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槊平息好情绪,其实也不算自欺欺人,毕竟现在还没有实证证明与崔昭有关,如果说底下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崔昭真是背锅。
“渤海那边呢?高家?高列?”卫槊盘玩着那对和崔昭一对的木串,语气微微上挑,看不出来心情好坏。
负责的堂主叫南射,悄摸抬眼,咽了口唾沫:“高御史是由苏尚书提议随行的。线索便断在这里了。”
卫槊蹙眉:“就没查什么信件或者人员出入吗?”
话一出口,卫槊就抬手打断了众人想要说话的前摇,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多蠢。苏南声作为三品大员,且不说多少秀才举人给他递帖子,平日里官员们私下问候也不少,这要查起来不知道得猴年马月去。
难不成还真是苏秉?既然与崔清筠没有关系,会不会和别人有联系?
事到如今,怎么查周白背后的贪污和势力交错倒像是他们更侧重的方向,关于周白中毒倒是全权交给了三司。
南书接话:“属下从渤海回来,跟附近东南倾的桩子接手了眼线,渤海高氏好像还和江南有关系,不仅书信往来频繁,还时常有高家马车出城,但是具体到江南哪里还没排出来。”
堂中的男性堂主占比大,东南倾八位堂主中,只有两位是女堂主。其中一位眼神轻蔑的瞪了一眼刚刚说话的南书:“属下倒是知道,与江南有关的,还有杨丞相。”
卫槊挑眉,杨节?不过江南……卫槊很难不去多想。
前朝梁景帝,敬宗皇帝时,秦宴还不是太子。当时的太子和秦宴相争,但是没想到,临门一脚当时支持乌王秦宇的党派打算坐收渔利。
秦宴的谋士,一位是当朝丞相杨节,一位是当时的南安王崇临。崇临也和卫槊差不多,是个少年将军。不同的是,景帝朝,大梁还没有如今衰弱,当时的矛盾都在岭南剑南。崇临以平南乱,二十岁闻名天下。
而秦宇的谋士,就是当时的丞相谢谨。要说这丞相谢谨,也是个年少成名的大才子,二十五岁做到丞相之位。
据流言说,秦宇派谢谨与崇临交好,结果两人……苟且上了。崇临甚至跪在紫宸殿前三个时辰给谢谨求来了婚书,谢谨也是唯一一个被记录在册的男王妃。丞相变王妃,听说当年景帝气病了三月。
虽说崇临只是异姓王,可是崇临的父亲与景帝关系极好,让景帝眼睁睁看着好友之子这般胡闹……
可惜的是,夺嫡时,秦宴围困秦宇,崇临死在了锁君山脚下,当时还叫灵柏山。传言说崇临死前要求谢谨在灵柏山给他守一辈子的墓,谢谨答应了,自此灵柏山因为这个传言改叫锁君山,一代才子从此销声匿迹。后来乌王党被剿灭,乌王却说自己志不在此,秦宴手下留情,给他改封号封地江南道,无诏不得出。
这个传言是众人传播最广,接受度最高的,因为没人接受才子谢谨就那么死了,他多运筹帷幄贤良爱民。但卫槊不认为,许多清醒的人都觉得谢谨大概是死了,否则不会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更重要的是当初秦宴清算太后母家陈郡谢氏时,谢谨也没有出面。太后是谢谨的姑母,谢谨的谢就是陈郡谢氏的谢。
卫槊原以为渤海高只和绥宁之战有关系,没想到还是跟江南有渊源。
不过这个传言也没有实据可考,许多能人异士不是没尝试过去锁君山看看,但是所过之处杳无人烟。除了一处毒峰,山脚下的蛇蚁虫兽奇多,且山峰高耸入云。地势平缓处尚且无人踪迹,那毒峰更不会有人了。
卫槊摈弃杂念,还在思考。
江南江南,江南到底有他妈的什么?
江南是燕北粮草的源头,江南还有什么?
卫槊策马到朱雀大街了还在思考江南。
旁侧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行着,在黑瓦木墙的长安显得格外出众。檐下垂着“郑”字。
郑,荥阳郑氏?郑家不好好呆在荥阳,入京干什么?
郑家马车缓缓往前走着,卫槊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郑家不就是崔昭的母族吗?
卫槊紧了紧辔头,扭头跟燕枪吩咐:“今天回侯府,走另一条路。”
回承意侯府的路有很多,路过崔府的只有一条,幸而不是很绕,还刚好经过糕点铺。卫槊打发燕枪买点回去喂小盾,自己反倒是下了马后,偷偷往崔府门口瞧。
郑家的马车果然是冲着崔府去的。
大门口,崔昭是才出来迎。这几天天儿冷了些,崔昭穿着宽衣缘直裾,身后长长地拖了一、二尺,是世家大族的习惯。衣缘织锦,即使天不好,也是波光粼粼。他也不喜欢腰封太靠下,而是正好在腰上,显出他的宽肩窄腰来,右侧垂下玉佩组。头上还带着进贤冠。
一旁的姑娘与崔昭六分相像,卫槊猜她是崔昭的嫡亲妹妹崔明。
郑家马车停稳,掀帘下来的是两个姑娘。身穿直裾袍拖地三寸,头梳双鬟髻娇俏可爱,颈坠青玉璜珠玉作配。一副标准的世家大族贴身丫鬟装扮,拿出去说是小门小户的小姐也不为过。
两个姑娘站好后,才掀帘子让小姐出来。郑小姐礼仪得体,头梳未婚女子的低髻,发尾挽成椎髻,额前小髻插了两根云型金簪,步摇在眉尾晃着。
单绕曲裾本就阿娜多姿,她外头还套了件素纱单衣,透出曲裾样式又显得娉娉婷婷。足尖登云履坠着明珠,腰挂玉佩组,落地时环佩叮当。
卫槊离得远,见了郑小姐一面,也不得不称赞她确实貌美。
郑宜君下了马车,先给崔昭行礼,见过后,崔明才敢来捉她的手,小声喊着:“郑姐姐!”
郑宜君笑着回握,崔昭在一边道:“不嫌冷啊?快进屋子暖暖。”
正说着,侍从们就开始给主子们披斗戴氅。
崔明小声在郑宜君耳边说:“姐姐,几年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郑宜君笑着看她:“避谶!”
她和崔明穿的都是曲裾,跨门槛的时候还得提起左膝斜绕的那片衣襟。行至二门,崔昭还有外事,便留步了。郑宜君想起什么似的,唤仆从去取。
“出门前,爹娘要我把这些给表兄。”郑宜君呈出一个匣子,鬼精灵地眨巴眼,崔昭便知道她意思,神色虽还冷淡,眉眼间却弯了弯。
见到两个姑娘手拉着手进了内院,崔昭才带着匣子到偏厅。竹席早被换了厚重的帷幔。偏厅承了主厅的风格,地毯是黑红色云雷纹,帷幔花草飞禽纹外掩黑纱,乌木案上铺着文书。崔昭坐下,顺手拿过侍砚呈上的支踵放在腿间,否则跪坐不了多久腿就得麻了。
崔昭打开匣子,是郑家夫妇的信件们。他打开一封,入眼便是:阿叶安好。
崔昭嘴角泛起淡淡的笑。郑家舅舅把他当亲儿子看,连带着舅母也不免对他多有怜爱。郑宜君的名字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与归,宜其室家[1]。郑宜君的弟弟就叫郑华。最后一节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于是阿叶就成了崔昭的别字。
目光向下看去,皆是问候。舅舅还好,言辞正常。舅母言语里都能看出她的愁容满面,几乎半篇都在让阿叶好好照顾自己。
不知为何,这些繁琐的言辞却让最厌冗杂的崔昭感到几分欣喜。
下头还有一封是郑华写的,郑小公子小时侯为我独尊嚣张跋扈,直到崔昭有一次去了荥阳,郑华终于对于:年少成名崔文卫武太子伴读位高权重的,连冠都没及的朝廷大员崔昭是自己表哥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
自那一见以后,郑华就成了他哥的忠实小尾巴。字眼间除了崇拜还有倾慕,以及有些奇怪的关心。大概是舅母让他加了几句。奇怪可以理解,因为在少年人眼里,崔昭就是无所不能的文曲星。
纸轻情重,薄薄几张纸却让崔昭心里暖了不少。
几月前,崔昭大刀阔斧改制,引起朝中世家官员的不满,崔昭因此差点失了人心,但是却得了民心。
大梁朝如今实行的是租庸调制,如今世家盛行,土地大多归为世家,可惜租庸调却只以人丁为本。也就是说,在农户土地减少人口不变甚至人口增加的情况下,税收还在增加。
崔昭想要用两税法,前朝有人尝试过推行,可还在朝堂上就被否定了。他的提议也只是重蹈覆辙。崔昭不由得有些无力和疲惫,他还记得众人对他评价亦正亦邪。
他拨弄着手上的木佛珠,依旧是卫槊送他的那串。
两税法改变了只以人丁为本的统计和赋税,用各自资产和田产征税,不至于富愈富贫愈贫,况且田地可比人丁好统计多了。
甚至可以说,这完全就是冲着世家去的。尤其是承齐四王乱,大批民众迁至秦淮以南,被南党世家藏匿流民。今朝长宁关山口关一线以北还在打仗,还有往南迁的流民。
要说崔昭对付南党也成,只是他亦出身世家,完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若是换个背景,若崔昭出身寒门,此举倒还说的过去。
这个提议到底是动了世家的利益,那段时期他没少被骂,国子学生和太学、四门学生更是以笔为茅打了个昏天暗地。毕竟国子学生出身三品以上世家,太学生是五品官僚,四门学甚至有少量寒门学子。崔昭一个提议,不仅一石激起千层浪,更是让祭酒头疼了一个多月。
你说你一个六姓名望出身的二品大员提这玩意儿干甚?
崔昭捏了捏眉心。
正或邪,他自己亦不知。
正此时,侍笔侍纸打着帘子:
“主子,议事殿。”
[1]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出自《诗经??周南??桃夭》
重要人物出场,王妃娘娘驾到~
谢谨:……滚。
草头(我):……亲娘也骂?
谢谨:阿临呢?
崇临:感谢夫人还记得我[好的]
谢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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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郑府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