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切还没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大理寺门前,一人衣衫褴褛地一步步跛足而来,在这寒冬腊月里,那人却顾不上停下休息取暖,只知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地朝前去,朝那朱门去。
那人全身沾满血污土渍,气喘连连,活像是一只吊着一口气的哈巴狗。在流浪的狗都知道要夹着尾巴寻求庇护的时节,那人却像是飞蛾逐火般,只知笑着朝前,支撑着身体一步又一步,脸上却淌下泪来。
朱门紧闭,年度佳节自然无人当值,一片阒静。那人咽了咽唾沫,拖着腿朝门前钟鼓走去。
几步之遥,那人却被石阶一绊,直直地倒在阶前。头磕在台阶上,血很快流下来,流进了眼睛里。喉间传来刺痛,嘴里呛出血沫,那人狠狠往下一咽,鼓起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将手中紧攥的麻布举过头顶,大喊道:
“大人……大人……“
嘭……啪……同一时间宫门前的烟火盛放,绚烂璀璨,人人仰头观赏,无人知晓鞋履爬上只蝼蚁来。
“草民……有……有冤要告……”
燃尽生机的最后嘶哑很快淹没在阖家团圆的一派欢声中,谁人听闻?
只剩阵阵北风呼啸而过。
狂风卷起洁白积雪,但却没能掩盖雪地里留下的血淋淋的足迹,在街边红灯笼的映照下反而不甚明显,只待明日朝阳升起,一切显于人前。
雪一停,宁府的下人便到府门前放爆竹。
嘭……啪……
沈韫浑身一震,久久没缓过神,显然吓得不轻。
宁景荣发觉沈韫僵着身子,不禁一笑:“刚才不是还闹着要放烟花吗?怎么这还能被吓到?”
沈韫拍了拍胸口,压下心中莫名的隐隐不安,状似随意道:“我就说让我来吧,这样我就不会被吓到了。”
同样被吓到的邱夫人闻言立马回神,毫不犹豫地对沈韫道:“想都别想。”
沈韫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回道:“知道了。”心里却盘算着要去宁景荣院子里偷偷放。
沈未凭背着手站在门前,看着半空中的火树银花,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京城的冬天还真是冷啊。”
第二日,宁景荣不知为何早早地就醒了,刚一起身,便听到屋外传来匆匆脚步声。宁景荣觉得奇怪,昨夜沈韫已经跟着沈家人回家,灵溪也不会这么早就来叫她。
正要下床一探究竟,房门突然从外打开了。
只见许久未见的段清竹铁青着脸,宁景荣惊奇道:“阿竹,你不是说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吗?怎么这么早……”见段清竹神色凝重,她敛了神色,“出什么事了吗?”
段清竹咽了咽喉咙,扶着宁景荣的肩膀道:“景荣,不好了!”
“今早,打更人在大理寺门前发现了一具尸体,那人来自荆山。”
……
“在那人手中紧攥着一份血书,全是状告荆山知州沈未凭滥用私权、戕害百姓的事实,字字泣血、人神共愤,还请陛下发落。“大理寺卿手持玉笏、瞪着眼,义愤填膺道。
一旁的仇公公接过脏污的血布,呈至御前,李隆尧侧头看了一眼,并不开口,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此言一出,倒是引起满堂哗然。不能怪大臣们殿前失仪,要知道在不久前的官员考察上吏部上报的结果分明是上佳,“荆山知州沈未凭称职”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不少官员都预祝沈大人升补京官要职,谁曾想竟出此事。
事件主人公沈未凭也是大惊,紧攥手中玉笏,额间冒出冷汗。他深呼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一把拉住了正要上前驳斥栽赃的宁执,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已经了然,此事矛头对准的恐怕不仅仅是沈家。可正因如此,于情于理宁执都绝不能放任事态、袖手旁观。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理应由三司会审再行定夺,以免误会了忠良,伤了群臣拳拳之心。”
“三司会审?宁大人,谁人不知宁沈两家的交情,此时提出三司会审,莫不是有意拖延、私藏包庇之心?”吏部尚书孙大人冷笑道。
宰相谢铮闻言皱着眉看向他,心里暗骂孙大人白痴。一直在一旁作壁上观的萧衍在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李隆尧后,转而看向了同样垂手不语的谢铮。
左御史徐大人斥道:“此案案情重大,按照我朝律法理应三司会审,宁大人并没有说错。我们督察院位列三法司之一向来秉公办事,我看是孙大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况且,若是官员考评结果确实有误,吏部也算是失职吧。”
“你……”
“既然有人对宁大人参与调查会审有异议,不如各退一步,三司会审照旧,督察院换人主管此案。”刑部尚书周大人见状,打圆场道。
“说的在理。”不少官员点头附和道。
“沈爱卿,”李隆尧这时才悠悠开口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陛下,微臣冤枉!”沈未凭出列,摘下了官帽跪地俯首道,“清者自清,是臣确有滔天之罪还是有心人故意陷害,还请陛下明鉴,还臣公道。”
……
“景荣,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我好几次都跟着爹爹去乡里考察,百姓安居乐业、衣食富足,怎么可能会出这种事?”沈韫抓着宁景荣的胳膊不断喃喃道,“那个人是不是别人假扮用来构陷爹爹的?还有那个血书,到底怎么回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爹爹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已经被抓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宁景荣尽管心中惶惶,但还是尽力安抚道:“没事的,小韫,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相信沈叔叔的人品,他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景荣,我们约好以后要一直在一起,对吧,过几日就是元宵节了,我学会了包元宵,可以做给你吃的,好不好。”
宁景荣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喉头哽咽,却仍勉力笑着:“好,好。我等着吃。”她忍住即将汹涌而来的泪意,她知道她不能哭,没人能比她更清楚沈韫此时的心境,她知道,此时的沈韫需要一个依靠。
“如今我父亲身居高位,他一定能帮沈叔叔解决这件事的,还有我哥哥,他从小主意就可多了。三年前也是他想出办法的,宁府能没事,沈府也可以的。而且还有阿竹,她武功高强、消息灵通,有我们在,一定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们。“
沈韫渐渐平复了情绪,大难当头她需要冷静,至少不能成为爹爹他们的累赘,让他们分心。
此时,一直望着门口的默不作声的邱夫人突然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未凭率先进屋。
“爹爹!”沈韫立刻起身向他跑去。
在看到沈未凭安然无恙的瞬间,邱夫人紧绷到将要断开的弦蓦地松下来,强忍的泪水也立刻淌了下来。
沈未凭走过去,一把将沈韫与邱夫人拥入怀中,连声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在沈未凭安抚妻女的同时,宁景荣走出门外,一眼就看到了宁执和宁奕舟与负责来查抄封府的官员交涉着,像是在为沈未凭争取时间。
又是他,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宁景荣也立刻认出了那个人。
“父亲,哥哥。”宁景荣朝他们走去。
“萧大人。”宁景荣行礼道。萧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宁大人,时间到了。既是陛下之命,还请不要为难下官。”萧衍身居高位却将架子摆得低,宁执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踌躇之际,沈未凭走了出来,萧衍上前行礼道:”沈大人,走吧。”说着还拦住了要给沈未凭戴镣铐的下属。
沈未凭对他点了点头:“多谢。”即便深陷囹圄,他也丝毫不改文人风骨,挺直着脊梁往前走去。
“爹爹!”
脚步一停,沈未凭回过身,不知道他在屋里对沈蕴说了什么,她此时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哭了,也没说再什么,一旁的邱夫人扶着沈蕴的肩膀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只是静静地与沈未凭对望着。
“夫人、小蕴呐,屋外风大,进屋去吧,别着凉了。”沈未凭语气稀松平常,仿佛他此次离家不过是外出办事一般,说完就回身朝门口走去。
沈蕴又含着泪看向宁景荣,宁景荣心下一动,要上前去,却被宁奕舟一把拉住,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沈蕴见状也回过身去,像是要往屋里走。
宁执皱着眉看着沈未凭被锦翊卫的人带走,这个过程中,沈未凭一句话也没对宁执说,甚至没有一个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宁执袖手旁观、不要涉足。
“宁大人。”宁执回过神,萧衍继续说道,“要封府了,还请移步。”
宁奕舟拽了拽宁景荣,她却一动不动看着沈蕴的方向。
宁奕舟无法,只好强硬地将她拉出沈府。在府门将要关上的刹那,沈蕴回过头,看向宁景荣,隐忍多时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却对她笑着摇了摇头。
小蕴……
朱门关合,门上被贴上了封条,锦翊卫的人将整个沈府包围。戒备森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