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明月当床。
太子公主先走了,毕竟东宫离曲江池着实远,魏王楚王也跟着离开。
大殿内的氛围稍微活络了一点。
卫槊看着裴承和严升给崔昭敬酒,心里做了一番建设,凑过去在崔昭耳边问:“醉了吗?清筠?”
崔昭面色酡红,闻言并不答话,过了好一会才抬头。卫槊喉结滚动,扶起崔昭:“有小室,休息一下?”不等崔昭回话,卫槊已经带着他往二层走,侍笔和侍纸也跟在一遍。
小室雅致,窗户为了避风已经锁了。案上摆着醒酒汤和熏香,梅花屏风里还有一个小榻。侍纸和侍笔两个姑娘扶着崔昭躺下,卫槊退到门口:“清筠今日可以安生休息。”
木门闭合,卫槊刚才的笑意仿佛镜花水月。大堂内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声响。
“卫大人这是何意?为何要闭门落锁?”不知何时,画舫的大门已经锁上了,燕剑和燕枪站在门口。
“我说他怎么会这么好心?原来是鸿门宴!”
就连楚令仪的神色都险些没绷住。
卫槊拖着宽袍大袖转身,方才脸上的温柔不复存在。上座还飘着淡色帷幔,舞女在一旁噤若寒蝉。燕戟手里拿着卫槊惯用的武器,是一柄红缨长矛,名曰五十弦。
五十弦翻塞外声①。它陪着卫槊从少年将军到如今,身经百战,砍过的头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却偏偏取了个雅致的名字。
红缨上甚至还沾着血。
卫槊接过五十弦,漆金纹样在手中摩挲着。他信步闲庭坐到上座,看着众人乱作一团,才不紧不慢开口:“急什么啊众位大人,我只不过是嫌风大,怕各位大人着凉。”
鬼才会信他的话。
众人眯着眼站立,武官们只恨赴宴时,武器和仆从都被拦在门外,只能带侍女入场。如今真是被架在火上烤。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卫槊刚回京就整出这样的动静。往常回京述职,不过几日,风头虽盛却也是谦逊有礼,此次回京长居京城,竟是设了场鸿门宴清算。
今日宴饮,三公都不在,卫槊这个二品硬称霸王。
他懒散地坐在上座,右手把玩着五十弦。笑话,五十弦足足九尺有余,精铁实木锻造,卫槊拿在手里跟拿了只笔似的,众人不敢上前,生怕人头落地还不自知。
卫槊淡淡开口:“我刚从燕北回来,听说当初绥宁之战战报回来时,有位大人好像上谏说,是我父亲不够尽忠职守导致伤亡,哪位大人?我扶棺归来的时候没能请这位大人好好叙旧,真是失礼。”
那谏官是个小补阙,此时都吓得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下了。他就知道今日宴席肯定没好事,但卫槊都让亲信亲自送帖了,他不来怕是会死的更惨。
卫槊啧了一声,走下来,提着补阙的后领,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提起来,手中的五十弦打了半圈。
“补阙大人何必惶恐?我也觉得你说得对,不如来好好畅谈一番,才算痛快!”
卫槊眼眶泛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
前几年卫廉被世家掣肘,大梁大败,赔了个阳城公主。如今绥宁之战依旧是因为自己人内乱,卫廉战死,卫槊拼死守住国门。
粮草是不够的,参军是成群的,尸骨是堆起来比山高的。
长安依旧歌舞升平,他和父亲在塞北卖命,求粮的文书发了又一遍,侯府当时穷的饭都快吃不起了,官员们还在为了花魁娘子一掷千金。阵前打了一场又一场,南北党为了利益贪污完后,又为了清名把罪名往卫廉身上推。
那几日,卫槊都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没有粮草,没有援兵。
燕山的碑堆成龙鳞,他们睡着母亲身边,一同落葬的还有卫槊赤诚的魂灵。
卫槊轻轻抚平补阙的衣领,眉眼弯月,语气平静,指尖发抖:“你们连个身后名都不肯给他。”
大殿鸦雀无声。卫槊理智回笼,平复好心情坐回去。严升和裴承走到他身边。裴承的父亲吏部尚书没说话,只是挪了两步。钱卫尉的脸色不太好,犹豫再三,还是向前走了几步。慢慢的,更多官员走了出来。
卫槊吊儿郎当的捏着禁步穗子,低头看着吓跪了的补阙。帷幔层层叠叠,遮挡住卫槊的眉眼。官员交错纵横,挡住卫槊的身形。
“既然补阙大人的本职工作没做好,那不如自己请辞,好给有才之士,让路。”
卫槊觉得自己真的很仁慈了,没有要他的命,只是让他辞官而已,自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若是识趣也该应承了。
补阙抬头,满殿官员无一人敢为他求情。从前为了清名会把责任推卸给卫廉,今日也会为了活命让补阙承受怒火。
头磕的响亮,卫槊眉眼舒展。
有人见到卫槊罚他不过辞官,竟然以为卫槊气消了,胆战心惊的开口:“如今卫大人罚也罚完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官场上驰骋多年的老人都不禁捂脸,补阙辞官皇帝必然不会同意,他的结局只会是外放。可一个官员离开了皇帝的视野,那他的安危就得不到保障。卫槊这是想要补阙的命杀鸡儆猴。
卫槊突然笑了:“别急。”声音温柔,却无端让人惊骇:“这才哪到哪啊?”
陆中尉不禁迈步上前:“你别敬酒不吃……”五十弦指到了他的脚下,卫槊依旧懒散,音如珠玉:“别动。”
陆中尉脚步僵直,不由自主地去找主心骨——崔清筠。
对啊,崔清筠呢?难不成卫槊……陆中尉想都不敢想,卫槊该不会已经控制住了崔清筠吧?
卫槊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我记得前几日我提上去改兵制的文书,至今未达天听,是哪位大人给我截了?”
厅中一片寂静,许久,刚才站出来的官员才敢作揖:“下官真的未曾见过大人文书。”就连卫尉也跟着点头。
卫槊的脸色渐渐暗沉。他视线眺向远处,燕剑会意,带着人又向前走了几步。
包围圈越来越小,众人胆战心惊。胆子小还年轻的官员已经蹲下来哭了。严升笑着说:“何必呢?卫大人只是问话而已,大家实事求是的说,卫大人也不会怪罪不是?”
尚书台的官员全部摇头。
卫槊若是想上奏,一个是奏章,另外一个是朝堂口奏。但是如今形式,只有屡屡上奏无果,才会朝堂口奏。依照规章,他应该先象征性的给太尉看过一遍,然后递交尚书台,尚书台转交右近上,才会上达天听。
他本来以为,问题会出在尚书台和右近上台,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太尉那一关就没过。
卫槊心里不由得烦躁,他想要改兵制,自然是因为燕北出兵不便,但是这样改制的后果自然是他卫槊的权力上升,甚至有可能燕北军会变成他的私兵,到底是姓秦还是姓卫尚还未知,但他一定知道的是,太尉皇帝对于边疆的控制力一定会下降。
卫槊捏了捏眉心,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和陛下站到一条线,架空太尉;自己成为太尉,架空皇帝。
第一条路最好实现,但是风险极大,兔死狗烹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是不懂。第二条路虽难实现,可他日后还得造反,如此算来,第二条倒是更适合他。
卫槊几息之间就想好了对策,捋清了思路。
卫槊的目光落在卫尉身上,卫尉鬼使神差的懂了卫槊的意思,当即装作颤颤巍巍的样子:“下官……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槊抬了抬下巴,首肯。卫尉道:“下官曾见太尉府中文书,似与改制相关。”这话说的太模糊,太棱模两可了,可也正是棱模两可,才不至于日后进退两难。
卫槊突然笑着开口,他毕竟才及冠,笑起来多了些明朗和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对比燕北人略白的肤色,是有些锋利的英俊,正是符合年纪的恣睢。从前也有京中官员好奇为何卫槊常年驻守边关,却和京中官员一样白皙,后来打听到,卫槊扛着长矛杀人时,东夷人叫他绣花枕头,再加上卫槊自己爱惜脸庞,正常情况下都会带着面具出征。
但极少数情况下,他不介意甚至很乐意展示自己的容貌,比如在城门上边拉弓边叫嚣,欣赏着东夷人四散奔逃。再比如有一次闯入东夷将帐,里应外合杀掉当时的主帅后,揭下面具高傲的拍了拍谋士的脸:“记住你爷爷我这张脸,下次再敢说我是绣花枕头,我就把你的皮扒了做灯。”最后不是他的皮做了灯,而是绥宁之战砍了卫廉头颅的那位被做了灯。
人送外号玉面修罗。与之相配的玉面将军郑叶却英年早逝。
“看来众位大人并不反对改制一时?”
放屁,谁他妈敢说有,有也不是现在。
卫槊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这一屋子的官员。
大家高高兴兴来,心惊胆战回。
侍御史跟同为北党的官员吐槽:“卫都尉太过大胆,也太不怕得罪人了些。”陆中尉在旁边冷飕飕开口:“等着吧,长安的天,早晚要变。”
侍御史耸耸肩,表示赞同,以及对补阙的同情。毕竟补阙今日连家都回不了,被卫槊当场留下,只等明日早朝宣布他的死期。侍御史想到什么似的,颇为惊骇:“今日,我瞧这卫派官员竟然占了朝野近乎三一。”中尉摇摇头:“看着唬人,其实大多低位,还大多数是武官。”
等到走出画舫大门,众人才敢开口:“崔仆射呢?崔清筠呢?”他们在堂中等崔昭开口拿出筹码要挟卫槊,但是所有人都发现崔清筠他妈的不见了。
依照他的性子,临阵逃脱不可能,除非他被人控制住了,否则绝对不会任由卫槊要挟。
徐霖皱着眉,和侍御史走在一起,一言不发。
闭合的门后,卫槊还维持着斜靠的姿势,整个人泛着被压抑的暴戾。补阙被下人带去卧房,方才热闹的大堂此时只剩下卫槊一个人。他突然想起来崔昭。
雅间内,香炉里的香燃烬,侍纸和侍笔倒在地上,崔昭在榻上也昏迷着,脖颈的线条蜿蜒进衣领,顺至肩颈的沟壑。整个人因为醉酒和迷药,泛着不正常的酡红。
卫槊拈起他的衣袖,盯着他的脸,嗅着兰香。清清淡淡,却叫人欲罢不能。
卫槊的手指抚过崔昭的脸颊,有一瞬间,他真的想不管不顾,扒掉那层层叠叠的衣袂,让崔昭在他身下婉转。
可是舍不得,他颤抖的指尖,只是轻轻地,像崔昭抚在他眉心一样,揉开崔昭微蹙的眉头。他的指尖点了点崔昭的观音痣,及其不舍得收手。
很快,他就发现崔昭脸庞上被他揉过的地方泛着粉红色,红如朱砂的痣却昭告着崔昭的独一无二和位高权重。
朦胧的烛光给崔昭渡上了几丝神性,泛着的红像是被人亵渎……
卫槊最终捻好崔昭的锦衾,动作极轻的闭门离去。
门缝闭合的那一刻,崔昭睁开了眼睛。早在察觉熏香的那一刻,他就提前服下了迷药和春药的解药。
崔昭眼神复杂,盯着门缝,手轻轻贴上卫槊方才抚过的脸颊。
①五十弦翻塞外声:出自《破阵子》辛弃疾
[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名五十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