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空空如也,燕戟跳起来:“主子您简直帅呆了!属下何时见过主子如此英姿飒爽!”卫槊被他这么一嚎,原先阴郁的情绪散去不少。
燕枪从屋顶上下来,整个人冻的鼻头泛红,燕剑拿来个毯子,把燕枪裹了几道,火炉烧的旺了些。燕枪吸溜着鼻涕开口:“不过主子这么早开始布局,为何不与我们说?难不成主子连我们也不信了?”
卫槊诧异抬眼:“我不是说了吗?”燕枪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渎职了:“啊?何时?”卫槊说:“中午啊?”
燕枪:?他艰难问:“中午?您就想好了?”
卫槊点头:“对啊,本来想着好好请大家吃个饭,但是吧,中午那会卫炎那个小子的信到了,我才想起来前几天送上去的奏章没回音,刚好今日一起解决了。”
燕剑呆愣开口:“主子英明神武,短短的时间内就想出来对策。”
卫槊眼神比他还清澈:“快刀斩乱麻啊,越快越好,谁费劲心思……除了那个又贪粮草又贪江南的神经病……设大局?”
除了燕戟眼睛亮晶晶的,燕剑和燕枪都无言以对。
第二日,有人来叫醒崔昭,是个眼生的小厮,将时辰传达给侍笔,侍笔再动作轻柔地叫醒崔昭。
崔昭睁开眼,昨夜种种浮现眼前,心中纠结。他对了下时辰他还来得及回趟府里更衣。
侍笔侍纸跟在崔昭身后进府,等到朱门关上,侍笔下跪道:“主子,奴婢一时不查,竟险些置主子安危于不顾。”她与侍纸对视一眼:“奴婢等甘愿受罚。”
崔昭低眉静默,如果不是他多察,否则昨夜怕是真的生死两难。他知道为何侍笔侍纸不曾留心,左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对卫槊的态度,崔昭不由得捏了捏眉心,叹气声轻的像叹息:“罢了,自己去领罚。”
崔昭收拾的动作很快,按照往常的时间早早到了待漏院。一见到崔昭,徐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紧绷了一夜的情绪舒缓,崔昭给徐霖使了个眼色,却被北党官员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崔大人,您昨夜无事吧?下官这几个时辰真是提心吊胆。”侍御史道。
崔昭神色淡漠疏离,闻言稍缓。
有一位官员昨夜被吓得回去喝了五碗安神汤,此时见到崔昭气定神闲,不由得出言:“崔仆射昨日是神龙不见收尾,不知道的以为仆射打算弃车保帅。”
崔昭只是淡漠的转过头,眼尾上挑变得凌厉,眉间下压。那官员本身只是嘟囔着,看到崔昭的视线移了过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崔昭不屑于跟任何人解释,如今官员中三公权力被削弱,他才是名副其实的丞相大人。他不必开口,自然有人出言维护:“崔仆射自然有他的考量,你算什么来评判崔大人。”
其实一开始真的是喝懵了来的。崔昭看了眼为自己说话的人,有点心虚,真是承蒙厚爱。
崔昭不由得看了看右近上仆射,他年过四旬,头上如若没有官帽遮盖,怕是一片突兀。作为南党的党魁,不仅被崔昭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昨日场面依旧如同鹌鹑,崔昭想起来自己昨日从门缝里偷看的场景,心里感叹他堂堂一个二品官员,竟然要干这种偷窥的事。
崔昭整理衣襟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摸过自己乌黑油亮的发丝,这在右近上仆射眼里着实挑衅。
正在此时,卫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眼中带着些隐匿的傲慢和目中无人,也是,他这种自以为是的变法派自然与墨守成规的普通官员走不到一处。补阙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着实跋扈。
待漏院的官员渐渐分成三批,虽然卫槊势力最小,但是对于他一个刚回京扎根的官员来讲,实在厉害。
卫槊抬眼,对上崔昭的视线。
昨夜雅间里的温柔缱倦似乎都不复存在。卫槊心里深感遗憾,他早就知道今早崔昭一醒就会得知此事,他们二人最后必定是水深火热。
有些烦躁,毕竟势力越多越杂越敌对,皇帝手中的权力就越大。
崔昭似乎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时辰到了抬脚就走。
卫槊的眼睫挡下了落寞,手中摩挲着那串成对的佛珠。
走完常规流程,补阙自请辞官,皇帝不着痕迹看了卫槊一眼,没允,但结果自然是“痛心疾首”地贬官了。许多官员欲言又止,看到卫槊的气定神闲的背影后默默闭嘴。
卫槊举着笏板出列:“臣有本奏,近年来,东夷屡屡来犯,我大梁军制却尚未改进,百姓苦不堪言。臣以为,应当使军队专职,战农分离,以至国力强盛,边境安定。”
卫槊今日只是提议,剩下的详细怎么做如何做一概不提,好像只是临时想到的。大殿内一时间安静,卫槊略带挑衅地看了眼太尉,却发现太尉眼观鼻鼻观心。
让人有点恼火。他的示威没人瞧得见,好像他在唱独角戏。
崔昭忽然感到身后被人用笏板怼了几下,不用猜都知道是徐霖的手跨了一排,千里送笏板。
崔昭无奈,刚好坐的腿麻,捋了捋衣袍,从座位上站起:“臣以为不妥。”
卫槊突然有点偏头痛。
“如若军队专职,将领实权过大,极易分裂,陛下对边境控制力便会大大减少。”
不改也不见朕手里权柄有多少。
皇帝看了眼崔昭,崔昭不着痕迹抬眼回复。
皇帝装作沉思许久,道:“择日议事殿论细则。”这便是同意了,要议事殿拟章程。
崔昭没拦,捋了捋衣袍又坐回去了。
卫槊:?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今日笏板又得换一个呢。卫槊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崔昭一眼,下了朝,有人自然比卫槊更心急。
太尉早早回府处理事物,丞相杨节看了崔昭一眼,虽说他的官职名义上比崔昭高,但清河崔氏一等一的簪缨世家,弘农杨氏比不过,更遑论如今丞相权力不止三分。
陆中尉作为北党,自然跟在崔昭身后皱眉开口:“下官不知仆射意思,还请大人明示。”崔昭转过身,面色淡然:“要我明示什么?”
陆中尉皱眉皱的力度更大,让卫槊想起了平滑的豆皮变成腐竹的沟壑,其实陆中尉年纪不大来着。他说:“下官在想,如果军队专职,那么卫都尉的权力必然更大,如此对于太子殿下难道是助力吗?”
后几局陆中尉压低了声音,卫槊听不大清早。但他看见崔昭衣袂合拢,有些袖手旁观的意味,搭配上冷漠疏离的面色却有点违和。崔昭外头开口:“难道不是吗?燕北如今是南党官员占上风,陆中尉应当是知道渔翁得利吧?如今卫派难道不适合合作吗?”
说完他直接转头看向了一直驻足于此的卫槊:“卫大人的意思呢?”右眉微挑说不出来是惊讶还是挑衅。
在场的几位官员看到卫槊时脸黑了几个度,卫槊仿佛恍然未觉,笑着上前:“承蒙崔仆射青眼,我能给清筠帮上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北党官员疑心卫槊那么好说话,却看见卫槊微微俯身,凑到崔昭耳边,缓慢带点轻佻的说了句什么,崔昭面色一凝。
“用江南还是清筠,来跟我换燕北?”
远处,紫宸殿偏殿内,杨节与秦宴对坐。
秦宴笑着,拿出云子与他博弈,云子色泽圆润,与崔昭手中的云子如出一辙。
“说来自从南安王和……王妃走了以后,你我还没好好下过一局?”秦宴捏着棋子问。
杨节听到南安王时面色停滞,听到“王妃”二字更是变得狰狞,他斟酌着选字词开口:“想不到,陛下竟然会这么称呼。”秦宴“啪”地把云子扔回棋盘,色泽质地匀称的黑子生了些许裂痕。
“算了算了,我接受不了。”秦宴捏了捏紧皱的眉头,十几年了。
杨节扯出一个微笑,酷似画上的人物:“陛下有何事?”自从三公权柄下移后,杨节这个丞相成了吉祥物,两个人多年友谊与君臣之谊所剩无几,此时在大朝会和小朝会的短小间隙来见他,自然是不可能只为了下一盘许多年没下过的棋。
秦宴沉默了半晌,开口:“朕有时候在想,放任小孩子胡闹究竟是对是错。”
杨节也沉默了,他知道秦宴说的小孩子是崔昭卫槊那一辈,不止是他们二人。江山代有才人出,他们的戏也早该落幕。平心而论,杨节并不愿意放弃权柄,可是他从前能在夺嫡时辅佐秦宴走到今天,从入仕至今都是高官厚禄,靠的不可能只有手段。
他分的清是非对错,也知道怎么做对天下有利,怎样对家国有利,怎样对主上有利,怎样对自己有利。
对自己有利的不一定对家国有利,这就是每一位职掌中枢的官员与内心良知判断的博弈。杨节分的清对错,但做过的事也会留下许多遗憾。
可如今,秦宴要他来掌对错。
杨节捏着云子,与从前的手感似同又异。他低着头:“臣以为,是非对错如同镜花水月,立场不同,所见自然不同。与其论对错,不如论得失,论成败,论输赢。”
别想着啥对啥错了,你又不是三司,你是个皇帝,老老实实玩你的权衡博弈。
秦宴摩挲着云子:“那丞相以为,今日都尉的提议如何?”
杨节说:“臣不好评价,怕有失公允。”笑死,我哪知道你想听啥。
秦宴下了一步:“畅所欲言,文清。”文清就是杨节的字。
杨节开口:“臣以为崔仆射说的不错,改军制确实可以使大梁国力强盛,但也会导致陛下对边境控制不如从前,地方将领也会不如从前忠心,不过这些问题,兴许要很久才能展现出来。”
杨节看着秦宴神色,道:“如今太子殿下出类拔萃,性子温润,处理事务却果断决绝,既不会太铁面无情又不会太过优柔。”
秦宴叹了口气:“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杨节笑着打趣:“想不到陛下还有想开的一天。”秦宴举双手求饶:“让我想开那二位还是等我驾崩了再说。”杨节点头:“可以理解。”
祝大家新年快乐[菜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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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是非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