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如今形势宁景荣又何尝不清楚,裴宁两家交好多年,凭着这多年的情谊,宁府的人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愿让裴家陷入两难的境地,更不愿看到裴府因此受到牵连,所以今夜宁景荣和宁奕舟本意并没有打算要找裴府帮忙。

但是裴府与宁府相伴多年,兄妹二人与裴明哲一同长大,宁景荣以前遇到困难都会下意识的寻求两位兄长的庇护,段奕舟不必多说,裴明哲虽然与她并非亲兄妹,但一直有求必应,情谊甚笃。

现如今情况危机,宁景荣也想像之前一样向裴明哲寻求帮助,她相信他也能像之前一样帮她解决困难,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

于是她去了裴府。

夜风吹起了门口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府门口比往常要冷寂,宁景荣上前叩了叩门,却是无人应答。

也许是府上下人睡得沉了,没有听见,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想着,宁景荣更用力地扣门,并喊着:“裴叔叔,裴叔叔,是我。”

许久,仍是无人应答,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及想完便被宁景荣很蛮横地压了下来。

她定了定心神,来到裴府的侧边的一个小门,这是裴明哲专门为宁景荣设的,这里离裴明哲的寝屋最近,可以方便宁景荣随时来找他。

“明哲哥哥。”

宁景荣叩了叩门,门很快开了。她眼睛亮了亮,高兴地笑了,一切都有了希望。

然而,下一刻,当门打开,看清里面的人,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仅有裴明哲在,裴谨以及相熟的裴府下人十几号人都聚在这里,显然已经在这里有一会了。

难怪在大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答,原来都在这里。然而聚在这里的原因,宁景荣却没有细想。

怔愣片刻后,宁景荣很快回过神,连忙向裴谨说道:“裴叔叔,你帮帮我父亲。你和我父亲认识那么久,你是知道他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他是被冤枉的,你帮帮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委屈。

“景荣,我知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但你可知我如今的成就是如何来的?”

宁景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危机时刻聊他的奋斗史,只是催促道:“既然如此,我们快想想办法救救我父亲吧,我父亲他……”

裴谨打断她道:“景荣,我出生乡野,苦练十年,奔波千里来到京城,好不容易考取功名,又于沙场拼杀多年才有如今这般成就。”

听着这些话,宁景荣的心渐渐冷了,饶是她再不相信,再是自我欺骗,也慢慢地明白过来了,可她还是固执地问:“.......什么意思?”

她希望他的回答能够证明是她想错,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她的希冀而有所改变。

裴谨叹了一声,似乎是埋怨她非要让他把话讲得残忍直白,他轻声道:“我救不了你父亲,我也不能去救他。”

裴谨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宁景荣来说却是千钧重,她瞬间就红了眼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救他,你们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声音颤抖哽咽,语气却分外坚定“我父亲为官清正廉洁,帮助了那么多寒门学子,他……”以前还帮助过你,没有他,你哪有那么多成就。

裴谨再一次打断了她,语气带上了愠怒,“够了,”他知道她未说完的话,那些事实他心知肚明,也让他愧疚难当,此时提起就是在当众揭他短处,让他颜面何存,“不必多说,如今我见你一面已经是冒着风险,你快回去吧!”

啪的一声,最后的一根弦断了,最后一簇希望的火光灭了。

宁景荣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泪水盈满眼眶,又潸然泪下。全身不住地颤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

裴明哲从未见过宁景荣这样,从小到大他一直护着她从未让她像现在这般委屈过,心生不忍,想向父亲求求情,“父亲,我们帮……”

“让她回去”裴谨知道儿子要说什么,打断他的话语。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但他不能心软。

“明哲哥哥”宁景荣拉着裴明哲的衣袖,无助地轻声说道。

“景荣,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对不起。”

宁景荣蓦然松手,怔忪的看着他们,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掀起一片阴霾,迷蒙一片,经久不散,什么也看不清。然而却对眼前的形势越发清晰明了,她真的好傻,傻得可怜、傻得可笑。

她低下头,扯着嘴角嗤笑了一声,很凄惨,不知道是笑他们还是笑自己。

裴谨也受不了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在自己眼前这般悲伤无助,转过身去,对身旁的下人轻声下令:“送客。”

以往宁景荣常来裴府,她贵为御史大夫之女,却没有架子,接人待物都与人为善,裴府下人不少受过她照拂,与她关系都挺好的。因此,此时都踟蹰不敢上前。

不能,不能放弃,如果连裴家也不愿出手,就真的没有人能帮她们了,那宁府就将背负污名、遭受灭顶之灾,不能,不能放弃。

当着众人的面,宁景荣丝毫不顾颜面地跪了下去,之前去上门求情,她从未做过这般自轻自贱的行为,但现在她别无选择,连命都没有了何谈体面尊严。

众人见到她这般皆是一惊,裴府下人们都不免为她心疼,裴明哲更是想过去拉她起来。

“景荣,你何必如此。”

在他眼里宁景荣一直都是金枝玉叶的京城贵女,是自己要跟在身后保护照看的人,如今却在自己眼前做着委曲求全的事。这让他心中的愧疚更深,但除了歉疚,此时他也并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左右为难,却也无可奈何。

宁景荣一把推开了他,拉这裴谨的袍角说道:“裴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父亲,除了您现在已经没有人肯救他了,求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我们。”

说完前额磕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再抬头时额头红了一块。要再磕时,裴明哲连忙在她对面跪地,抱住她,潸然泪下却只能颤声说道:“别这样.......景荣.....别这样.......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

谁都能看出她的诚心与无助,在场的人见状都红了眼眶,一旁下人嗫嚅开口:“老爷这......”

前额磕地,却是对双方的折磨,裴谨在道德与保身的拉锯中痛苦不堪,内心在煎熬,但他的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性命,他要为府上众人着想,他没有选择。

他咬着牙,愤然拂袖:“听不懂我的话吗?送客。”

拿钱办事的下人们也别无选择,只能听命行事,将宁景荣直接拉起,“抱歉了,宁小姐。”

宁景荣挣扎起来,做着最后的反抗:“裴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父亲......”

她挣扎着厉害,来帮手的下人又来了几人,一时不注意用过了力道,直接将宁景荣推出门外。她被门槛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但没人顾得上去扶她,都着急将门关上,没人能承受得住心里折磨去看她。

只有裴明哲与她对视着,看到她通红的眼里流出最后一滴泪,仿佛那滴也是血红色,然后他看到她笑了。

门轰然合上,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久久地,没有人言语,也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像是在为什么默哀悼念。

而裴明哲脑海中不断地想着那最后一滴泪,仿佛滴在了他的身上,灼烧了他的血肉,洞穿了他的心脏。

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在眼前慢慢合上,宁景荣不禁笑出了声,一切都是那样的荒诞可笑。她曾经无数次自由出入这个地方,却从未想过竟有一天会以这般屈辱的方式被推出门外。她曾经以为可以依赖的人,大难临头也只会将她弃之不顾。

宁景荣摔在地上,身上很疼,疼得她一时无力起身。一直积蓄的耻辱感渐渐将她淹没,摧折了她身为世家女的傲骨。

在要溺死的前一刻,她蓄力起身,离开这个让她丧失最后尊严、彻底沦为京中笑柄的地方。

京城夜晚的风很大很冷,这是从来安居一隅的宁景荣所不知道的,然而无知她在这一夜懂得了很多,以最残忍的方式。

大风吹干了泪痕,却怎么也吹不尽前路的迷瘴。

这一夜她经历到了太多情绪,害怕、悲伤、焦虑、痛苦、无措、愤恨、失望......而这些情绪的最后是无边麻木。

宁景荣怔怔地走在街上,仿佛无知无觉的木偶,只顾低着头缓缓往前走着,没有看到远处渐渐行来的马车。

直到辕马嘶鸣一声,马车在她身边不远处停下,宁景荣似有所感地望过去,止住了脚步。

马车里出来一个少年,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却是神色阴沉。他眼神复杂地与宁景荣对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红色油纸伞抛给她,沉静地开口道:“拿着,要下雨了。”

宁景荣下意识地接住伞,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看伞又看看他。少年双眸深不见底,宁景荣看不出他任何的情绪,很快少年回到车里,马车重新往前驶去,徒留她一人在原地兀自出神。

在雨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时,宁景荣撑开伞,终于隐约想起那个少年似乎曾经见过。

雨水噼噼啪啪地砸在伞面上,宁景荣回身望着马车远去的身影,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多谢,谢谢他的伞,以及谢谢他或许是未曾展露的鄙夷与怜悯,至少在这一刻给了寒夜中的可怜人一点点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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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
连载中亓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