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家宴,崔昭总被皇帝叫进宫里参宴,外出开府的皇子们也得回宫。太子和他关系好,常常为显皇恩,拿自己的銮驾接他,皇帝竟也默许了。
崔昭垂眸,狗皇帝折磨人的手段一套一套地。坐在太子驾上,想着每到十五近乎酷刑的一夜……崔昭发誓到时候也要让皇帝自己试试这滋味。
崔昭更衣上撵,到时还早,他一扭头,刚好看到衣袂飘飘的太子。
太子笑着与他问好:"走吧?他们二人估计还比我们先到。"
秦桓爱玩乐,平日又见不到萧贤妃,自是早早进宫,还一同带着秦朽。每次都比在东宫的太子更早到。
萧贤妃早早盼着儿子来了,站在宫门往外看,就见秦桓笑着跑来:“母妃!”萧贤妃笑着看着儿子:“稳重些,都是快加冠的人了,还这么欢腾,学学你大皇兄。”
秦桓跑的快,秦朽不可能跟着他跑,这会子才走进,刚好听见这么一句,笑着跟萧贤妃见礼:"萧母妃安。"
萧贤妃笑着应声,在她眼里,秦朽母亲去的早,爹又是个冷心的,把他早早放到江南不见亲人,不免生些怜惜。更惶论秦朽稳重知礼,让他多带带秦桓也是好的。
何况聂党如今尽数剿灭,秦宴就是再冷情,也该想起聂贵妃的柔情蜜意了。到时候秦宴想起这个儿子她也能有雪中送炭之情。
萧贤妃带着两人进殿,秦桓磨磨叽叽走在最后,偷偷掐了一把秦朽的腰,被秦朽一把拍开。
秦桓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比秦朽还要高出一截,他低头在秦朽耳边悄声:“大皇兄~”
语气像是阴阳怪气,神态和**也没差了。秦朽脸上不免泛红,狠狠瞪了秦桓一眼。
秦桓被瞪了一眼,反而笑了,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进了殿,萧贤妃笑脸相迎,可是遮不住眉间淡淡的疲倦,憔悴的神色是铺了粉也盖不住。
秦桓挨着秦朽坐下,秦朽又往旁边挪了挪。
“母妃近日神色不佳?”秦桓问。
萧贤妃捏了捏眉心:“是啊,什么都瞒不过桓儿。近几日,你们前朝那位周大人不是还牵扯到后宫了么?本宫日日操劳啊。”
萧贤妃在六局有安插的人手,什么消息她也都知道。周白蛊毒和太平宫朝会的蛊毒一样,更何况周白毒发身亡时间还在太平宫朝会之后,到底是因为贪污还是因为巫蛊祸宫这都不好说。
楚尚宫和李尚仪这几日也更是忙的脚不沾地,毕竟脖子上那东西能不能稳稳高悬还是个问题。
秦朽笑了,斜倚在黄梨木雕花扶手上,秦桓怕咯着他,伸出自己的袖子给他垫着。秦朽淡淡瞥他一眼,他没只穿一层纱吧?
“此事萧母妃不必担心,如今事关前朝,既然事关前朝,那与娘娘也没什么关系了。”秦朽美人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禁步。
对啊,既然事关前朝,那还和她这个后宫妃嫔有什么事儿呢?若是能跟崔昭那北党扯上关系,既能扒下太子皇后,还能扶持桓儿。
萧贤妃拍了一下手:“还是朽朽聪慧。”
秦朽正准备开口,没想到秦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安抚了他。
秦朽的嘴还是闭上了。
秦桓起身,走到萧贤妃身后捏着她的肩:“母妃就是太爱操心了,有的事儿我自己能办,再不济还有皇兄。更何况您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怎么能让您事事亲为?”
萧贤妃轻轻拍了拍秦桓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唉,你要是争点气…罢了罢了,说多了你也不爱听。”
暮色将至,秦桓才和秦朽往相辉楼去。家宴不似大型宴饮,还用不上麟德殿。出了宫,秦桓笑着问他:“利用上我母妃了?”
秦朽瞪他一眼:“难道不是我母妃?”秦桓笑意更甚。秦朽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拿手边的孔雀羽毛刀扇挡住自己的脸。秦桓调戏他:“大名鼎鼎的‘淑慎’是叫你这样用的?”
秦朽一脚踹过去。
途径的地方是掖庭,从前叫永巷,也是出了不少故事传说的。掖庭之下分设暴室丞,宦官担任,此刻已经不知道缩到哪里去了。
其实从前,后宫掌刑罚一类虽归属六局二十四司,但实际分立长官。楚令仪前辈,上一任尚宫在太后宠爱下,紧握六局,掌掖庭。自此尚宫尚仪几乎超脱六局。皇后掌权后,不曾更改。
暴室里,李尚仪起身,取出帕子,轻柔地贴在珠翠脸上:“你啊,听点话,少收点苦,大家都是给主子做事的人,谁存心跟你过不去?你安安生生一说,病一治,再老老实实出去快活逍遥,隐姓埋名安度余生不好吗?”
珠翠睁眼,看到了李尚仪拿来的某样东西,瞳孔紧缩,喘了好一会气,颤抖道:“你要我说什么?”
李尚仪满意点头。
宫里,所有人脚步匆忙。楚令仪却带着人走进暴室。
头梳反绾,发髻上珍珠光泽圆润,簪着朵大芍药。织锦褙子和橙蓝间色破裙流光溢彩,窄袖圆领衫显得她干练异常。
楚令仪满身烦躁:“李芳白那个老女人,净把手往我眼前儿伸。”女官怕暴室太冷,给楚令仪披上织金圆领长袍。
酒晕妆和面靥显得她娇俏妩媚,如果能忽略她紧皱的眉头和面前挂着的血人就好了。
“血人”是抽丝剥茧才找出的婢女珠翠。珠翠发丝散乱,浑身是伤。十指血糊糊的,该有指甲的地方只剩窟窿。腿惨不忍睹,站是站不起来了,全靠吊着,但是脚腕已经瘀血坏死了。脊背和腰腹更是打地没几块好肉。
楚令仪才不管她怎样,只要能承崔仆射令问出东西,珠翠没死就成。
一旁的太监宫女见了这一幕,少不了干呕一会。楚令仪能面不改色也是因为她父亲是个仵作,跟着父亲学了很久的验尸查案,否则也不会被崔昭和皇后看重,提拔至此。
楚令仪拿帕子擦了擦指节,漫不经心问:“蛊毒是谁给你的?从哪来的?要给谁下毒?”
珠翠没说话,也可能是说不出话。她对楚令仪的话恍若未闻,依旧只是半睁着眼,气若游丝。
楚令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皇后催得紧,崔仆射也盯着。女官懂了她的意思,从珠翠脚边的桶里,舀起满满一瓢冰水,从珠翠头顶浇下去。
依旧没有回应。楚令仪眯了眯眼,手指伸到珠翠鼻前,探了探鼻息。楚令仪松了口气,还有气。她一手掐住珠翠的腮。
舌头没了。
“贱货!”楚令仪气的一脚踹开桌椅:“李芳白你他娘的!”
桌椅打在门框上,给刚进门的崔昭吓得一顿。楚令仪一扭头是崔昭,立刻换上狗腿子笑脸:“哎哟喂崔大人,小的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见谅,见谅。”
崔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嫌弃地跨过桌椅:“怎么了?还没进门就听见你骂骂咧咧。”
楚令仪扯出的笑都消了几分,气鼓鼓地说:“李芳白那个贱蹄子,把珠翠审地快死了。”
崔昭不在乎珠翠是谁死没死,只问:“审出来什么了?”楚令仪看他脸色:“仆射啊,您真要看?”崔昭有预感,结果不会很好。
他果断伸手,旁边女官毕恭毕敬递上陈词。
陈词刚到崔昭手里,卫槊从他身后走出:“哟,崔仆射也在?我刚巡视十二卫,听卫尉说有结果了,来凑个热闹。”
崔昭表情出现几丝裂痕。
旁边官员不敢说话,小小的一个暴室,聚集了一位掌朝野京畿巡防的都尉,一位掌左近上台参军国大政审诏令的仆射,一位六局长官尚宫,真是蓬荜生辉。
卫槊还没进府门,就见卫尉的人来报他。原先卫尉几天了都没结果,被卫槊紧了紧皮,手终于伸进宫内。消息一来,卫槊就往宫里紧赶慢赶。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崔昭究竟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查,迫及不待想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
卫槊的目光落到崔昭手里的陈词上。
女官们低着头,只听见都尉道:“都下去吧。”见仆射没有阻拦,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给他们二人留空。楚令仪也被赶出去,临走前她实在不放心崔昭跟卫槊待在一起,却得了崔昭的眼神,不得不离开。
门响了几声,周围彻底安静,只剩下卫槊的吐息从身后打在他耳边。崔昭捏紧了手中的折扇,手指清晰地感受到沉木扇骨上的兰花雕刻,心情却没有好多少。
卫槊笑着拈起崔昭的折扇:“早听闻沉木有名,沉水千年,自带醇香。金丝古雅,今日方得一见。”
出乎意料,崔昭捏着扇子的手不曾收回,只皱眉问:“卫都尉来有要事吧?”
卫槊拉来椅子,放在崔昭身后:“我替崔仆射解了围,不谢谢我吗?”
崔昭手上还捏着陈词,不免眉心皱了皱。卫槊挑眉看他:“好清筠,赏我看两眼?”
崔昭终于放手。那名贵的沉木扇上确实带着醇香,金丝纹样别有一番意境。扇骨雕刻兰花,扇面洒金泼墨。沉木扇很重,拿在手里有分量,除了宴饮也不会日常带在身上。
卫槊指腹划过扇骨,雕刻着这把兰花沉木扇的名字。
“俾嘉。”卫槊道:“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