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景荣坐起身,怔愣了许久,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灵溪推门进来,见宁景荣早已醒了惊奇地问道:“小姐,怎么起得这么早,今日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昨晚睡得早。”
看着宁景荣皱着眉、扶着额,面色苍白、一脸憔悴,灵溪担忧地说:“小姐你怎么了?可是生病了?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用了,应该是刚回京城不太适应,别惊动了父亲和哥哥。”
“好吧,但是有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撑着。还有最近降温,要多穿点衣服,我一会就让人去置办点厚衣物。”宁景荣点着头起身穿衣,灵溪一边说着话一边看向她,“……啊,小姐你别穿昨天那套衣服了,太薄了,不御寒的。我刚才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啊!”
灵溪一把夺过她手中衣服,动作幅度之大让宁景荣不禁笑出了声。
“行了。灵溪,怎么三年没见,你变得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我一番苦口婆心不听就算了,还要嘲笑我。我变成老妈子还不是因为你啊。”灵溪说完就抿起嘴,一脸不高兴。
看着她一脸怨气地服侍自己洗漱更衣,宁景荣也好心地不再打趣她了,“好了好了,灵溪我错了,别气了,我这不是穿了厚衣服嘛。”听见宁景荣服软,灵溪的脸色总算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了,宁景荣却又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你也就敢在我面前耍脾气。”
被倒打一耙的灵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你先说我像老妈子的!”
“我难道说错了?你有本事到我父亲面前这样发小脾气,看他不把你扫地出门。”宁景荣又忍不住还嘴道。
宁执虽然为人温和、待人有礼,但在府中却常常表现得正颜厉色,所以府里下人没一个不怕他的。凭宁景荣对灵溪的了解,就算是借灵犀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宁执面前说一句气话。
“老爷他才不会……对了,老爷让我和你说等你一起用早膳的。”灵溪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到后面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低了下去。
此时距离平常用早膳的时间早已经过去了好久了。
“灵溪!!你怎么不早点说,这都磨蹭多久了。”宁景荣说着连忙穿上外衫将自己整理好。
“对不起小姐,我……我这……还不是你拿我取乐子,我这一气就忘了嘛。”
“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留下句像模像样的警告宁景荣就顾不上其他,连忙往前厅跑去。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常,所以灵溪听了这话也不怵,但还是不放心地提醒道:“小姐你慢点跑,刚梳好的头发!”
前厅里,宁执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宁景荣,笑着说:“跑这么着急做什么?你哥哥本来还要等你一起吃的,左右等不到,我就让他先去上值了。今日我休沐,只有我陪你吃了。”
话里话外调侃意味明显,宁景荣有点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跑乱的头发,坐到了桌前。
宁景荣不动声色地碰了碰碗碟,有些庆幸地说道:“父亲快吃吧,趁着粥和菜还温热的。”
看来也没来得很晚。
“这饭菜已经热过一遍了。”
“……”
宁执笑了笑,不再打趣她了,拿起汤匙老实吃了起来。
宁景荣尴尬了一会,之后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也吃了起来。
吃过饭后,宁执煮了壶茶,父女二人品茗对弈。
“景荣,”宁执看着举棋不定的宁景荣开口道,“我有事和你说。”
“嗯。”宁景荣将棋子放入棋局中,抬头看向宁执。她对接下来的谈话早有预料。
“不久之后便是你的生辰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铺张闹腾,但是这次爹需要以你诞辰的名义邀请大部分三品以上的官员。这里面的缘由复杂,我慢慢和你解释。”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宁景荣笑着说:“不必解释了,父亲的心思我清楚。哥哥守孝三年,父亲也休病在家,宁府沉寂太久了,是该给他们一个态度了。”
宁执惊诧地看着她,突然对眼前熟悉的女儿感到陌生。不过是短短三年,宁景荣变得太多了,让他讶异的同时又感到心疼与愧疚。朝堂政事上的腌臜事他并不希望宁景荣卷入其中,他只愿自己的女儿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尽管经过三年前的变故已然打破了他的计划,但他依旧希望可以将她护在身后,让她能远离朝堂是非。
“景荣,你……”
“我难道不是宁家人吗?我已经在你们身后躲了十多年了,也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宁执久久地凝视着宁景荣,最后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问问宁景荣这三年来她都经历了什么,但他也清楚他并没有资格问这些,三年前那件事的发生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他当年急功近利非要去容城,给了别人下套的机会,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而宁景荣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但无意间流露出的冷淡疏离都显示出她对当年事的耿耿于怀以及一些怨恨,宁执心里清楚,在宁景荣心里或许是在怪他的。
“当年是爹没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我知道父亲当年是担心户部的孙大人借机贪污,所以才主动要求一起容城的,这样既能保证赈灾银顺利送到容城,又能抓住孙大人的把柄。这件事父亲没有做错。”
宁景荣说着就转头看向了窗外散落一地的枯枝败叶,以此来逃避宁执的视线。当年宁执一定要离开的缘由,宁景荣在三年里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她也不断以此宽慰说服自己,但她始终无法接受当年那一切有完全可以避免的可能性。即使如今纠结这些已经不再有意义,但她心里仍想着那个“如果”。
“那裴家呢?”宁执试探着问道。
宁景荣愣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宁执期待的回答:“当年的事,我们谁都没有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嘴上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分外清楚,过去的事始终是无法轻易忘却的。
宁执叹了口气,他并不愿意看到宁景荣执着于过去,斟酌着开口道:“景荣,这世间事谁也说不清楚,有的人选择放手一搏求个问心无愧,而有的人更愿意明哲保身、隐而不发。这种选择是没有对错之别的。”
“但是父亲,无论正确与否,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我们已经付出代价了,那他们呢?”
宁景荣眼中含泪,心中满是激愤,喘了口气勉强平复心情,说道:“选择也足见人的秉性,‘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父亲,你这是又是何必呢?”
“景荣,这不一样……”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宁景荣打断了宁执的话,起身行礼离开了。
宁景荣知道宁执的意思,宁执可以原谅当年裴府的袖手旁观,不和裴家就此分道扬镳也是明智之举,于情于理这都最好的选择。但宁景荣却就是无法接受,尽管这看起来颇不近人情。毕竟当付出的感情都化作无形的利剑刺向自己时,那是最疼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宁奕舟渐渐靠近。
“……没什么。”宁景荣回过神,随口答道,无意识地将手里的鱼食撒下,引得池里的锦鲤竞相抢食。
“别喂了,”宁奕舟坐在宁景荣身旁,和她一起看着池塘里的各色锦鲤,“听说你都喂了一个下午,把它们是喂饱了,自己倒是一口饭没吃。”
“我不饿。”
“哦,是吗?那你是想让我养的宝贝锦鲤撑死还是想把自己憋死啊?”
“我没有。”宁景荣转头看向宁奕舟。
“行,你没有。”宁奕舟笑着说道,“是我。我要把自己憋死了,我的妹妹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思索了好久都没想到,要把自己苦闷死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见宁奕舟一脸一筹莫展的样子,明知他是故意逗自己,可宁景荣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宁奕舟见她总算是心情好转,松了口气,稍稍正色道:“父亲总是走一步想十步的,你也别怪他,而且当年他也没亲眼见过那裴府忘恩负义的模样,对他们留有情谊也是在所难免的。”
宁景荣以为宁奕舟是为宁执说好话来的,此时她最听不进的就是这事了,于是便低下了头无声地拒绝。
不料,宁奕舟话锋一转道:“但我不一样啊,那裴府欺负我妹妹的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父亲需要瞻前顾后的,但我不需要。景荣,你记住,不管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以前你不是一个人,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
宁景荣抬头看向宁奕舟,眼睛亮亮的,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点了点头。
宁奕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你刚回京城,一定不知道京城新开了许多家好吃的酒楼,走,今天晚上带你去这几年很有名的望江楼吃饭,就让那个老顽固自己留在家里吃冷饭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