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沈家,那还是得提三年前的那件事了,”听到段清竹问及沈家的事,王明喝了口茶悠悠道,“宁、沈、裴三家交好在当年是众所周知的事,沈家与宁家同为世家,只是势力不如宁家,毕竟宁家当年可是同太宗皇帝一起打下这江山的。裴溯也是因宁大人才与沈家搭上关系的,但说到底,这情分还是不如宁沈两家,不然当年怎么只有沈家为宁家出头?“
“那时沈大人可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也要为宁大人说情,奏疏一封一封地往上递,是真为兄弟两肋插刀、舍生取义啊。只可惜最后沈家也遭致厌弃,因此受到牵连而贬谪离京,反倒是裴家蒸蒸日上的,真是令人唏嘘啊。“王明没把话说清,在坐的两人却心知肚明。
人多眼杂不好谈及政事,杨净忙拉回话题:“虽是如此,但那宁家小姐和沈家小姐却是和裴家公子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你看沈家回京朝觐考察,沈家小姐硬是要快马加鞭地提前回来,宁小姐和裴公子也一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杨净接着道,示意两人看向窗外。
王明颇为不满道:“啧,我听你这话,你不会还觉得这宁小姐和裴公子之间能冰释前嫌、情谊依旧吧?”
“说不定呢,这两家可是自小的交情,感情基础很深厚的,说不定能破镜重圆呢。若是此事过后,裴家痛改前非,以后两家相互扶持,门当户对的,也是京城一段佳话。”杨净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段清竹越发“狰狞”的面容。
“我呸,”段清竹满脸怒气地看着窗外裴明哲的方向,“就那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哪里配得上景荣。”
“哎,段兄,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莫不是你认识宁家小姐。”杨净奇怪道。
“对啊,我可是宁小姐的贴身侍卫,景荣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了。我家小姐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倾国倾城、蕙质兰心、仪态万方、善解人意的,而那裴明哲自私懦弱、背信弃义、卑劣无耻、庸碌无能、胆小如鼠,有哪里配得上她的。”段清竹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词语。
闻言,王明和杨净都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段清竹气得胸口起伏,看到他们的眼神,不满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说着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杀气。
“啊……对、对、对,太对了,段兄总结得太全面了。”王明杨净两兄弟见状忙附和道。段清竹这才消气了些。
“话说,段兄,你既是宁小姐的贴身侍卫,不用跟在她身边吗?”王明疑惑问道。
“我这不是陪我们家小姐在城门口等人嘛,正好看到两位兄台在城门旁的茶馆喝茶就来打个招呼。人也快到了,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叙,这顿茶我请,兄台慢用。”说完,段清竹一溜烟就离开了。
“阿竹,你去哪里了?”宁景荣对匆匆赶回的段清竹问道。
“碰到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两兄弟,聊了会天。”
“哎,那是不是你等的人。”段清竹话音未落,同样看到沈家马车的宁景荣立马掀帘下车。
“小蕴!”
“景荣,小心慢点跑。”裴明哲跟着下了马车。
沈家马车将将停稳便跑下来一个十七八岁女子,身着粉色襦裙,外套月白软毛锦缎披风,发髻上没有繁复的装饰,身上却戴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挂坠,一见到朝她跑来的两人便绽开笑容。
“景荣,”沈蕴抱住跑来宁景荣,含着泪道,“我们都三年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
“想,每天都想。”
“我也是,”沈蕴破涕为笑,看向一旁的裴明哲,一拳打在他的身上,“明哲哥哥,你又长高了,还俊了不少。”
裴明哲刚想笑着答应,沈蕴却是脸色一变,有些严肃道:“但你却没有保护好景荣。”
裴明哲笑容一僵,低下了头。宁景荣看了他一眼,她并不想在久别重逢的今天提那些糟心事,于是对沈蕴道:“小蕴,我们好不容易团聚,就不说那些了,我在望江楼订了位子给你接风洗尘。”
“好啊,”沈蕴由着宁景荣带着自己往前走,自顾自地嘟囔着,”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早点回来饭都顾不上吃了,把爹娘都扔半路了。”
“知道你赶路辛苦,给你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我特意提前问了邱姨你的口味,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宁景荣拉着沈蕴上了自己的马车,回头看了裴明哲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
裴明哲跟在她们身后,看到了宁景荣回头望向他的一眼,心中一颤,擅自将那作为一种征兆,一种一切都可以回到过去的征兆。
三人分坐两辆马车,一同前往望江楼。但是,宁景荣的马车里却略显拥挤。
“景荣,他是谁?为什么能坐在车里?”沈蕴有些震惊地看着段清竹,“侍卫不该在车外随行吗?”
段清竹抱着臂坐在一边,微微斜仰着头。
“嗯……”宁景荣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于是模棱两可道,“她不是侍卫,是我的朋友,可以坐车里。”
段清竹闻言,气势大涨,哼了一声,眼神挑衅地回视沈蕴。
沈蕴皱着眉、瘪着嘴转而看向宁景荣。
宁景荣有些看不下去,用膝盖碰了碰段清竹的腿,她这才收敛老实起来。
沈蕴看着两人的眼神越发奇怪,但她毕竟与宁景荣分开三年,许多事都还不清楚,所以此时也不好贸然开口询问,只是在心里兀自揣测着。
马车在门庭若市的望江楼前停下。裴明哲率先下车去搀扶另一辆马车上的人。沈蕴很自然地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宁景荣也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得很疏离,只好也扶着裴明哲的手下了马车。
裴明哲得到想要的回应很是惊喜,正想说些什么,段清竹却冷不丁地先开口道:“裴公子,以后这种事就不用麻烦您了,交给我就好。”
裴明哲皱着眉,宁景荣却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进去吧。”像是没看到裴明哲的神情,宁景荣自顾自地对沈韫说道。
“你离开京城那么久,肯定想念京城的风味了吧,我准备了许多你以前爱吃的。”
“那你呢?景荣你不是也离开京城三年了吗?你想念京城吗?”沈韫看着宁景荣问道,自然而然的问题像是没有什么深意。
“……”她最讨厌的就是京城,如果可以的话,她一步也不想踏进这个地方。
裴明哲看向宁景荣,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说你呢,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宁景荣笑了笑扯开话题,“不过你也不用遗憾,我想这次京察,以沈叔叔在荆山的政绩应当可以调回京城,这样你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了。”
“我也想爹爹能回京,这样我们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一直在一起了。”没注意到她的刻意回避,沈蕴笑着看了看宁景荣和裴明哲。
四人坐在桌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宁景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同时,好像又多了些什么,因为她注意到主动坐在裴明哲对面且眼神不善的段清竹。想来应该是她还没有忘记话本里的故事,这让宁景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我哥在这存了几壶好酒,我去拿来给你接风。”
“你这样就给他拿来了,奕舟哥哥不会伤心吗?”沈蕴笑着问,说是这样说,但她心里却没有一点担心,只有对好酒的期待。
“他伤心就伤心了,我们开心就好了。”说着宁景荣笑着起身要去拿酒,并且不动声色地顺带一手拉过自顾自坐在一边的段清竹。
待两人离开后,沈蕴眼神奇怪地看向裴明哲,只见裴明哲目不转睛地看着宁景荣和段清竹的背影。
“喂,”沈蕴出声吸引裴明哲的注意,“你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裴明哲这才收回视线,喝了口茶道:“是景荣带回来的人,好像是叫‘段宁’。”
“看她们关系很好的样子呢。”沈蕴故意说道,见裴明哲一脸吃瘪的样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畅快。
“你还喜欢她吗?”
“……”裴明哲觉得自己或许没有资格回答,但静默一会后还是答道,“喜欢。”
沈蕴叹了口气,自小她就知道裴明哲与宁景荣定下了娃娃亲,本是一段金玉良缘,现在却闹成了这样。
无言良久后,裴明哲抬头道:“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是……小蕴,你可以帮我吗?”
拿了酒后,宁景荣将段清竹拉到一边,见她有些不满的模样,宁景荣斟酌着开口道:“阿竹,一会你去旁边再开一桌吧,点一些你爱吃的。我们那一桌都是小韫喜欢吃的,你不一定吃得惯。”
“不,我……”宁景荣将拿来的酒塞了一壶到段清竹的手里打断了她的话,美酒在怀,酒香扑鼻,一时段清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不情不愿道,“好吧。”
“少喝点,不然我还得驮你回去。”说完,宁景荣就离开了,徒留被质疑酒量的段清竹在原地。
越琢磨越不高兴的段清竹一把拍在柜台上,说道:“掌柜的,再来三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