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宁府早已被官兵封锁,门口随时有人把守,宁景荣与宁奕舟都是踩着院子旁边堆叠的杂物翻墙出去的。此时暴雨倾盆本就难翻的墙更是湿滑,等勉强翻过后,宁景荣浑身湿透,衣服脏污不堪,手上布满划痕。

她失魂落魄地从景观假石中走出,蓦地在黑暗中停住,她看到宁奕舟站在门口着急地四处张望,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此时离他们约定好回府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灯光很暗,但宁景荣仍然看清了,从来袍泽光鲜、衣冠楚楚的兄长如今鬓发散乱、衣衫褴褛,哪有之前一点文人君子的端庄气度。

宁景荣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红了眼眶。

突然,宁奕舟的视线望过来,看到了黑暗中的身影,急切地喊了声:“景荣?!”

宁景荣回过神,看到宁奕舟像是要不管不顾地冒雨朝她过来,立马先一步朝他走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到他面前后声如蚊呐地唤了声哥哥。

看着一直以来宠溺爱护的妹妹一身狼狈,一向沉稳镇静的宁奕舟此时眼里也蓄满了泪水,他尽力藏住哽咽、平稳声线,轻声问道:“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宁景荣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沉得更低。

看着她的样子,宁奕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忍住汹涌的泪意,深吸口气,轻声开口:“你去找他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话音刚落,一滴泪悄然落下,宁景荣轻轻地点了点头,再也忍不住的泪水接续不断地顺着脸庞滑落。

一阵心疼挟住他的呼吸,宁奕舟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净。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宁景荣,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对不起,都怪兄长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宁景荣连连摇着头,抬手回抱住他,靠在他温热宽阔的胸膛,像在寒凉的夜晚中获得了珍贵的薪火,拥有了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至少她还有依靠,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还好雨声很大,掩去了相互依靠的两人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心绪渐渐平复。宁奕舟轻抚着宁景荣的后背以作安慰,缓声开口道:“没事的,景荣,现下还有一个办法。明日陛下按例会见已经致仕的徐太傅,我们去鼓院敲登闻鼓鸣冤。徐太傅一代大儒,想必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有他在说不定可以说服陛下派人彻查。我们还有机会,别怕。”

虽然没有人证也无物证,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拼死一试了。

宁景荣听后,擦干眼泪,抬起头,点头道:“好。”说着又朝宁奕舟笑了笑,不想让他太担心自己。

宁奕舟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母亲念叨了你好久,怕是见不到你不肯休息,你收拾收拾去看看她吧,别让她太担心。”

“好,”宁景荣强装轻松,“那我先回去了,哥哥也早些休息吧。”说罢,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宁奕舟看着她的背影进入雨幕,直至转入拐角消失不见。他站了很久,等回过神时,他感到浑身冰冷、喉咙哽噎、胸腔窒闷。

他不敢想象如果明天没有成功会有怎样的结果,也不知在那之后又该怎样挽回必死的结局。

雨势渐大,宁奕舟转身离开,只余一声叹息飘散在空中。

宁景荣回房后简单的清洗一下、换了身衣服便去看望母亲。

离还有一段距离,宁景荣便闻到了浓郁苦涩的药味。

崔夫人身体不好,时常需要用药调养,而她喜爱种植各色花卉,房里也总是插着鲜花,因此房间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药草清香的气味。而如今药味显然已经完完全全的盖过了花香,像是永远回不去的曾经,没有回甘,只余苦涩。

“阿远......还没有回来吗?咳咳......”

没等一旁侍女回答,听见母亲声音的宁景荣连忙收回思绪、快步进入房中。

“阿娘,我回来了。”

“阿远,”见到宁景荣,崔夫人就想起身。

宁景荣赶快走了过去让她好好躺下,自己则坐在一旁脚踏上,方便和母亲靠的近一点。

侍女识趣地退下,并关了房门。

崔夫人微微侧着身,静静地看着宁景荣,眼里有担忧、有心疼,蓄着泪,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宁景荣便把脸贴过去,靠得更近。

“阿远。”崔夫人又轻唤了一声。

“阿远”是宁景荣的乳名,本来从不久前的及笄礼之后就不该这么叫她了,但是崔夫人改不掉,也从没想改,宁景荣也不愿意她改,好像不改一切都会和曾经一样,宁景荣情愿活在过去。然而现实总是会无情打碎她的幻想,由不得她要不要。

“你是不是去过裴府了?”虽是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宁景荣一阵心惊,她自认为将情绪收拾的很好,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她不想让母亲担心,却没想到所有的伪装被母亲一语揭穿。

看到宁景荣眼中的吃惊与慌张,崔夫人轻笑着缓缓开口:“你是我的孩子,受了委屈我还看不出来吗?”说着说着却红了眼眶。

宁景荣蓦地低了头,忍住再一次泛滥上来的泪意,撇过头,快速擦过不慎滴落的眼泪。

“在阿娘面前不用装......咳咳.....”崔夫人说完便低咳不止。

宁景荣忙压下情绪,帮着崔夫人拍背顺气,喂了点水,崔夫人才渐渐平息了咳嗽。

“阿娘,我真的没事,”宁景荣明艳地笑着,语气轻松,仿佛并未遭受什么挫折,只是那盈满眼眶的泪水早已出卖了她,“我和哥哥已经找到办法了,而且我长大了,我都已经及笄了,及笄礼还是你亲自操办的呢,总不会才过几天就忘了吧。再说了,不受点委屈怎么成长呢?我还想像哥哥一样,爹爹老说我不稳重,哥哥也总嫌弃我幼稚......”宁景荣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想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但看到母亲仍是流着泪、抱着自己、满眼是说不出的心疼,却是再也说不下去的。

顿了顿,宁景荣轻轻擦拭着崔夫人脸上的泪,再次艰涩地开口:“阿娘,你别哭了,我真的没事.......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很快就会过去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是不肯再在母亲留一滴泪。

崔夫人也不想让宁景荣担心,尽力控制住情绪,说道:“好,不哭了,没事的。夜深了,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宁景荣摇摇头,心里不放心母亲今天的状态,轻声说道:“我还不困,我再陪阿娘一会,等你睡着了我再走。”说着就去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的一盏暗灯。

崔夫人心知劝不动她便也不再说什么,而且也许是预料到了什么,近年来她也越来越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轻轻合上眼,感受到宁景荣替她掖好了被子,趴在自己的手边,她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今夜情绪大悲大恸,加上连日的忧心,过度的伤神让她很快地陷入深眠。

宁景荣默默地看着母亲的侧脸,因为惊变的打击、病痛的折磨以及情绪的低迷,母亲本就虚弱的身体如今不得不卧病在床,曾经姣好容貌也日渐憔悴。

过了一会,听见母亲平稳的呼吸,确认她已睡熟,宁景荣悄声熄了烛火,静静地关门离开了。

宁景荣走出去几步,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她猛地转头回望。

雨已经停了,可是身后的房屋却是那样模糊,像在一片雨雾之中,又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雾气越发浓重,什么也看不清了。宁景荣心慌地往前跑着,她心里记挂着母亲,明明刚刚才分别,此时却没来由的想见她,想确认她还在,想确认她.......还好好地活着。

她跑出去很远,但是明明就在她身后的房屋却不见了踪影。

越来越不安,在一片寂静到令人窒息的雾气中,宁景荣听到了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震得她鼓膜隐隐作痛。

就在她将要崩溃的前一刻,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亮光,她心里激动起来。然而却在看清的那一刻,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

她看到了,房上挂满白绸,满园萧条,没有花香,没有药味,也没有任何生机。

她不信,她回过身想要离开,却看到了,满是白幡的大厅中央摆着棺材、牌位,烧着蜡烛。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帷帐,也吹起了一地纸钱。

宁景荣愣愣地站着,睁大了眼睛,浑然不知自己流下了一滴泪。

她还是不信,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口棺材,她要亲自确认,否则她是坚决不会相信的。

她抬手抚上紧闭的棺材,蓄满全身的力气要打开它。

就在她即将目睹棺内人的真容时,她猛地睁开眼,眼角划过一滴泪水落入枕边,消殇不见,却泅湿一片。

眼前一切都消失了,只看到未拉严实的床帏泻出一线天光。

天亮了。

梦也醒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阵子
连载中亓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