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宣室殿夜

俾嘉回到崔昭手里。崔昭气定神闲,手却不自觉捏了捏俾嘉。

“卫大人何意?”

卫槊偏偏头,答非所问:“前几日宫女就陈词,是要给宝华殿下毒吧,可惜却被崔大人一力压下。今日这宫女终于说,背后指使的人她虽不知,却知道那人是椒房殿,我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撞上了。”

椒房殿是皇后居所。皇后又要给贤妃下毒,两人儿子都该娶亲了下的哪门子毒?所以毒哪是给贤妃下,分明是给魏王的。

此时就要面临三个问题了。一个是毒从哪来?旁的毒虽不好查,但是这用的可是蛊毒。大梁朝一提起蛊毒,所有人的反应都是□□贵妃。楚王与魏王关系好,若是楚王下毒,便可以离间楚魏二王的关系,哪怕离间不了,也终究会在魏王心里埋下种子。但话又说回来,□□贵妃当年是从岭南来的奇女子。说起岭南西边,再加上蛊毒,轻而易举联想到苗疆不是难事。而楚王又是从小去了江南封地,岭南江南一个东一个西,楚王身边连个旧仆都没有,他能知道蛊毒都得仰赖回京了吧?

第二,便是毒下给了萧贤妃。若是下成了,别管到底是贤妃还是魏王,查不出来,贤妃魏王吃哑巴亏,还会导致南党势力衰弱;查出来了,背后是椒房殿,那皇后贤妃二人都两败俱伤。可惜一开始毒没下成就被发现了,所有人又都会按照下成了的思路去推测。贤妃南党出事,最得力得自然是北党,北党党魁就是崔昭啊。

第三,这后宫的蛊毒到底和周寺卿的死有没有关系?若是无关令谈,若是有关,那皇后的手伸得未免太长,这是想重蹈太后覆辙?

这三点,几乎是不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的事。

崔昭不太看得出来卫槊心思。如果他是卫槊,在面对一个绝佳的,就算摁不死政敌也能削层皮的机会,崔昭怎会轻易放过?可卫槊在看到陈词地第一反应,却是把所有人赶走,只留下他们二人。

卫槊看着崔昭发愣,轻笑一声,然后缓缓低头,凑近崔昭的面孔。崔昭向来紧绷的面容出现一丝慌乱。卫槊温热的鼻息打在崔昭耳边,崔昭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耳尖红地能滴血,手也无措地抚上身后的桌子。

卫槊真是格外偏爱崔昭那缕鬓发,他想要逗弄崔昭耳尖的手,害怕冒犯,只能转而拈起崔昭胸前的发丝。

“我知道这些算不上实打实的证据,所以支走人,想要清筠一个人情,怎样?”卫槊眼神问询。

崔昭皱眉伸手,拿不回自己的鬓发:“卫都尉畅所欲言。”

卫槊偏偏头:“端看崔大人心思。你想扳倒丞相,我想扳倒太尉。机会送上门来,怎么不利用一下?”崔昭品着卫槊的意思,这是想借机栽赃陷害?卫槊不等崔昭反应,继续说:“卫尉就在不远,有关周寺卿的事,他掌握了许多。清筠指掌御史台,我又有刑部的消息,做个交易?”

崔昭补上了他的后半句话:“若是有害于太尉,我得帮你扳倒他,反之亦然,是否?”

卫槊手中把玩着崔昭发丝,恍惚间崔昭生出了几分旖旎缱绻的感觉。自从卫槊来后,崔昭的身体和心思就没有一刻是放松的,一直如同张满的弓绷紧弦。直到现在,崔昭才放松了些许。

卫槊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清筠公子。”他的目光落到崔昭眼睫。崔昭的眼睛生的实在好看,平日里总是凌厉清冷的,但只要被人逗弄了调戏了,眼里染上无措和不解,那更是万种风情。

崔昭偏偏头,算是默许。他捋顺发丝,抬脚往外走。卫槊跟在他身后。楚令仪看见崔昭出来了,便跟上,却没想到被卫槊合手一挡。

楚令仪疑惑抬眼:“卫大人?”

卫槊凑到崔昭耳边:“难不成清筠打算带上她?”

宫内还有事务,更何况珠翠的事还没完,哪里能让楚令仪闲下来呢?崔昭眼神示意楚令仪留下收尾,带着人洋洋洒洒往外走。

楚令仪无奈留步,就看到了卫槊看了她一眼。

不是,到底在得意什么?

楚令仪百思不得其解,但当务之急是先看看珠翠还能不能活,也没心思去管了。

崔昭对于身后的暗流涌动恍若未闻,只是让卫槊走到前面带路。

考虑到崔昭还要在宫里留到很晚,卫槊只在宫门与崔昭快速一说。卫尉派来的人等候在一边,周围无人。崔昭也是没想到竟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谈事。

崔昭眼神微妙的看着卫槊,卫槊凑上来小声道:“今日我与清筠谈完事,怕是得‘不合’一阵子了。”

懂了。

崔昭同样学着卫槊小声问:“周白一事到底怎样了?”

卫槊压低声音:“刑部查出来,确实不是苏尚书。”崔昭早知道这个结果,并不惊奇。

卫槊道:“那日我们在密道下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卫槊娓娓道来,崔昭如遭雷殁。

后面卫槊再说什么,崔昭都听不进去了。

直到跟在太子身后,崔昭还有点神情恍惚。

秦桓一扭头,刚好看到太子和崔昭往里走,笑道:“太子皇兄,崔仆射。”低头一下就算见礼了。

相比之下,秦朽的礼数还是很周全的:“太子殿下安。”等说完了这一句,才扭头道:“崔大人。”

这礼乱七八糟地行完,众人才笑着往里走。

秦桓蹦哒着:“等来年三月,桃花正开,不如去南山赏花?”

太子无奈地摇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1]。你要是三月去,怕是只能看见花苞。”

秦朽走在秦桓身后:“那还是四月吧,人面桃花相映红。”

秦桓扭头眉眼弯弯地看着秦朽,心底里大概已经开始构思明年的“桃花宴”了。

崔昭本来就话不多,家宴上更是话少,每次都是如此,大家习惯了他的沉默。

宫妃和皇子们分桌,丰城公主坐在皇后下首张望着崔昭,被皇后派人训斥了才移开目光。屏风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地映出山水青绿。隔屏,宫娥们聘聘婷婷身影绰约。

举杯换盏,尽情欢纵了。崔昭没什么心思,看着舞女们跳响屐舞,面色也不太好。

他挪开目光,扭头让侍笔去请秦朽。

廊下灯火通明,照耀得亮如白昼。崔昭几步绕开,轻车熟路找到一处隐匿的暗处。

树叶耸动,秦朽那张耀如春华的脸在暗处树影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崔昭直接抬手扇了秦朽一巴掌。

秦朽被打的偏过头去,所幸崔昭还残存几分理智,下手不死,脸上火辣辣的疼,应当不会留印。

真是和那人一样的手段。

秦朽吐了口气,略略低眼看着崔昭。

崔昭已经气到眼眶泛红:“你这次,做的太过了!”

秦朽磨了磨后槽牙:“我怎样,还轮不到崔大人指手画脚。”

崔昭一向惜字如金,他不懂卫槊和秦朽为什么总是有办法从他嘴里多撬出来那么多句:“我愿以为,该是他干的,但我没想到,是你搅了这趟浑水。”

崔昭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朽一眼:“你好自为之。”

直到崔昭背影消失在树木间,秦朽还盯着土木发呆。

“怎么在这?”秦桓拨开枝丫。

秦朽挂上笑,摇了摇头:“没事。”

秦桓挑眉:“我可没问这个。”秦朽笑意一僵,但秦桓的手指已经抚上了秦朽侧脸。秦朽一躲,却被秦桓捏住了下巴,他仔细地端详秦朽的左脸,吹弹可破,白里透红的好气色。但秦桓的心情并不好:“他打你了?”

崔昭回了宴,心里烦躁和骨髓的疼痛愈深,早知道他就不该出去一趟,平白气死自己。

崔昭捏了捏腕上的佛珠,略感安心。

百福悄悄摸摸走到他身边:“崔仆射,陛下传。”

崔昭抬眼看上席,果不其然,龙椅上空空如也。

崔昭起身,直裾袍拖在身后,侍女宫娥们跟了一串子。素娥挑灯看窗棂映清辉。

宣室殿外,宫娥止步于此,百福看着他进门。

门关上,崔昭才靠着门板滑下来,重重的喘气。每到十五月圆夜,他的骨痛总是更加锥心。

他攥紧木串,却又怕把它捏裂了,只能摩挲着红玛瑙上刻着的经文缓解疼痛。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崔昭行云流水的滑在地上,眉心一跳。

崔昭半蒙着眼,伏在地上,衣袍委地,他面色惨白,咬紧牙关不愿出声。

皇帝快步走来,拿出一只白色瓷瓶递过去:“怎么回事?往常也不见发作这样快。”

崔昭手抖着,从瓷瓶里取出一个比其余略大一些的药丸。

他一口吞下,伏在地上喘气。低头间,月光打在漂亮的肩颈上。皇帝坐回案前,欣赏着好一副美人图。

漂亮,羸弱,不屈,要强。

即使承受着肝肠寸断骨髓节碎之痛,也一声不吭,面色不改,做的最多的也仅仅是伏在地上喘气。

何况,他的命还在自己手里。

皇帝语气平淡:“坐榻上吧,地上凉。”

崔昭的疼痛缓解了不少,提起衣摆一下瘫在榻上。

月光从轩窗斜射,映出窗棂的花纹。窗外雪花片片飘落,窗内烛光昏暗。

每月十五夜,崔昭都得到宣室殿一趟,皇帝应他要求,每次都只点着两三只烛火。

崔昭无聊地盯着墙壁。前几年他到宣室殿,还不敢乱看。这几年来的多了,胆子也大不少。

偏殿一直是书房布置,只不过这里不是紫宸殿那样用作国事,更多还是与后妃们寻欢作乐吟诗作对。

毕竟皇帝也不想在寝殿里还要批公文。

墙壁上挂的也都是些山水花鸟图,不是名家就是大作。只有一幅不一样,是罕见的人像。

画中女子容颜瑰丽,侧头含笑,百媚横生,崔昭不由得想起那张刚刚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脸。

这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贵妃娘娘。那画像被遮掩在雪纱缎后,只能隐隐约约瞧个大概:贵妃伸出手指逗弄枝头红梅。

崔昭想到什么,抬起自己的左手,指节泛白纤细,但不柔美,皓腕上木串松垮地挂着。

雪花隔着轩窗,月华照的好像是落在了崔昭之间,但又轻轻滑落。

崔昭吐气,烟雾从口中散落盘旋上升。

其实他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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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曲
连载中长南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