地对着云息池作了个揖:“方才我等都看见了,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小玉虽懵懂,也凑上前跟着作揖。
云息池在清缴妖物时自然也发现了少年一行人,只是没有为此停留。
她盯着少年的脸,慢声回应:“受人恩情,为君分忧,此事应当。不过——”话锋一转,忍不住蹙眉,“这只算解当下之急。源头不灭,永受其害。”
少年眸光攒动,挣扎良久方鼓起勇气开口:“前辈作何打算?”
“我不会久留。”云息池毫不犹豫。
少年眼里的光一瞬间熄灭了。
这回外出收获颇丰,够村子吃上小半月的肉,兄妹俩难得舒心地坐一块儿说说话。过了许久,少年忍不住发问:“小玉,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小玉小心地探头看了眼云息池,又默默缩回脖子,对着自家兄长无辜一耸肩。
不怪少年蛐蛐,实在是云息池盯着他的脸看得太久,打从前者进门就没挪开过。甚至频频拧眉,搅得少年坐立不安。
云息池顾不得那么多,只觉着少年分外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尤其是那双眼睛。
若把五官遮住,只露出眼睛……
蓦地,一张沾染血泥的青涩面庞在脑海中闪过。
记忆的闸门打开,无数画面灌入脑海。
良久,云息池方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疲惫。
她都记起来了。
这是她升入灵元大陆的第二年,受寒山宗徐长老所托坐传送阵前往中州采药,传送过程中因不明变故来到一个法则崩碎的陌生之处。所有法宝不翼而飞且呼而不应,她在此中更是被破除易容,以女子原身示人。
可她记得,自己应当是死了的。
死于一场恐怖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