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冬月朔日,宁府门庭若市。正如设想的那般,众多官员应邀前来为宁景荣庆贺寿辰。但宁景荣心里清楚,这其中的大部分人或许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受邀前来不过是想巴结宁执和宁奕舟,毕竟因三年前的错案宁府沉寂多时,陛下就算是做个表面功夫也要给宁家二人封赏升职。

不少人觉得宁府这是因祸得福,但宁景荣宁可不要这大难后“福禄”。应付了大部分客人虚情假意的客套,宁景荣寻了个由头逃去和段清竹在角落躲清闲。

”喏,”段清竹抱臂站着,下巴朝一个人抬了抬,示意宁景荣看那个在人群中言笑晏晏的女子,“那个人就是被誉为‘京城第一贵女’的工部尚书之女方婉,据说才貌双全,弹得一手好琴,就是为人善妒,颇为骄横。你最好离她远点,不要去招惹她。”

宁景荣本就不喜欢和官员家眷打交道,离开三年,京城中的许多人都已经记不清了。段清竹这个第一次来京城的人反倒是给她介绍起来了。

方婉?宁景荣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子,不知在想什么,无意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哦,忘记和你说了,我认识了一对兄弟在一家小报做探事人,知道不少京城里的事。我有意将他们收入帮中,发展为在京城的眼线,现在还在考察。这兄弟俩还挺有意思的,有空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好啊,我相信你的眼光。既是你看中的人,保险起见,我先将他们所在小报买下,以免以后牵扯出什么麻烦。”

“这个以后再议,你先看那个人。”宁景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高大槐树下站着三个男子,个个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但宁景荣视线却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不知为何,她下意识觉得段清竹指的就是那个人。

段清竹捂着嘴轻声道来:“那人是户部尚书之子季辞,要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奇男子了。六年前南方多地发生灾荒,不少灾民流落至京城,这季辞心性善良,得知此事就要捐献钱财用来帮助那些灾民。可那时他才14岁,一个毛头小子哪来的钱?于是他便打起了他爹的主意,就去书房偷他爹的钱,他爹季尚书可是个正正经经的妻管严,他这一偷可是偷了他爹的私房钱,这本来还没什么,可季尚书藏私房钱的事倒是捅到了季夫人面前,这结果可想而知。季夫人一气之下好好教训了季尚书一顿,而那季大人又一气之下将季辞送回了祖宅两年,由祖父母教养。要我说,此事这季辞是受了他爹的连累,要不是他爹连个私房钱都藏不好,不然也没这些事,是吧?”

宁景荣听着段清竹绘声绘色地描述这来龙去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重新去看那个“奇男子”。

似有所感,季辞也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宁景荣一愣,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起,只能硬着头皮朝他礼貌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等季辞回应,宁景荣转身就想逃开,结果一回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闪身逃开的段清竹此时像没事人一样靠在季辞视线看不到的亭柱上,事不关己地笑道:“这季辞长得还不错嘛,是吧,和你还挺配的。”

所以刚才季辞看到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傻笑!?

“段、清、竹!”宁景荣咬牙切齿,在听了她的话后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见季辞还看着这边,定是将自己看做怪人了,顿觉无地自容,当机立断要找段清竹算账。

不料,段清竹早就猜到宁景荣有此意,先一步逃开了,还不忘回头颇为挑衅地笑了笑。

“季辞,你在看什么?”与季辞同行的锦翊卫同知蒋珂见他发着呆,出声叫他。

见他没反应,同行的另一人晃了晃季辞的肩膀。

“季辞!季辞!你没事吧?”被周幸这么一晃一喊,季辞可算是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们,脑海里却仍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景象。

“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啊。”蒋珂往刚才的方向又看了几眼,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好不容易趁这次机会从我爹眼皮子底下逃出来,我们一会开溜去望江楼喝酒吧。”

“还不是你老给你爹惹祸,前几日又去酒楼大闹,他才把你看这么严的。你爹好歹是个刑部尚书,怎么教出你这个麻烦精。”蒋珂打趣他,语气颇为嫌弃。

“我那是看不惯那个醉汉借着酒劲调戏人家小姑娘,这是见义勇为,怎么就是给我爹惹麻烦了?”

“我倒是觉得周幸做的不错。”季辞点评道。

“季辞你是不知道他下手多狠,给人家打得鼻青脸肿的,牙都没剩几颗了。”蒋珂连连咋舌。

“哎,别扯那么多了,”周幸不想再提他的鲁莽事迹,连忙转移话题,“就说去不去吧。”

”我是去不了了,”蒋珂遗憾地叹了口气,“我顶头上司还在这,说不定一会叫我回去当值呢,我哪敢走。”

“萧大人升迁还不忘提拔你,你是得好好干。季辞,那你呢?去不去?”

“我……这酒席上的酒不也是酒吗?在这里也能喝。”

“我爹在这,这还那么多人,哪里有在酒楼喝得畅快?”周幸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怎么了?你不是刚还说你爹让你参加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的生日宴,你觉得没意思嘛。难道是在这看上了哪家小姐,舍不得走了?”

“我……我没有。”

蒋珂奇怪地看了季辞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没有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喝酒吧,”周幸一把勾过季辞肩膀,“咱们好久没聚了,今晚不醉不归,留蒋珂一个人去跟他的公文眼对眼吧。”

不等季辞反应,周幸就将他拉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朝蒋珂摆摆手。

季辞回头向蒋珂告别,不由自主地又朝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尽管明知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就是宁景荣吗?

“景荣。”

正要找段清竹算账的宁景荣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父……”话未说完,看清宁执身后的人,宁景荣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宁执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顾自说道:“这是锦翊卫指挥使萧衍萧大人,三年前的赈灾银案多亏了萧大人,我们宁府才能全身而退,当年你和萧大人一起去的容城,你还记得他吧。”

“记得,”宁景荣强迫自己直视萧衍,镇定地朝向他行礼,“多谢萧大人三年前的照拂。”

“职责所在,”萧衍像是对她没印象似的,语气淡漠,“宁大人,萧某还有公务在身,就先走了,祝宁小姐生辰吉乐。”

“多谢。萧大人慢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萧珩看向宁景荣,平静无波的眼神,再寻常不过。宁景荣却要拼尽全力才能在那样的视线下抑制身体的颤抖。面上泰然自若,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只是一眼,萧衍便收回了视线,往前走去。

宁景荣看着萧衍渐行渐远的身影,渐渐攥紧了双手。

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个人。

……

香炉散出袅袅沉香,御书房内一片沉寂,只能听到细微的磨墨声。

“陛下,谢相到了。”仇公公放下手中墨锭,说罢便轻声退下了。

“陛下。”谢铮行礼道。

建安帝李隆尧像是没听见一般,垂眼看着手里的奏折,没有应答。两人一站一坐,寂静无声,谢铮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许久过后,李隆尧像是才发现有人一般,抬头招呼道:“谢爱卿,你来了,快免礼。”

“谢陛下。”被冷置多时,谢铮面上全无半点不耐。

“朝中不少大臣递折子上来要朕给宁家父子封赏,谢爱卿,你怎么看?”

“本朝推崇孔圣人的仁义悌孝之道,宁大人借故为妻守丧,其子摒仕途为母守孝,其情天地可鉴,于情于理都该有赏。”

“你倒是给朕说说,该如何赏?”李隆尧微微眯起眼,状似随意地说道。

“宁奕舟于建安三年考中进士,文采斐然,却因守孝仕途停滞,陛下可擢拔其为国子监司业。至于宁大人,臣以为可入内阁。”

“呵,”李隆尧将手中折子一扔,“朕怎么不知道你这般欣赏这宁家父子。”

谢铮不慌不忙的躬身解释道:“臣看不看重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不能当得起重任。”说着谢铮抬头看向李隆尧,目光深沉。

且不说宁家父子受此殊荣会招到多少非议,就是内阁诸位大臣也绝容不下宁执,如今宰相与内阁针锋相对,宁执想保这清正之名,独树一帜,最后只会两头不讨好。既然不能拉拢,也绝不能让他站内阁那边。至于国子监那边,谢铮早已布下势力,宁奕舟绝对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

李隆尧与他对视片刻,便清楚了谢铮的言外之意。只是愤懑当年操之过急未能将宁家一举扳倒,此时竟给了他们壮大实力的机会,以后想要打压世家怕是不易。

谢铮明白李隆尧的顾虑,出声提醒道:“陛下莫忘当年留下的后招。”

李隆尧皱起了眉,看着谢铮。

谢铮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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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
连载中亓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