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就在段清竹在街上东走西窜打听事的时候,宁府晚宴在微妙的气氛中开了席。

在席上,除了宁景荣和宁奕舟外,其他人的态度都和往常一般无二,但是每个人心中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早就变了,只不过是在粉饰无波无澜下的暗潮汹涌罢了。

宁景荣在心中不断冷笑,感叹着裴家父子的厚颜,面上却保持着有礼有节、冷淡疏离。她知道父亲还念着旧情,不愿看到两家就此分道扬镳,只要裴家不来主动招惹,宁景荣也愿意配合着这自欺欺人的戏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熬过这场味如嚼蜡的晚宴,宁景荣总算能松一口气,却又在院子里看到了等候已久的裴明哲。

真够添堵的!

宁景荣转身就想走,但踩踏落叶时发出的沙沙声早已引起了裴明哲的注意。

一看到宁景荣的身影,裴明哲就开口唤道:“景荣。”丝毫不给人留假装没看到的机会。无法,宁景荣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他要说什么,心里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地下沉。

“景荣,我们能谈谈吗?”两人沉默一阵后,裴明哲率先开了口。

“不必了,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说完宁景荣转身要走。

裴明哲马上拉住她,“你还在怨我吗?”

“我不该怨你吗?”宁景荣回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着明显的厌恶和不耐。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我代表整个裴家向你道歉。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况且当时情况你也清楚,我们......”裴明哲着急抓住机会解释。

“形势所迫,自保而已。说来说去,不就是这些借口吗?你还想说什么,你们都已经心安理得地这样做了,还谈什么情谊?”宁景荣双眼通红,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景荣,我知道你一时很难原谅我,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们就像以前那样行吗?”

“以前那样?以前我把你当成哥哥、当成亲人、当成要共度一生的人。而你是怎样对我的呢?”本以为三年的时间早就能让自己平淡地面对这一切,但事实上她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怨怼和遗憾。

宁景荣眨眨眼睛,强忍着泪水继续说道:“当年裴府所作所为对错与否暂且不论,我且问你,这三年来,你们当真问心无愧吗?我父亲重情,可以原谅你们的忘恩负义,但我却做不到既往不咎。”

“景荣,我对你当然有愧,三年了,我给你写了上百封信了,得到却只有空白的回信,你难道就看不到我的真心吗?”裴明哲有些艰涩地说道。

“真心?”宁景荣嘲讽地笑了笑,“我能给你寄封回信堵住京城悠悠众口就算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知道你的真心,多亏了当年那件事,让我明白了我到底有多傻。”

宁景荣走后,裴明哲的书信一封封地寄来,宁景荣本打算置之不理,却收到了裴夫人派人传来的口信。宁府与裴府的事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裴明哲更是处在风口浪尖,京城里的人说什么的有,裴夫人不忍儿子被流言所害,这才传信给宁景荣为他求情。

宁景荣看在裴夫人的面子上,出于往日情分,还是回了一封空白的信,假装宁裴两府关系依旧,并未如传言般恩断义绝,宁府也并未怪罪裴家薄情寡义。但宁景荣实在没想到裴明哲竟然还有脸提这件事。

“以前的事我改变不了,也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我能有弥补的机会。好吗?”裴明哲声音低缓地说着,尽可能地显得诚恳。

宁景荣红着眼冷笑一声:“裴大人如此姿态又是何必,怕我报复吗?”

裴明哲愣了愣,裴谨确实曾有这样的顾虑,宁府毕竟是官宦世家,虽招陛下厌弃但好歹是大权在握,若是存心使绊子,裴府也不好过。裴明哲不认同裴谨的想法,但他更没想到宁景荣竟会这般想他们,并且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一时又惊诧又羞愧。

看他那样,宁景荣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满心悲凉。果然还是要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如果当年就知道这个道理,也就不会得来一场刻骨铭心的羞辱和失望了。

真是丢人现眼。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我父兄行事向来公正无私、不偏不倚,裴大人多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既然话都说清了,裴大人请回吧,”宁景荣说完便转身离开,也不顾裴明哲的挽留和辩解。

心绪混乱地推开房门,只见段清竹伏在案上,在书堆间吸鼻涕、抹眼泪,宁景荣登时一惊。

段清竹听见推门的声音便泪眼婆娑地抬头看过来,见到了书中主人公,一时更是心绪难平,哭的更凶了,带着哭腔喊道:“景荣~~”

短暂的惊诧后,宁景荣回过神来,向她走去,忙问道:“阿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可是不应该啊,这京城里有几个人能打得过她?谁又能欺负得了她?

“景荣,我帮你把裴家人都杀了好不好?我要给你出气。裴明哲个负心汉、臭男人。裴家都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鸟人。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段清竹吸吸鼻涕继续道:“你千万不要拦着我,我一定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让他们欺负我罩的人。”

负心汉、臭男人?宁景荣看了看桌上放的书,心中明了,她这是看了多少个版本了。

宁景荣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阿竹,这书上很多都是添油加醋编造的,信不得。”

“那你告诉我三年前他们有没有忘恩负义、见死不救,还当众羞辱你。”

“……这倒是真的。”

“那书上说的也没错,大同小异罢了,足够我去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了。”段清竹义愤填膺地边说边站起身,撸起袖子,伸手去拿一旁的佩剑。

宁景荣连忙拦住她,将她按回了椅子上。宁景荣丝毫不怀疑段清竹真能做出一夜之间屠了裴家满门的事来。

“阿竹,当年的事我都已经和他说清了,就当是抵了多年的情谊了,我不会就此一笔勾销,但也不会主动找他麻烦,”见段清竹一脸愤然,宁景荣忙顺毛道,“但往后如果还有类似的事发生,我绝不会忍气吞声,我一定睚眦必报,而且有你在谁还能欺负我,是吧?”

“那是自然!”

“好啦,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哦。好吧。那我先走了,”说着就往门口走去,突然段清竹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这书先放你这。别扔了啊,我还要看的。”

“……行行行,我会好好放着的,”说着又颇为嫌弃地翻了翻段清竹买回来的杂书,心想这都写的什么鬼东西?

段清竹却瞧不见宁景荣脸上的无奈,得了她的承诺心满意足地走了。

段清竹走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宁景荣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风声,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令她烦躁不已,直至后半夜才渐渐有了些睡意。然而,午夜梦回时往事纷至沓来,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夜晚。

“小女求见方大人。”

“方大人不在,你改日再来吧。”管家模样的人说完就要将大门合上。

“求求你让我见见方大人好吗……麻烦你通传一声,求求你了。”宁景荣忙扒着门,将手中钱袋塞到管家手中。

被专门嘱咐过的下人哪里敢收她的钱,连忙推拒,“大人真的不在,你何必为难我一个下人。”

“求你了,让方大人见我一面吧,”见管家又要关门,宁景荣使出浑身的力气扒着门,也不管什么颜面了,大声喊道:“方大人,方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父亲吧,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求求您……”

没等她话说完,方府下人生怕她闹大惊扰到他主子,被斥责个办事不利,也不顾什么尊卑,一边催着:“你快走吧!”,一边攥着她的手,用力一推,推得宁景荣一个踉跄,趁机关上大门,扣了锁。

宁景荣刚刚站稳身形便冲上去阻止,但仍敌不过管家的速度。

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宁景荣只能不顾体面地拍着大门,哽咽地喊道:“方大人,求求您帮帮我,救救我父亲吧,他为官数十载,您一定清楚他的为人,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求求您救救他吧……”

声声泣血,府中下人都不免唏嘘,站正厅门口的方大人又怎能不心生怜悯,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装聋作哑。

宁执因容城赈灾银一案锒铛入狱,朝中不少人坚信宁大人为人清正,定不会做出这种中饱私囊之事,认为此案存疑,纷纷上书陈情。最后得来的却是被牵连下马,顶个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哪怕是同为官宦世家的沈家也未能幸免,更何况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官员。

乾朝自建朝以来,世家势力不断坐大,制约皇权,建安帝早已心生不满。继位三年,暗暗培养势力,如今到底是忍不住要对宁家下手了。

圣上此举之意不言而喻,那些想为宁执求情的官员见状,即使心中颇有微词,也不得不为自己的乌纱帽和项上人头做考虑。

深秋夜晚的风很大很冷,仿佛要将宁景荣身上的血的吹凉了,寒冷砭骨。渐渐地,她喉咙喊哑了,手掌也在门上砸出了血迹,却仍是没得到任何反应。

听着门外逐渐没了声息,方府的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颗心缓缓下沉,泪意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宁景荣转过身往外走去,看着被卷起的枯叶飘飘荡荡,不知道往哪里去。

这是最后一家了。

一阵绝望席卷而来,宁景荣感到窒息和憋闷,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不堪过。她一家一家地去敲开朝中官员的门,罔顾廉耻地去乞求,得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关上的门,以及那些开门的人或是怜悯、或是不耐、或是恼怒、或是鄙夷的眼神,这些眼神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尖刀刺向了她最柔软的内心上。

她曾经是宁御史的女儿、是京城贵女,如今却要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受尽白眼,变成任何下人都可以轻慢的对象。这一切都发生在不过短短半日间,午间容城消息传来,宁府被封,陛下下令将宁执押解进京,届时全府都将蒙受牢狱之灾。

一夕覆灭,宁景荣没时间感到悲伤和害怕,母亲病重,她和哥哥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求生。

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终是会压垮人的,宁景荣抱着头蹲下身,这是在狂风中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也是她短暂逃避现实的唯一方法。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一切都没有发生。可此时的她却是异常清醒,她清楚地知道现在的情形,清晰地感知到绝望蚕食着她的内心。她感到委屈,明明不久前她才完成了她的及笄礼,那时候一切明明不是这样的。

泪水浸满脸庞,她很想好好发泄一下情绪,时间却一刻不停地流逝,就像是索命的箭越来越近,箭簇闪着寒光直直刺来,而她却没有办法逃开。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破阵子
连载中亓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