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听《凤求凰》,你给弹吗?卫槊一仰头,酒樽里的琼浆玉液尽入口中。
秦朽托着腮:“清筠随意,你的琴艺极好,弹什么都好听。”
楚令仪和裴承都连连惊叹,毕竟能让楚王都称赞的琴艺,必然是登峰造极。裴承说:“想不到,崔仆射竟然还是弹琴的一把好手?不过楚王殿下如何得知?”秦朽面色突然有些僵,看了眼崔昭,打着哈哈:“不过是从前一同游玩,央着他弹过。”
崔昭振袖,手将将要抚上丝弦,似是犹豫,看了眼卫槊,旋即落手。
指如兰花状,声如浑天音。卫槊盯着崔昭的手指,那双兰花下奏出的乐章,仿佛有了实物般,轻轻抚平他的烦躁。微风吹来,崔昭脸颊上的红润褪下些许,他又做回了那遗世独立的仙人。耳畔鬓发发尾飘扬,高马尾在身后洋洋洒洒。
画舫内的杂音渐渐停了,只能听到崔昭手中的淙淙乐音。日光早已西沉,暮色降临,宴席内只剩下乐音和灯火摇曳。轩窗开着,帷幔随风浮动,众人只能隔着帷幔看见崔昭的身影。
崔昭低头看琴,右手勾挑抹剔,左手进复往来。曲调像是古朴的檀木,被上好的手艺打造成珠圆玉润的木珠,一颗一颗地从林中静谧的禅屋滚出。随后涟漪迭起,坚如磐石的珠串好像被兰花指捻成蚕丝,再织成云霞,包裹住五脏六腑层层伤疤。
暖黄的烛火仿佛为崔昭渡上一层金丝薄纱,眉眼多了缱倦温柔。直到崔昭以索令结尾,卫槊还缓不过来。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①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画舫内掌声惊雷。更有甚者言:“今日听清筠公子一曲,便是折寿也值得了。”
崔昭脸上有了淡淡笑意,眼神跨过人声鼎沸与卫槊撞上。诚然,他今日本想弹《广陵散》,但是看到卫槊突然不太开心,干脆信手作了从前未曾谱完的琴曲,虽然不算妙,但是胜在当时作的舒缓,哄人应当是够了。
崔昭不太理解卫槊突如其来的情绪,但是他莫名能感觉到卫槊是因为自己别扭,虽然弄不清楚原因,但是借着琴音安抚一下还是可以的。
崔昭神态依旧淡漠,抱着琴递给侍女。正在此时,早已等候的另一位侍女给崔昭递上手炉。崔昭记得这位侍女立在一旁很久了,只是没想到只为了送个手炉?
崔昭开口问:“谁让你送的?”侍女恭敬回答:“都尉大人。”崔昭这才接过手炉,在灯火间回头去看卫槊。
卫槊还看着他原先的位置,一直出神。崔昭回头对侍女轻声说:“罢了,替我带句话给他,说我很欢喜。”
侍女并不理解为什么咫尺的距离崔昭不亲自去,但是她胜在听话。
卫槊还在一旁因为崔昭弹罢后的一眼怔愣,他这是……卫槊都不敢去想崔昭是在哄他,就因为他本不该有的醋意?卫槊无奈揉了揉眉心,他渐渐觉得崔昭一点也不是清冷性子,相反,温柔的过分。清冷的幅巾遮挡住佛像温柔慈悲的眉眼,世人不得窥探。而他有幸得到菩萨青眼,从微风吹起的纱巾下看到柔和的眉眼。
自此余生付尽,无从破阵。
正在此时,刚刚他让去给崔昭送手炉的侍女曲裾袅袅,迈着小步,跪坐到他身边,轻轻低头,以袖遮口:“大人,手炉送去了。仆射大人要奴带话,说他很欢喜。”
卫槊一愣,扭头问侍女:“你说什么?”侍女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的重复了一遍。
卫槊满脑子都是那句:“他很欢喜。”整个人跟泡在镜花水月中一般无二。他猛然抬头去看崔昭,却发现已经找不到崔昭的身影了。
卫槊连忙去找,刚巧看到崔昭站在廊外,望着京城出神。卫槊从他身后走来,看到了大明宫和太平宫。
“清筠怎么在这吹风?”崔昭愣愣转头,动作迟缓。
卫槊不禁在心里一笑,感情是不胜酒力。崔昭抬眼,看清是卫槊,低眸开口:“你的手炉……多谢。”卫槊走到风口,替崔昭挡着冷风,喝醉了要是吹冷风,第二日起来是要头疼的。
他依着栏杆,衣袍拖尾在身后,眼睛亮亮的:“那清筠是欢喜手炉,还是欢喜我?”
崔昭仿佛被炽热的眼神灼烧了,偏过头不去看他。
侍笔拿着斗篷,焦急地找着崔昭,却看见卫槊在崔昭身边。侍笔动作一顿,隔着几步低头行礼:“都尉大人。”卫槊示意自己知道了,接过披风,轻轻搭在崔昭肩上。
崔昭冷不防被卫槊以几乎拢着的姿势圈进怀里,双手无措地滞在半空。
卫槊给远处的燕戟使了个眼色,燕戟溜开。卫槊俯身,细致地给崔昭系好斗篷上的结。他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把崔昭那缕鬓发顺直。
你今日,本不该来。
崔昭伸手想要接下鬓发,陡然被卫槊捉住了双手。
卫槊神态自若:“清筠手这么冷,还是我给暖暖吧。”一边偷偷去看崔昭神色,发现崔昭还是懵懂的眼神。
那些处事圆滑和疏离仿佛都随风去了。
“快看!孔明灯!”宾客指着曲江池畔惊呼,崔明还在一边问:“今日什么时节?”楚令仪说:“十月廿九啊!”
大梁朝开国皇帝在十月廿九,造反时刚好濒临绝境,放了盏孔明灯引来援兵,自此谋得皇位。大梁朝的百姓也开始在十月廿九放孔明,祈求风调雨顺得偿所愿。
卫槊低头,看崔昭的神色:“想玩吗?”崔昭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被卫槊捧在手心。崔昭惊觉,刚想收回,却听见卫槊问话,于是动作没了后文,点了点头。
卫槊笑了,暖着崔昭冰凉的指尖,唤仆从去给大家取灯。
侍纸从旁边走来,看见侍笔怔愣在漆红大柱边,问:“怎么了?”她眼神顺着侍笔呆愣的方向看去,于是侍纸也呆住了。
卫大人,您不觉得这个距离有点近了?
卫槊浑然不觉,崔昭抬头,狐毛领堆在他素白修长的脖颈间,霎时间,呼出的雾气都好像是美人吐出的烟雾:“我想,写字。”
卫槊点头:“知道你们京中放灯的习惯,早已经命人拿来了。”
几乎所有的宾客都从席间出来了,大家从画舫上俯视着长安的街坊,孔明灯如同地上的星辰。侍从取来笔墨,大家干脆把小案搬到外头。
燕剑给卫槊披上斗篷,卫槊还站在风口,崔昭被他挡的严严实实。
“想写什么?”卫槊侧头问。崔昭拿起笔,左手拖着青色大袖,右手行云流水般写下字。
是漂亮的行楷。
“河清海晏,运筹帷幄,长乐未央。”崔昭低着头,手上字迹蜿蜒。卫槊看着他高挺的鼻梁,试图从其中看到一点半点的疏漏。河清海晏和长乐未央好理解,但这个运筹帷幄……卫槊眯了眯眼,猜不透崔昭的意思。也是,如果能轻易解读,那崔昭也不会写在灯上。
卫槊的目光移回灯面上。崔昭游刃有余。
我愿天下海清河晏,我愿权柄尽在我手,我愿我爱长乐未央。
崔昭写着“央”字的捺,偷偷抬眼看卫槊,只能看到卫槊凌厉的眉骨,线条顺着鼻梁滑下。他在心里补上后半句,永受嘉福②。
卫槊自然而然接过崔昭手里的笔墨,崔昭困惑看他,就见卫槊没脸没皮道:“灯没了,我同清筠写一个吧,清筠介意吗?”崔昭也只能摇头。
“常夜……仍静好……”崔昭看着卫槊的笔尖,念出他写的字,卫槊写的行书也和他人一样,带着潇洒和英气的意味。
崔昭垂着眼眸,掩盖掉自己心里的疑惑。常夜仍静好,四时复昭昭。这一句,大梁的垂髫小儿都知道。昭昭……崔昭摇摇头,心里嗤笑。
卫槊出声:“这几年天下不太平,燕北也多灾多难,我希望天下年年岁岁都安然无恙。”
骗你的,过不了几年他就要造反了。卫槊眼里的嗤笑被掩藏的很好。如今大梁是强弩之末,等着吧,早晚是要被推翻的。
但是四时复昭昭没骗你,我真的希望你年年有今日。卫槊捏住崔昭的手,给他暖着。就让我在心里,偷偷叫你昭昭吧,这是我一个人的称呼,我不想和他人一样喊你的字。
那未脱口而出的下半句,没有人开口去提。
卫槊站起身,远处,孔明灯开始渐渐升起,如同阶梯般。画舫下的百姓们举着灯仰头看天,手中的灯缓缓升起。身侧的好友同僚都举着灯,等着太子先放。卫槊和崔昭共举一盏,卫槊后退半步,想要看清崔昭的脸,却又想起自己在风口,于是站回原地。
太子手里的灯缓缓升起,卫槊和崔昭跟着放手,等到明灯升起,两个人的视线撞上。先是一滞,后来默契的挪开视线看向远方。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③。万家灯火,绛缃渐色④,亦有你我一盏。
早晨下过小雪,现在积雪未融,天空好像又飘起了雪花。卫槊看着星星点点落在崔昭鬓发,脑海里却是几年前,跟着父亲回京述职的画面。
从紫宸殿出来,已经是黑夜。那时崔昭还是四品,在整个官僚体系里算是高位,可在三品泛滥的京城,崔昭的官位着实不够看。
他就一身白袍,梳着低髻,俨然一副请罪的模样。隆冬夜里,崔昭衣衫单薄,膝下什么也没有,跪在雪地里。墨发被风吹起,就连衣襟也吹的松动。
他才惊觉那人是有多瘦。
即使是跪着,崔昭也身如松玉。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打着一把油纸伞。
卫槊心里一阵揪疼,问殿外的小太监,小太监低眸回答:“是崔大人,犯了事,跪在这里求陛下开恩。”卫槊捏着伞柄的手微微泛白:“他跪了多久了?”
“您刚进去,就跪在这里了。”卫槊闭了闭眼,整整两个时辰。
卫槊问他:“什么罪名?”小太监想了想:“太子殿下出言不逊,崔大人被牵连。”
卫槊想起来了,崔昭父亲前几年刚过世,崔家远在清河,对于京中鞭长莫及。崔昭完全是浮萍一株,能有今日还是靠的他自己。说来奇怪,他一个寒门,心疼世家公子?
卫廉出来了,看见儿子发呆,又看到了崔昭,皱了皱眉:“哪位大人跪在这?”
卫槊毅然决然回到殿里,就是心疼。皇帝看见折返的卫槊有些惊讶。
卫槊跪下请求:“陛下,臣见崔大人跪于殿外求见,特来禀告。”皇帝盯着卫槊,他不信卫槊不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卫槊全然装作榆木。
卫槊得了首肯,几乎是跑出的紫宸殿,想起来这是宫内,不得不压下步伐。
“陛下宣你进去。”崔昭抬眼,眉睫覆了层霜:“多谢大人。”
崔昭一手撑地,站不起来,卫槊伸手拉了他一把:“小心。”
旁的话再不能说,卫槊只在身后,目送着崔昭的单薄背影。
卫槊思绪回神,只是有些可惜了。
画舫顶上,燕枪带着人守在这里。卫槊选的位置里屋檐较近,燕枪轻松拿到他们的孔明灯。
燕枪偷偷摸摸从房顶下来:“走!”
卫槊看着崔昭浑然不觉的神情,眼神温柔了些许。
算我欠你三个愿望。
①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出自《琵琶行》白居易
②全句:「长乐未央,永受嘉福」出自《汉书礼岳志》
③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出自《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④绛缃渐色:绛,红色。缃,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