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囚住这片土地,照着四处游荡的细长黑影更显鬼魅。
云息池结束吐纳,除去面上血污站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和尚也睁开了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云息池朝和尚走去:“我有用,我能帮你。大师,你看到了,也听见了。”她在后者面前单膝跪下,一字一句道,“驱逐妖物,就是突破秘境的方法,对吗?”
和尚缄默垂眼。
云息池眼神一暗,视线落在对方微抿的嘴角,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轮回有尽头,你怕重启轮回的秘密暴露,会受到我的裹挟。”
话音刚落,狭小的洞穴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地表覆上一层冰霜。云息池面色一白,她尚处于初愈阶段,好比堪堪用破布堵上漏洞的的木桶,骤然间寒气入体,体内灵力运转都艰涩几分,实在不太好受。
咬了咬牙,云息池身体前倾试图靠近和尚。
才拉近一掌距离,下颌处抵上一点冰冷。云息池动作一滞,瞥了眼对准她咽喉的冰锥,主动放软声音:“晚辈心知,此处最终没有我立足之地,此非我所愿。你我坠入此间定有缘法,何不一同勘破此关?”
和尚不为所动。
云息池鼓了下腮帮,压住体内乱窜的寒气:“若晚辈当真心怀不轨,就地斩杀便是,我绝无怨言。”
长久的沉默后,冰霜逐渐消融,升腾成雾气横亘在两人中间。和尚双掌合十,沙哑的声音里掺了几分疲惫:“我只想救下更多的人。”
“不是。”云息池反驳,“这些腹地妖物肆虐,根本无人生存。因此我猜测,你能感应到妖物的降临地点,你的真实目的是想把它们全部驱逐,或者,让他们全都消失。”
“那你呢?”和尚忽然问道。
云息池一愣。
和尚微微抬眼,浓墨似的眸子盯着她,看不出情绪。
“施主又是为何而来?”他重复道。
冰霜融化的声响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云息池眼神变了几变,最终主动交代自己是在传送至中州的途中出错,其余一概没提。
和尚眉心一动,张开口又闭上。良久,右手一拂,洞穴内苦寒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被压制的周天重新奔腾起来,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云息池松了口气,略带试探地在和尚身侧坐下,又听和尚低声道:“施主慧根深厚,猜测几乎无误。此神识秘境重在问心,故我行事皆遵本心。”
问心?
云息池用余光偷偷瞥了眼和尚。可能是心理在作祟,明明和尚坐得端正肃穆,她总觉得对方神态有种说不出的颓唐。
和尚淡然一笑:“我的确不知勘破秘境的方法,要让施主失望了。”
云息池并未立刻作声。她将信息一串,没有任何迟疑,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掷地有声:“护佑苍生,斩尽邪祟,此乃大义,晚辈愿同大师一道。”语气一顿,抬眸看向和尚,轻声道,“但请听晚辈一言,先有留存,方能逆转乾坤。莫要再寻死了。”
微尘在月光中明灭,满室静得云息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描摹到第三次上浮时,余光中瞥见和尚低垂的睫羽颤了颤。
“好。”
十日后,两道人影悄摸避开细长黑影,前往更深处。
二十八日后,轮回重启,新灾祸降临。
荒漠中,三位背着大木篓的行人正手持木棍一点点挪行。他们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眼睛也用薄纱覆着,走得极为谨慎,前进区域都用木棍底部的软刷一一探过才敢落脚。在他们身后,已蜿蜒出一条行迹明显的小路,路径中零星点缀着艳丽的菌伞。
最右侧的人小心翼翼地扫开黄沙,一点灰色映入眼帘。他回头招呼同伴:“这有一株。”
其余两人围过来,三人合力清理掉附着的沙层,将伞柄双手合围粗、伞盖五掌大的菌菇拔出放进背篓。
背上重量骤然一沉,发现菌菇的人颠了颠木篓,沉闷的声音从面巾下透出:“差不多了,回家吧。”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嘎吱——”突兀响起,三人动作一僵。
一位同伴抖着哭腔:“我、我好像踩到了。”
另外两人下意识远离。视线下移,发现那人半只脚踏进了未探索区域,鞋后跟的沙土渗出一片绿色。
绿色破裂孢子侵入性极强,一旦沾上顷刻间便可在体内生根发芽,与宣告死讯无疑。
“阿福!”
“别过来!”踩破孢子的阿福制止两人靠近,迅速脱下背篓甩给他们,扯着嗓子喊,“恒哥、越哥,我父母就拜托二位兄长了!”
二人含泪捡起木篓撤离。
起风了。
扬起的细沙遮蔽了视线,远去的身影已无法看清。有东西顺着口鼻滑进体内,那是破裂的绿孢子,它们很快就会侵占他的五脏六腑,将他变成一个浑身散发着潮湿霉变气息的躯壳。
阿福控制不住地发抖,胸膛却仿佛蓦地点燃了一盏火,从骨血里长出无尽恨意,驱使他狠狠用力跺了几脚。
更多的绿液从沙土中冒出,鼓起一个个细小的泡沫,大量破裂孢子涌入鼻腔。死亡阴影笼罩着这名年轻人,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摘下眼纱和头巾,脱掉层层包裹的衣袍,大步流星地迈向未知领域。
“来啊,来杀死我!”他张开双臂自由奔跑在蓝天之下,仿佛回到数月前郁郁葱葱的草原,任由身后涂抹出一条艳丽糜烂的不归路。
腐朽的气息从口鼻中呼出,他的声音在畏惧,身体却一往无前:“最好把我们全都杀光。否则终有一日,我们会把你们驱逐出去,让你们血债血偿!”
孢毒扩散得很快,阿福并没有跑出多远便失去了意识。栽倒在地的时候,他还在惋惜自己修为太低,不能再多踩几株,叹息自己运气太差,没有踩中一株白色幻菇。
他其实,还想再见一见自己的家人。
两道流光飞速前进,先后落下。
云息池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面露不忍。这一路见过太多被孢子寄生的惨象,但像这样各种颜色的小菌菇从七窍长出撑开衣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指尖金光散去,和尚收回抵在受害人眉心的食指,摇了摇头。
云息池没说话,自觉念起往生咒。
往生咒是佛门基础咒法,有凝魂净魂的作用。自和尚传授后,经过数个轮回的磨炼,她已经能熟练运用此咒了。
咒终,一缕白烟从尸体上飘出,散入风中。
二人不敢停歇,赶向下一处人类聚居地。
依旧由和尚布置结界,云息池布置传送阵。聚居地主管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带领众人跪谢了他们的帮助。
离去后,云息池站在空中远远回望:“这是第……”
“第二十五次轮回。”和尚答。
云息池“嗯”了一声,回想起方才老修士潸然泪下的脸,与无数其他面孔交叠在一起,一时情绪翻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会一直抵抗,至死方休。
——她听了太多这样的声音,又见过更多令人麻木绝望的时刻。时至今日,她好像有些理解和尚之前为何一心寻死。
不可救,不能救,救不得。如果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是不是死亡反而痛快些?
云息池脑中一团乱麻,不自觉乱了心性。血气翻涌之际,身侧响起一道温和嗓音:“凡人尚未言弃,施主莫要自哀。”
此话恍若一记重锤,一把将她从漩涡里震醒,回来神来已是脊背发麻。她下意识看向声源处,在和尚平静担忧的目光,心境一点点沉淀下来。
“我着相了,多谢大师提点。”
和尚温声道:“施主聪慧,假以时日也能自行参悟。”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夜幕如期而至。
云息池盘坐好,再次询问:“大师,不修炼吗?”
不出意外地,和尚依旧像往常一般守在入口的结界处,回应道:“我为你护法。”
云息池熟练地点头致谢,不一会儿,呼吸便变得绵长匀细。和尚弯了弯唇角,也闭目在脑海中颂起经文。
苍穹之下,难得有这样静谧的时刻。
这样的好时光并未持续多久,不过一刻钟,云息池便睁开了眼。眼珠一转,定在披着月光的佛修身上。
自救下和尚并劝说成功后,对方言出必行,遇事皆征询云息池的意见,甚至以她的思虑为先。在一开始的数个轮回,云息池要修炼也好,要帮忙重建聚居地也罢,抑或是遇上力不能敌的妖物提出绕行,和尚一应照做,态度却是一贯的不冷不热。直至第二十一个轮回,她提出在聚居地之间设传送阵,以此联合所有幸存的力量。
听到这个想法时,和尚向来平静的神情明显一变。他认真地看了云息池几眼,露出二人结识以来第一个舒缓的笑容。自那以后,和尚待她亲近许多,如今两人也能算是点头之交。
其实,称之为生死之交也是大实话。
云息池无声一笑,轻手轻脚来到和尚身边,悄悄坐下。
“怎么了?”和尚侧过头。
云息池抬起头仰望夜空。秘境中的夜空只潦草缀着数十颗星辰,不似灵元大陆那样璀璨争辉,却也足够明亮。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默了会儿才缓缓道来:“我们的推断没错。尽管法则在崩塌,时间法则一直稳固。只要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以他们的修习速度,定能反败为胜。”
这话说的轻巧,实则光是发现时间法则的异常便非常人所能及,完全归功于云息池在阵法一道的奇绝天赋。在此之前,和尚也未曾察觉半点蹊跷。
然而在她初次窥探到时间法则时,内心亦是震撼无比。
书中记载,在时间、空间、能量三**则框架中,时间法则属于神道,是修士无法触碰的禁区,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修士感应到时间法则的记录。云息池在自学符阵时也尝试感应过时间,同样一无所获。
因此,当触摸到天地中第三道强悍法则时,云息池一度怀疑这是否是真正的时间法则,反而是和尚认可了这个说法。他在虚空画了一个圈,指着终点也是起点道:“我们一直处于重复的时间之中。”
在这里,时间是能够被感知,并一直在使用的。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累积时间的办法,好让秘境中的幸存者成长到直面灾祸。但要命的是,拖得最长的一次轮回,也只有一年而已。
获取时间,始终难如登天。
即便如此,和尚依然点头:“我相信施主。”
闻言,云息池扯出一个苦笑:“空间法则有明显的崩碎迹象,我快帮不上忙啦。”
“无妨。”
云息池快速瞄了眼和尚,忽地忆起当初那个撇下自己头也不回的背影,唏嘘的同时,心头另一个疑问不吐不快。
“大师,您有没有想过,自己舍身相救的究竟是恶人还是善人呢?比如说,一个——”云息池从记忆角落里捡起模糊不清的画面,慢吞吞道,“抑或是一群,残害同胞,作奸犯科之徒。”
本以为和尚会细细思量,却很快就听到答案。
“没有。”和尚的声音笃定而平静,“危难当前,唯有责任。”
云息池眯起眼。
今夜视野开阔,星光竟也有些灼人。
“说得对。”云息池一骨碌站起来,粲然一笑,“左右无心修炼,走吧?”
两道流光并齐划开夜幕,像一条奔腾向前的溪流。
三个月后,第二十六次轮回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