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绊绊走到第二十九次轮回,这次他们坚持了八个月,云息池重伤,和尚艰难护在她身前。
她咽下一口腥甜,尽力稳住气息,劝道:“大师,你走吧。”
由于伤势惨重,云息池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会溢出鲜血。她胡乱抹了抹:“现下法则崩毁严重,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下个轮回不必再等我。”
和尚没像以往一样应声,出招凌厉,毫无脱战之意。
眼前执拗的背影忽然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云息池眼眶一热,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师父。
一直压抑着的负面情绪泄洪般通通滚落出来,云息池揪住衣襟,有些接不上气地大口喘息。
师父,我的心脏,有点疼。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许久未见的小老头满脸心疼焦急地看着她,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
“什么?”云息池虚弱开口。
和尚捕捉到声响,分神瞥了眼云息池的状况,眼中戾气再度浓重几分,一掌将妖物逼退数圈。不出三息,又被妖物填补了空白。
云息池用力辨认小老头的嘴型。
丫头……
莫彷徨。
莫彷徨!!!
云息池浑身一震,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在脑海中疯狂翻找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荒谬离奇的想法没有验证,眼下正是绝佳时机。她需要一门能让修士在短时间内回复至巅峰的术法,而这种术法她恰好在凡尘魔修总舵见过。
很快便找了出来。
默念心诀,点燃金丹。穷途末路,最后一搏。
和尚忙着应付围攻,即使感应到身后气息暴涨也无暇分心。直至云息池站到他身边,才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云息池神采奕奕:“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这么多捶打,我终于突破了,现在是结丹中期。”看着和尚惊讶的神情,云息池笑意不减,“坏消息是,我真的要死了。”说着掌间聚气全力拍出,火灵根的爆燃之力轰出一片真空。
她在和尚背后轻轻推了一把,温声道:“去吧,向前走,越远越好。”
和尚瞳孔骤缩。云息池毫不掩饰周身的灵力波动,他自然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云息池脸上依旧挂着笑:“收回方才的话,劳烦再等我一次。”见和尚仍杵在原地,她一挑眉,“再不走,炸到你可不能怪我。”
和尚深深看她一眼,一步踏出,消失在空中。
云息池歪头安静地听了会风声,看着重新围上来的妖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全力催动金丹。
金光震荡,长鸣不绝。
这一次醒来出现少有的精神恍惚。
和尚寸步不离守在云息池身边,见她睁眼,明显松快下来:“阿弥陀佛。施主,你终于醒了。”
补齐上一轮回的记忆后,云息池感受到体内奔涌着前所未有的力量,眸光亮得惊人:“结丹中期……”
扭头对和尚绽开一个灿烂笑容。
“大师,我好像找到办法了。”
“您相信我吗?”
云息池牵着和尚走进地下洞穴。
洞穴入口已布好重重结界和法阵,既是保护也是隔断。
她扶着和尚坐下,在地面接连轻叩三下:“短叩三声,便是我来了。其余时候,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动。若你不愿再等,可自行解除封印离开。”
和尚点头。
云息池走出洞穴,又折返至洞口,小声喊道:“大师,你不是说短期修炼于你的修为无益么,这个轮回会很漫长,可以试试修炼!”
和尚再次点头。
云息池离开了。
她每次都在外面待很长一段时间,偶尔回到洞穴陪和尚说说话,只待片刻又匆匆离开。
大多时候,她带来的都是聚居地的消息,比如哪处新建了据点,谁和谁合并,大家携手夺回了什么地方,又痛失哪块区域。和尚只侧耳全神贯注地听,适时给出回应。
这回稍有不同。
三声响过,身侧有人坐了下来。和尚偏过头,斟酌着开口:“施主,你受伤了。”
“这也知道?”云息池惊奇。
和尚解释:“猜的,你的呼吸浑浊些许。”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笑。
“小伤,不碍事。”云息池撑着下巴看他,都说在失去部分感官后会强化余下的部分,这也过于敏锐了。
她清清嗓子:“大师您猜,这次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和尚含笑摇头:“猜不到。”
“经过半月鏖战,我们成功守住南部三城,南方总据点算是建立起来了。”
“甚好。”
“还有呢,大师您再猜?”
和尚依旧摇头。
云息池不再卖关子,懒洋洋道:“我突破了。”
和尚脑中诵读的经文一滞,久违地睁开眼睛“看”向云息池的方向,温润的眉眼弯起:“恭喜施主。”
那双乌黑的瞳仁失去往日光彩,云息池莫名有几分不得劲,再寒暄一番便走了。
离开洞穴后,云息池直奔传送阵。她的身影出现在南方根据地时,周围人纷纷恭敬行礼。
云息池凝眸远眺,正如预料中的一样,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带给和尚的消息真假掺杂,南部鏖战半月是真,守住三城是假。实则此次以相当惨烈的代价稳住了其中两城,一城失守,南部几乎所有幸存者都已转移到守下来的两座城池中。
而现在,大家仍缩在这两座堡垒里,担忧着不知何时卷土重来的浩劫。
云息池捏了捏眉心,验证又失败了。
如何获取时间?
在经历秘境的不断磋磨和越来越近的法则崩碎危机后,云息池不由自主地催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撼动时间法则。
还有什么方法能比直接拨动时间更快地获取时间吗?这无疑是一条最快速也最难开辟的捷径。
终于,在上个轮回末尾,她选择相信自己,抓住脑海中的模糊回音。
云息池骗了和尚,她没有突破。
但她再次醒来时,不仅拥有了结丹中期的力量,也首次听到时间拨动的轻响。
她封印了和尚其他四感,仅保留听觉,将他藏在地下洞穴,与外界完全隔断。而后一点点将各种真真假假的信息透露给他。
无论秘境中幸存者的修行、生死、对抗成果,一切结局和走向都没有因为和尚出现任何变化,基本可以断定和尚无法影响到秘境本身的时间。
那么,她自己的呢?
云息池长呼出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催动周天。自身气息持续攀升,最终在壁垒前轻轻一推,轻而易举地突破至结丹后期。
法则又动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陷入沉思,空荡的左袖管随风轻轻摆动。
云息池回洞穴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待的时间也越发地短,有时甚至只站在洞口看上一眼。和尚专心致志默诵经文,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久到分不出日月。石壁再一次被人叩响时,和尚思维迟滞了一瞬。
云息池盘腿坐下,主动打招呼:“大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和尚顿了一下,扯动嘴角。
他应当是在笑,大概四感封得太久,表情略显僵硬。云息池遏制住为对方解封的冲动,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把玩的左袖管上。
这次她一反常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邻里家常。和尚兴致也不错,嘴角一直噙着笑容。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云息池止住话头:“我该走了。”
和尚垂首送别。
云息池没有立刻离开,挪到和尚面前蹲下,认真道:“大师,认识这么久,还不知晓如何称呼呢?”
和尚偏头,似在探寻她的位置。
“逢青。自相逢,山色青。”
云息池一抱拳:“原是逢青大师,幸会。晚辈东南角季枫,四季佳时,红叶枫。”
这一别,又是漫长日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搅乱了寂静。云息池闯进洞穴,在距离和尚不远处停了半晌,伴随着脚步再次响起的,还有三声不紧不慢的叩音。
咚,咚,咚。
她把和尚拉起来,像来时一般扶着他走出去。
两人来到地面。
云息池拍了拍和尚的臂膀,示意目的地到了。随后反应过来对方已封印触觉,不好意思地握拳抵唇咳了一声。
“我们到了。大师,请解开封印吧。”她说。
和尚应了声“好”,默念咒诀。霎时间,体内积压的修为喷涌而出,刹那间已跃至顶峰,比起以往巅峰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持续不断的轰鸣争先恐后灌入耳中,长久安静的世界顿时喧嚣无比。
日光刺得和尚眯起眼睛,但不妨碍他看清眼前景象。
天坍地陷,裂隙橫陈。
太阳依旧高悬,但天空中划开空间垂落的巨大黑洞更引人注目。黑洞表面仿佛一锅沸腾不止的熔炉,不断倾倒出黑色雨点。少数黑雨被突然张嘴的空间裂隙吞没,更多的则流到地面汇成洪流朝他们的方向涌来,从中不断喷射出令他也感到威胁的光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法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光束逐一击碎。
黑河中,一双双冰冷的红色眼睛凝视着他们,恍若注视待宰的羔羊。
和尚罕见地失语。
季枫究竟做了什么,把妖物巢穴给引过来了?
“逢青大师,冒昧问一句,您今年贵庚啊?”云息池忽然出声。
和尚转过头,目光在云息池空荡荡的左袖上停留一瞬,垂眼答道:“三甲子。”
云息池也惊了一下,称赞道:“大师天纵之资。”又摸了摸鼻子,腼腆一笑,“晚辈不才,半个甲子。”
和尚倏地抬头。
“假以时日,苍穹之下定有吾名。”云息池看向黑洞,周身气息涌动,“幻由心生,问心而行。大师,你愿意相信我,给我时间吗?”
凝视着云息池升上半空,和尚眸光闪烁不定,终是合上了眼。
这是有史以来最吵的一次轮回。云息池有些郁闷地扫了一眼地面,默数法阵被彻底击穿的倒计时。
数到四时,云息池忽然感到一大股力量自行窜入体内。
须臾间,一发不可收拾。
四面八方,灵力灌顶。她的身体仿佛一块永不饱和的海绵,疯狂吸纳天地气息,形成一场肉眼可见的灵力风暴。
秘境中的所有幸存者皆抬头仰望,惶恐不安地看着突然形成的风暴眼和璀璨金莲。
在气息节节攀升至某个临界点时,跨过壁垒的那一刻,云息池忽然感到身体一轻。
山川河海,尽入我眼,众生百相,皆在其中。只一念起,天上地下,不分内外,无不知其所有。
而在这天地之中,她又捕捉到一缕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云息池将视野拉回到原处,没有找到自己与和尚的肉身,转而将目光放在试图回流的黑河身上。
从随处可见的空间裂隙里蓦地垂下千万条白色锁链,轻柔地伸入洪流之中,眨眼间便湮灭了一段黑河的存在,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
湮灭以摧枯拉朽之势逆流而上。
黑洞早在风暴和金莲出现时就察觉到了危险,对黑河中的生物下达了立刻诛杀这两只蝼蚁的命令。眼见大势已去,黑洞恐惧不已,直接切断连接通道就要逃走。
它正在隐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九天之上“唰”地飞出五根凝实粗壮的白色链条,将黑洞牢牢捆住,硬生生重新拖了回来。
黑洞发出困兽临死前的咆哮,疯狂得像一座要喷发的火山。
云息池能感应到黑洞在发出交流讯息,但这讯息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纱阻隔,她能听见却不能理解。
但这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
她收紧链条,一点点侵蚀黑洞本体。同时发现天地间多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新法则,而这条法则还在不断扩大权重。
侵蚀进行到接近一半时,云息池停了下来,黑洞此时仅存可怜的一小团,半死不活地吐着小泡沫。
新法则的权重已经逼近原有的三**则,她有预感,再继续下去可能不妙。
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抹除它?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天地间忽地起风。万朵金莲迎风而绽,瓣瓣落下,去污除秽,万象逢生。
黑洞也在这莲华之中净化殆尽。
逢青大师?
云息池默念了一声,便有瓣莲花随风而上,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落入山河。
“快看啊!妖物都消失了!”
“是季前辈!季前辈他们做到了!”
“树木发芽了!”
“裂隙!裂隙也在闭合,裂隙闭合了!”
幸存者们走出结界振臂高呼,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乌泱泱跪了一地。
当云息池捏合最后一处空间裂缝,轻盈之感再度袭了上来。她的视野不断拔高,秘境中的景象也越来越淡,仿佛有股力量缓慢地将她向外推。
这是,结束了?
云息池心头狂喜,忽而想起还没有同和尚告别,便在心里大声喊起来:大师!大师!逢青大师!
没有回音,但有几缕白芒拢到身边,盘桓数圈后,一头扎进云息池眉心。在那一刹那,有道视线自虚空中落了下来,又迅速隐去。
云息池只觉脑袋一空,眼前白光爆闪,被狠狠抡了出去。
“嘶——”云息池按着太阳穴醒来。头昏脑涨,热泪横流,说的就是她现在这副模样了。
飘在空中的通讯符立刻闪了一下,传来徐长老焦灼的声音:“醒了?情况如何?”
云息池此时疼得小声吸气,偏生右眼也来凑热闹,灼痛的同时泪流不止,大脑一片空白不说,视野也糊成一团,根本没注意到疯狂闪烁的符纸。
好不容易缓和些,云息池擦掉眼泪,对着繁星灿烂的天空发了会呆,揪起脑袋旁的青草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珠一转终于发现那枚燃了五分之四的符箓。她怔愣地眨了下眼,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
“长老、咳咳,长老,我在听。”由于秘境中长期使用本音,方才云息池一时激动差点忘记伪声,只好含混不清地咳了一通。
好在徐长老并未深究,只眉间拧出来的“川”字更深了些:“老夫是在问你,情况如何。”
云息池很快想好托词:“弟子无碍,只是方才落地时不慎磕到脑子。此处平野暂无危机,劳长老挂心。”
“那便好。”徐长老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传送差池,老夫亦有责任,自会向宗主请罚。谨记两月为期,采药一事可以搁置,回宗优先。”末了,再次叮嘱道,“一切小心,莫逞强。”
云息池一应称是。
符纸燃尽,云息池摸出小瓷瓶往嘴里倒了个干净,盘膝打坐。
两个时辰过去,东方既白。休整好的云息池一脸苦大仇深地弹了下右眼,咬牙切齿道:“可是你搞的鬼?”
自是毫无动静。
云息池挤出一丝阴恻恻的微笑,不情不愿地咽下火气。而后满怀着亢奋和期待尝试与天地法则沟通。
片刻后无奈地嚎了一声,召出葫芦扬长而去。
都是幻象。
唉。
中州,小西天。
山巅峡道,万佛指路,欲叩天门。长于绝巅的柳树自中段再生一棵新芽,芽儿抽条生长,不多时便缀满淡黄花序,垂入万千绿丝之中。
华光莹莹,摇曳生辉。
负责照料柳树的两位小沙弥一惊,在确认新生花枝后,急忙敲响佛钟。
咚——
当第一声钟鸣响起,小西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弟子均停下动作,垂首行佛礼。
某处水榭中,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
“‘不渡钟’响,又有人参悟了须弥幻境,小西天果真人杰地灵。”
执黑子的青年绷着一张俊脸,目光深沉地扫视棋局,久而未决。
钟响第三声,围着两人转来转去的剑客终于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充满怜惜:“这棋艺说与我旗鼓相当都是抬举,若非他放海,你早被杀得片甲不留了。”
青年冷哼一声,“啪”一下落子。
剑客还想再逗逗他,话还没说出口,第四声钟响传来。
在场人皆神情一滞,剑客的调侃堵在了嗓子眼,心底凝神默数。
一共六声。
六道钟鸣过后,小西天重新开始流动。
“是见山,他参悟须弥幻境第二重了?”剑客讶然。
白子再次平稳落下,执棋人颔首:“应当是他。”
剑客快步踱了片刻,突发奇想:“我是不是该申请在小西天小住一段时日,沾沾风水?”
“恐怕不行。”
“那我呢?”青年面露希冀。
对面凤眼一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