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满城,新年伊始。
宁府张灯结彩、笑声阵阵。沈未凭与邱夫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年关前回到了京城,与宁家人一起过春节。三年清冷过后,宁府终于是热闹一回。
宁执和沈未凭对坐品茗,看着沈蕴和宁景荣两人在庭外玩雪。
沈未凭替宁执斟了杯茶,笑这感慨道:“几年不见,景荣都长那么大了,看起来稳重不少。”
宁执喝了口茶,闻言哼声道:“哪里稳重了,这么大还玩雪呢。”说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多年好友,沈未凭自然知道宁执的嘴硬心软,说道:“还不是小韫玩心重,偏拉着景荣在大冷天玩雪。“
“这样才好呢,”宁执像是突然换了副面孔,评价道,“活泼开朗。”
“分明是闹腾。”沈未凭说完,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你们俩可少说两句,也不知道是谁看两个孩子看得得这么开心,要我说这屋里最不稳重的就是你们俩了。”邱夫人捧着新出炉的糕点走过来,听到两人的讨论,评价道。
两人听了也不恼,反倒笑的更开心了。
眼见又要落雪,裴明哲拿着暖炉与手帕朝宁景荣她们走去,“景荣,马上要下雪了,我们进屋吧。”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宁景荣接过暖炉,冻了许久的双手一触到暖炉有些刺痛,她缩了缩手。刚要叫沈韫过来,双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住,暖意传来,宁景荣愣了愣看向眼前的人,此时,裴明哲也低头看着她。
趁着两人晃神之际,沈韫悄悄俯身团了个雪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景荣!”
听到沈韫喊自己的名字,宁景荣转头望过去,却见一个雪球突然袭来,下意识要抬手格挡。裴明哲率先反应过来,抱着她转了个身,将宁景荣护在了身前。雪球砸在了他的背上,很快裂成小块簌簌落下。
宁景荣也很快回过神来,看着沈韫计谋得逞的笑脸,第一反应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立马蹲下身也团了个雪球。刚暖起来的手猛一碰到雪又是一阵刺骨的疼,宁景荣却没在意,起身就将雪球朝沈韫扔去。
“看招。”
沈韫见宁景荣是个不好惹的,只好一边躲着她的攻击一边逮着无还手之力的裴明哲欺负。裴明哲左躲右闪,眼见沈韫正在兴头上是绝不会放过他的,而他一个大男人被砸得抱头鼠窜也不成样子,只好放下东西起身迎战。
一时局面翻转,二对一,原本颇为神气的沈韫倒是成了抱头躲闪的那个。
在被两人的雪球同时砸中后,沈韫立刻跑到了远处,拍了拍身上粘着的雪,余光看到倚着门观战的邱夫人,她立刻佯装出无辜可怜的样子,恶人先告状道:“阿娘,你看她们,就知道欺负我。”
见证全程的邱夫人大公无私道:“还不是你先挑起来的,该!”说完又朝攻势不减的另外两人道,“景荣、明哲你们不用手软啊。”闻言,沈韫心碎一地,哼哼唧唧地躲着两人的雪球。屋里的两位大老爷们儿见状也哈哈大笑起来,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喝着茶旁观战局,时不时点评两句。
“小韫准头不行,跑得倒是挺快的。”
“哎,景荣这个投得好,不偏不倚砸到脑门上。”
“明哲一个武夫怎么这都没躲过去,是在隐藏实力吗?”
观赏了一会自己女儿躲闪不及被连连命中的可怜样,邱夫人突然福至心灵道:“行了,小韫,实在不行就服个输回屋吧。”
“我不要。”沈韫颇为硬气地一口否决。可落于弱势只有挨雪球的份,得找个人帮帮自己。正想着,突然余光里看到连廊下正往主屋走来的宁奕舟。
沈韫灵光一闪,大声朝他呼救道:“奕舟哥哥,快来帮我,这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刚出口,沈韫就想到,宁奕舟是宁景荣的哥哥,不帮着宁景荣对付她就好了,怎么可能站她这边帮她对付宁景荣她们呢?况且宁奕舟比他们年纪稍长,肯定不会帮她做这种幼稚的事。
可谁知,宁奕舟闻声驻足了片刻,便转身朝她们这边走来,沈韫立马欣喜得两眼放光。只见他俯身抓了把雪,顺势就朝裴明哲砸去,啪的一声砸得他措手不及。
宁奕舟勾起唇角,自家妹妹他自然不敢欺负,可这不是还有别人吗?
眼见宁奕舟加入战局,宁景荣讶异的同时也很快转换了攻击目标。和宁奕舟不同,宁景荣欺负起自家兄长来可毫不心慈手软。被几次命中后,宁奕舟也无法忽视宁景荣这个“劲敌”,“兄有妹恭”什么的全抛到脑后,开启了一场兄妹之战。
宁执看着这出“兄妹阋墙”的大戏,嘴上说着“这宁奕舟也不知道让让妹妹”,自己却看得不亦乐乎。
二对二,战局僵持着,双方都互不相让,不分伯仲。这场大战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以双方力竭告终。不知不觉间又落了雪,将几人闹得一片狼藉的庭院悄无声息地掩盖,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四人将玩得湿漉漉的衣服换下,重新相安无事地在屋中围着桌子坐下。宁景荣冻得鼻尖通红,双手也冷得微微发抖,捧着热茶不断哈气。即便如此,她也不忘调侃宁奕舟,“哥,你多大岁数了,过了年都二十二了,还玩小孩子的游戏。”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刚才玩得哈哈大笑的不是她一样。
宁奕舟一掌拍在她后脑,学着她说话:“宁景荣,你又多大岁数了,玩雪玩得两手通红、瑟瑟发抖的是谁啊?”
宁景荣喝了口茶缓缓道:“我是童心未泯,你是为老不尊。”
“我、我为老不尊?”宁奕舟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宁景荣看着他,只是笑着。这让宁奕舟不免怀疑自己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显老。
宁景荣气人的本事不知出自何门何派,杀伤力极强。
“景荣,你别逗你哥了,我们吃红糖糍粑……不是,阿娘,红糖糍粑呢?”沈韫震惊地指着空了的碗,朝邱夫人喊道。
“被真正为老不尊的两位吃了。”说着,邱夫人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突然研究起棋局的两位老爷。
沈韫朝她视线看过去,一副要算账的模样,大声喊道:“爹!宁叔叔!”
“哎,宁兄,你看这步棋我下这怎么样?”
“我觉得该下这。”宁执立刻会意,指了指棋盘中的一点,对外界的嘈杂不为所动。
“不好不好,我觉得还是该下在这。”沈未凭一副专注的模样,像是没听到自家女儿的声音一般心无旁骛地和宁执琢磨起棋局。
被两人无视的沈韫瘪起嘴正要闹,邱夫人连忙赶在她开口前顺毛道:“我已经吩咐后厨再做一份了,现在应该快好了。”
沈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就被哄好了,乖乖地坐下等着。可安静了没一会,沈蕴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去玩爆竹,被沈未凭几句话给堵了回去,愤愤不平地再次坐下。
一旁的宁景荣喝着热茶看热闹,瞧见沈蕴给她使眼色也不搭腔,只是笑着,享受着许久未曾有过的喧闹。
裴明哲转头看着她微笑的侧脸,又看了看外面渐晚的天色,握了握拳,犹豫半晌,还是起身对宁执道:“宁叔叔,家母吩咐我早些回去,就不和大家一起过节了。”
宁执没有立马开口,而是看向了宁景荣。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最后还是沈未凭先开口道:“你若是想留下,可差人去府里通个信,全凭自己心意。”
本是该宁、沈、裴三家像往年那样一起过节,但三年前出了那样的事,虽表面不说破,但裴谨还是很识趣地没来,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然而由于四个孩子自小的交情,裴谨还是让裴明哲像往常一样来了宁府。裴明哲心里清楚其中因果,也不好一个人离家待在沈府,虽是心中不舍,还是得做出选择。
裴明哲也看向宁景荣,然而宁景荣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自顾自地喝着热茶,一言不发,只是脸上不再带着刚才的笑容。
裴明哲收回视线,抿了抿唇,还是回道:“先前已经答应了家母,家里怕是等我回去,不好反悔。”
宁执替沈未凭斟了杯茶,抬头对裴明哲道:”既然如此就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裴明哲又看向宁景荣,可宁景荣还是没有看向他,直到他转身离开,宁景荣都没有分他半个眼神。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宁景荣甚至感到松了一口气。她庆幸裴谨没来,也庆幸裴明哲的离开,宁景荣知道,在这样温馨祥和的氛围下她最容易心软,最容易释然,然而她并不想原谅。
宁景荣最庆幸的是房门关合时吹来的冷风,吹醒了她几日来自我逃避的混沌的大脑,给她带回了理智清明。
一切都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