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的熟悉,像是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压抑、滞闷,像是在密不透风的网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看着紧闭的沈府大门,宁景荣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站在原地。一阵北风袭过,吹起了她的袍角,宁景荣瑟缩了一下,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三年了,她原来一直困在那个雨夜。
“景荣,我们回去吧。”宁奕舟从马车里拿出披风,见宁景荣发着愣就替她披上。宁景荣得知消息后出来得着急,穿得单薄,这时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两人朝马车走去,身后传来宁执的声音。
“萧大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还需时间调查,在此期间要将沈府的人看好了,以防日后有差池。”宁执意有所指道。
“多谢宁大人提点,萧某会秉公办事的,大人放心。”萧衍躬身行礼道。
闻言,宁景荣回过头,正巧与抬头的萧衍对上视线。宁景荣不自觉伸手抓紧了宁奕舟小臂。
萧衍在这件事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察觉到宁景荣的紧张,宁奕舟也停下脚步,回身问道:“怎么了?”
萧衍率先移开视线,宁景荣意识到自己的过激,松了手说了声没事,宁奕舟以为她是担心沈家的事,便没有多想,出声安慰了几句。
萧衍态度谦恭,对宁执话里的警示意味并没有什么表示,照旧不卑不亢、公事公办的模样,宁执一拳像是打在棉花上,无法只能说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
“父亲,怎么样?”见宁执上了马车,宁奕舟立马问道。
宁执坐下后没有回答,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
宁奕舟不禁喃喃道:“这萧大人与朝中的其他新贵很是不同,看似为人谦逊,实则软硬不吃,在朝中孤立无援,但又青云直上,无人能出其右。他向来行事莫测,不知此事他做何看法。”
宁执沉吟片刻,开口道:“我看着这萧衍在朝中必有靠山,只是面上不显,藏的颇深。若是他背后之人便是此事的设局之人,要想破局便很难办了。”
闻言,宁景荣攥紧了袖口,她对萧衍的身份一直有所猜测,只是不能说出口。其实要说对萧衍的了解,她自然比不过同为朝廷命官的宁执,但她见过萧衍不为人知的一面,因此她对萧衍的恐惧也就越深。当年他能网开一面放过宁家,如今却不一定能对沈家留情。
“父亲,为何陛下总抓着我们不放?”宁景荣对着宁执问出了深藏内心许久问题,“锦翊卫是直属皇帝的机构,陛下要他们查此案,摆明了是要凭圣意裁定。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陛下有意削弱世家的势力,宁家常年活跃于朝堂,枪打出头鸟,陛下自然是视我们为眼中钉。”宁执盯着虚空中一点,叹气道,“沈家在世家中向来淡泊,此次遭难是我们连累了他们。”
这些道理宁景荣不是不明白,早在三年前她就深有体会,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陛下不肯放过宁家,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当年宁景荣的曾祖父与太祖皇帝打江山、开新朝,现在宁执辅佐皇帝斥贪官、清佞臣,宁家世代为官,清正廉洁,可担得起问心无愧,宁景荣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父亲既然知道宁府已成陛下眼中钉,为什么不肯暂避风头呢?仕途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明知这条路不好走还要一直走下去,真的有必要吗?”宁景荣含着泪,声声质问道。她知道宁执不会让她插手这些事的,但宁景荣真的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她拥有的本来就没有很多。
宁执对她的质问未置一词,一旁的宁奕舟握紧了拳出声道:“景荣,如今再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现下要紧的是如何挽救沈家。”
“景荣,”宁执在此时开了口,“你先回府休息,我与你哥哥会商量好对策,此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宁景荣对于宁执的态度早有预料,她也早就做好了打算,宁执不让她查,她自己也有法子知道。
马车里的氛围很快冷下来,宁景荣知道她踩到了宁执的痛点,宁执也很强硬地不让她插手,两人一时无声对峙着,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宁奕舟也是左右为难。
“停车!”宁景荣懒得和这老顽固多说什么,等马车停稳了,连招呼也没打就跳下了马车。
……
“阿竹,怎么样了?”
段清竹满脸凝重道:“那人确实是荆山来的,而且一开始来京城传信的人不只他一个,有十个人,荆山路远,其他几人都死在了来京城的路上。”
“怎么死的?”宁景荣皱着眉问道。
“在半道上病死、饿死、累死,就连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也死在了大理寺门前。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想必他们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怎么会这样……”宁景荣心中惴惴,这和她了解到的大相径庭。
“我派人去荆山探查过,那里百姓贫苦,良田被侵占,矿山被挖空。不少男丁被拉去当壮丁服徭役,没了家庭支柱,许多小孩都饿死了,但是在荆山上报的黄簿里人口逐年增长,赋税增加,应当是一派繁荣的。”
“瞿川省的督抚呢?下属州出了这样的事,他一点也没收到消息吗?”沈未凭的考评经由瞿川督抚之手,再由他上报,若沈未凭当真贪污**,他有什么理由隐瞒呢?一旦都察院进行核实,事情轻易就败露了,他到时候也逃不了干系。
“瞿川省督抚杜隐应该也是受害者,此时他因办事不利、勾结奸臣的罪名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见宁景荣忧心忡忡的模样,段清竹无奈道:“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些,涉及官场之事,帮中调查需要时间。”
江湖、朝堂互不干涉,这一向是共识,宁景荣知道短时间内段清竹也是有心无力。
宁景荣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景荣,你别太担心,此事还在调查,尚未下定论。我……我再找王明杨净那两兄弟问问,说不定有收获。”
宁景荣心里清楚,事涉官场权利争斗,要想知道更多具体案情还得问朝中官员。宁执是绝不会和她透露的,看来只能从宁奕舟下手了。
是夜,宁奕舟同宁执在都察院谋划多时,回房时已是傍晚时分,屋里光线昏暗,并未掌灯。
宁奕舟如往常一般推门而入,一抬眼面前坐着一个人影,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宁奕舟猛地一惊,差点吓得往后一退。
“哥。”一道熟悉的声音悠悠响起。
宁奕舟定了定神,再抬眼看去,这才认出了眼前的人。
“景……景荣,你在这做什么?”
“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宁景荣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点燃了烛火。
宁奕舟自然知道宁景荣等他是要问什么,装傻充愣地岔开话题道:“这么黑怎么不早些点灯,时候不早了,晚膳吃了吗?你是不是该回房休息了?”
“哥!”宁景荣不问所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宁奕舟还是缴械投降了,“父亲不是不让你管。”
“你也觉得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府里等着你们去解决。”
“你知道父亲他不是这个意思,我更不是这个意思。”
“你如果不告诉我,那你就是这个意思。”
“行行行,”宁奕舟在宁景荣对面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如今荆山的状况如何了?三司应该已经派人去查了吧。”
宁奕舟面色凝重起来,沉声道:“血书陈言查明属实,荆山各部长官已经革职调查了,有不少人指认沈叔叔,声称受他胁迫才犯下重罪。”
宁景荣沉吟不语,现下的情况她多少能猜到一些,背后之人显然精心布局已久,仅凭这些是查不出什么的。
她抬起头,朝宁奕舟直白地问道:“你觉得是谁干的?”
宁奕舟静了片刻才出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什么事是身居高位的陛下毫不知情的,更何况还有锦翊卫在。”
宁奕舟抬眼看着宁景荣,烛火下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冷漠阴鸷,与往日温润的模样大不相同,让宁景荣感到有些陌生和意外。
宁奕舟缓声道:“但陛下不会再明面上授意,只可能是身边之人揣测圣意。那人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做这件事,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假借他人之手。”
“沈家向来与世无争,在瞿川地界会和谁有利益冲突?”沈家虽为世家,但因不慕名利而日益式微,位列世家末尾,宁景荣不明白这样怎么还会卷入纷争。
“就是因为沈家的与世无争,有些人无法拉拢,而沈叔叔又不会对他们恶行坐视不理,如此沈家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就像宁家一样。
宁奕舟没有将话说完,但是宁景荣心里却清楚。陛下被奸人蒙蔽,这世道倒是清官难为。宁景荣厌恶这样谨小慎微还吃力不讨好的处境,但她确实也无法指责宁执和宁奕舟的所作所为,只是这样的牺牲是在太大了。
“在荆山有这样势力的只有胡家。”
宁奕舟点了点头,说道:“如今父亲必须回避,而我们又在京城,实在是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于左御史了。”
“我知道了,”宁景荣站起身,“哥哥,你和父亲盯着朝堂,一定要尽力拖延时间,我现在就派人去查胡家。”
“等等。”宁奕舟拉住急着要走的宁景荣,“现在所有人都等着宁家有所动作好抓着把柄,不好兴师动众,而且胡家势力广布、门客众多怕是会打草惊蛇……”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不会亲自出面的。”宁景荣打断宁奕舟的哆嗦说道。
宁奕舟看着宁景荣的背影,心里升起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曾经要一直护着妹妹,如今却已经不需要他提醒利弊,也可以站在前方独当一面了。宁奕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