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深秋。
离京三年,再度回到这个地方,宁景荣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三年变了很多东西,但好像又什么也没变。莫名其妙的感慨让人心里直发堵,宁景荣不着痕迹的深吸了口气,想聊以排遣这种烦闷情绪。
一口气还没吐完,灵溪有些激动地小声喊道:“小姐,小姐,裴公子来了。”
车夫识趣地停了车。
“谁啊?谁啊?”段清竹好奇地掀帘探头,见到一旁容貌俊俏、长身玉立公子瞬间两眼放光,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忙回头朝宁景荣使眼色。却看到她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变得面色阴沉、浑身僵硬,两只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口的衣物。
段清竹浪迹江湖多年,脑子一转就知道里面有故事,还是不太好的故事,忙敛了神色先下了马车。
见到段清竹,裴明哲明显一愣,还未来得及判断从宁府车上下来的陌生男子的身份,宁景荣就从车里出来了。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宁景荣尽量掩饰得神情自若,而裴明哲颤了颤眼神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宁景荣率先移开了视线,神态疏离,很显然对于他的千言万语一句也不想听。
裴明哲垂下眼睛,但伸出了手作势要扶她下车,一旁偷瞄揣测的段清竹马上回过神来,也伸出了手。没做考虑,宁景荣直接搭上了段清竹的手下了马车。裴明哲抿了抿唇,默默地收回了手,手掌在袖下握了握拳又松开,眼睛不动声色地再次看了眼一旁清秀的陌生男子。
宁景荣朝他行了一礼说道:“裴大人”,整个人显得十分淡漠,“许久不见,抱歉久等了。”
她知道回京之日裴明哲一定会来等她、接她,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做戏给全京城的人看,所以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但尽管做好了准备,再见面时依然会为积压三年的汹涌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是恨、是怨、是失望、是悲伤还有很多形容不了的感情,有冲裴明哲、有冲其他人的、也有冲自己的,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人难受不适。这种感觉自回京以来愈演愈烈,直至现在将要决堤。
宁景荣强自压下万千情绪,听见裴明哲说道:“无事,宁叔叔和奕舟在等你,我送你回府吧”
宁景荣点点头,便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上路,听着紧随的马蹄声,宁景荣陷入沉思,她下车算是给他、给整个京城看戏的人一个回应,配合他演完这出戏,也是还完了从前的情分,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裴明哲策马跟在马车旁,“裴大人”这一声疏离的称呼一直萦绕在心头,景荣以前从不在私下这么称呼他,即使有也是带着调侃的意味,而这声“裴大人”让他感到格外陌生,但他有预感他应该提前适应,从前那声“明哲哥哥”怕是不会在宁景荣口中再出现了。
放下偷瞄时微微掀开的帘子,段清竹看着车里车外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她轻轻握了握宁景荣紧攥的手,想给她点安慰,尽管她不知道二人之间的纠葛渊源。
宁景荣勉强扯了扯嘴角,露了个笑,她知道段清竹在为她的状态心焦也想知道裴明哲与她的关系,但她现在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向她讲述这段难堪的过往,左思右想说了句可有可无的废话:“一个故人。”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了宁府。缓缓停下的马车将宁景荣的思绪拉回了眼前,她快速地调整了情绪,下了马车。
宁府门口宁执和宁奕舟等候多时,两个平时再沉稳镇定的男人,在见到宁景荣是也双双红了眼眶。
“父亲,哥哥,”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宁景荣的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哽咽。
这是她仅剩的至亲,也是她回到京城的理由。
“景荣,这三年你受苦了,此次回来就别走了,爹能保护好你。”宁执拉着宁景荣的手说道。
“好。”宁执果然什么都知道,不管是当时离京的原因还是如今回来的目的。
一旁的裴谨朝裴明哲使了个眼色,裴明哲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年前的那件事,果然还是无法就这样过去。
“爹,景荣,裴大人,我们进府再说吧,”宁奕舟开口道。
裴大人?这疏离的口吻和自己如出一辙。宁景荣看向宁奕舟,正好撞进他别有深意的眼神里,他冲宁景荣笑着点了点头。宁景荣立刻懂得了他的意思,她报以一笑,哥哥果然是和自己站一边的。
宁景荣很快敛了笑意,像是才看到裴谨一样,出于礼节的向他行了一礼,“裴将军。”说完,不等他开口回应就进了府,留裴谨一个人半张着嘴,想说话又没机会。
……
“阿竹,你的房间我叫人收拾出来了,你先去看看喜不喜欢,”宁景荣对段清竹说道,“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一会晚膳你上街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吧,银子从我账上拿,有裴家父子在你肯定吃不好的。”
“好啊。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段清竹并不打算刨根问底关于裴家的事,她自有办法打听到。她边往外走边挥了挥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当然这一切宁景荣毫不知情。
买了把糖渍腰果边吃边逛,段清竹好歹闯荡江湖多年,自然知道哪里可以最快获得消息。她当即来到八卦聚集地——茶馆。宁景荣回京之事还新鲜热乎,如果她和裴家有什么猫腻,现在茶馆内必定有人在讨论。
要了壶茶和几盘点心,段清竹找了个空桌坐下,偷偷听着隔壁桌讨论的话题。
“哎,你说这宁府和裴府的亲事还能成吗?”
亲事?!段清竹立马来了精神,身体明显往那边倾斜,偷听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这还用说?肯定成不了的,没看见这宁家小姐一走就是三年,必定是被这裴家的负心汉伤透了心喽。”说话那人嘬了口茶,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另一人说道:“那可不一定,这宁小姐离京三年是去为她母亲颜夫人祈福守孝的,期间与这裴公子的书信往来不断。而且听说今天裴公子还在城门口等了许久,亲自接宁小姐回京的,足可见这二人情真意切。”
原先说话的人没被他说的动摇,摆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三年前那事闹得多沸沸扬扬,我可不信这两家还能毫无芥蒂地谈婚论嫁。”
另一人被他一哽,“你这人,怎么跟你说不通呢,你......”他想反驳一时却也无从反驳,原先说话这人看他开不了口,更是洋洋得意。
时机正好,段清竹立马见缝插针打岔道:“哎,两位大哥,在下碰巧听到二位谈论,可是在聊宁裴两家之事,在下正好刚来京城不久,见路上谈论不少,但我听下来就两位大哥说的颇有见地,不知可否为在下详细说说?”边说边将自己桌上上好的茶水点心往两人桌上放。
刚刚词穷的那位见状立马识趣顺坡下了,“好说,好说,这宁裴两家的关系可是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段清竹做洗耳恭听状,那两人讲述欲更胜。
“这裴府可是簪缨世家、书香门第,现任家主宁执是个真君子,交友不分家世门第、一视同仁,当年意外与入京参加武举的裴谨相识,二人倾盖如故结为挚友。两人同年参加科举一文一武,那裴谨家境贫寒,宁执当时没少支助他呢,可以说没有宁执就没有现在的裴谨。”
另一人接话道:“那裴谨也是个真有才华,当年以武试第一中举,几年功夫成了如今的裴大将军,结婚生子、安家立业。宁裴两家在朝堂上相互扶持,走到现在。而且还为宁家小姐宁景荣和裴家公子裴明哲定下娃娃亲,二人也是青梅竹马,这本是京城一段佳话,可惜三年前一场变故两家关系破裂。”
“是何变故?”段清竹急不可耐地问道。
“莫急莫急,听我细细道来,”说话这人拿起茶碗呷了一口,一脸高深状,丝毫不顾段清竹的满脸焦急,仍卖关子道“说来话长。”
另一人是个急性子,看不惯那人作妖,道:“哎哎哎,我来说,”也不顾那人啧声不满,“三年前容州大旱,宁大人主动上书负责监察容州赈灾物资的运送,可谁知千里迢迢送去的真金白银竟然全成石头,当地知州一纸文书报上朝廷,弹劾宁大人贪墨赈灾。圣上大怒,将宁大人下了狱,其余家属封禁府中,待宁大人押送回京后直接全府抄斩。”
“哎,”先前那人做沉痛状、压低声音道,“谁人不知宁大人是个当之无愧的好官啊,家世清白、惩奸除恶,深受百姓赞誉。也不知怎的触了那位的霉头,直接说要抄斩就一点情面也不给,还好在徐太傅的劝说下到底还是松了口。这事到最后虽然查明宁大人果真是清白的,但这对于宁府却是无妄之灾。当年有朝臣为宁大人求情,却都被寻着由头也下了狱,其他大臣见状也不敢发声了。宁小姐和宁公子不甘父亲蒙受冤屈,一家一家地扣门求助,结果全被拒之门外。宁小姐无法,只得求去裴府,可谁知这裴府背信弃义,也当起了缩头乌龟,硬生生将宁小姐推出门外,当时可是有人碰巧经过、亲眼所见。那场面不免让人唏嘘。”
“哎,你可少说两句,当日情形究竟如何你我二人也没亲眼所见,裴府也没你口中所说那么不堪吧。当时那种情况裴府若是真是为宁府出头才真是白白受牵连,我想非是裴家不愿相帮,而是情势逼人。选择明哲保身乃是明智之举,也不能算做错了吧。”另一人仍坚信裴宁两家关系不至于破裂到如传闻一般。
“所以你是支持裴家这忘恩负义之举喽。”先前那人不屑得嗤了一声。
“何至于忘恩负义,我那是......那是通观全局....”说着那人看向段清竹“哎,小兄弟,你怎么看?”
只见段清竹咬牙切齿,两眼闪动着怒火,一脸想要杀人的样子。
说话那人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段清竹立刻敛了神色,岔开话题道“对了在下段...段宁,对,宁静的宁,聊了这么久,不知二位兄台尊姓大名?”
“在下王明,这是我弟弟杨净,我们兄弟二人在一家小报做探事人。”
“王兄,杨兄,这天色也不早了,小弟就先走一步了,这些点心就当是在下谢礼,二位慢用。”互相道别后段清竹就离开了。
得知当年之事,段清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在立刻将姓裴的一家全逮来暴揍一顿,好为宁景荣出口恶气。
但又想到人言可畏,道听途说不一定就是真相,她决定从多方渠道获得消息。想法虽好,但她却做了个不可谓是正确的决定。
当今圣上重视文治,京城文化得以繁荣,大小书铺遍布。段清竹随便挑了几本书,有记录大小趣闻的《京城轶事录》、《京城风月情》等,也有更加直白的像《裴郎宁女爱恨情仇》之类的话本。
抱着书、结了账,段清竹就往宁府走。
隔壁预收已开,完全不同的类型,去看一眼呐,说不定是亲亲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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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