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子袭爵

崔昭接过圣旨:“奉茶不急,侯爷先接制书。”

卫槊撩袍一跪,端的是干脆利落潇洒自如。裴承跪在他旁边听着那闷响都觉得自己膝盖疼。

崔昭视线略过裴承,刑部侍郎造访使节将军?

“维元平十一年十月廿五日,制诏御史大夫:

盖闻明主图功,必崇爵赏;忠臣宣力,当受殊荣。臣卫槊,刚毅多略,勇冠三军,历征疆场,护国安邦。朕嘉其忠烈,念其劳绩,特加册命,以彰仁德。”卫槊低头,只能看到面前人的衣角。那清冽的兰香挟着雪往鼻子里钻。他以为自己久居燕北,对京城熏香不说厌恶,至少也有点反感,可那兰香,出乎意料的好闻。

“…今封卫槊为承意侯,食邑五千户,世世承袭,得赋敛其邑,传之子孙;授都尉,官比正二品下,玉带银饰,镇抚四夷,协理地方武备…”卫槊的思绪跟着崔昭的声音跑。他是从宫中来么?身上雪意这般大。承意,好得很,皇帝竟然给了个承意。

风吹过中堂,帷幔飘动。

“…加柱国将军之勋,以表其破军杀将之功,位在九卿之次;加武散官镇军大将军,位峻戎阶,望崇武列…”

“…夫爵以报功,职以任能,勋以旌德。尔其敬慎厥职,秉忠持正,敷惠威于中外,靖烽烟于边疆。毋恃宠而骄,毋怠忽而废事,勉思厥职,永固藩屏,以副朕倚任之重。

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左近上仆射臣崔昭奉诏宣行

尚书令臣陈昔重封

元平十一年十月廿五日”卫槊回神,从崔昭手中接过明黄圣旨。两指相触,一阵冰凉。

“臣卫槊,谢主,隆恩!”声音铿锵有力。在额头快触地时,崔昭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响头,侯爷留着明日进宫谢恩再磕为好。”纤细有力的手指托了他一把。

百福公公面带为难:“大人,这恐怕不合规矩…”

“本官不是陛下,公公代陛下宣旨也未尝敢受此礼。况且我与卫大人年岁相仿,这不妥吧?”年岁相仿,这才是重点。今日此旨应当是德高望重权位三公之人给他颁,可皇上偏偏选了崔昭,到底是存心羞辱还是想要挑拨离间,亦或是别的什么意思,只要崔昭敢受这个礼,只要卫槊面色不好,他们二人日后都必须得“水火不容”。世家与寒门,争起来皇上必然得利。

崔昭希望卫槊聪明点。

百福公公难为的看了二人一眼,最终妥协,放下赏赐认命地告辞。

上马车前,送行的燕戟抬手扶了百福一把。百福感到袖中沉了一下,当即喜笑颜开:“将军不送了,咱家还着急回宫复命。只是咱家走之前,瞧着侯爷面色不虞,还望代为转告,让侯爷莫气坏了身子,那不值当。”

卫槊放屁的面色不虞,但是百福这么说,就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卫槊不是棉花,不能当面来,背后也得有点动静。

“公公好走。”燕戟不敢耽误,转身往回走。

屋内,卫槊起身谢了一句,见崔昭转身要走,急忙开口:“大人不赏脸吃口茶,也得捧上暖炉了再走。”

崔昭闻言也不勉强,点点头。

卫槊说:“大人不必着急,下官已经命人去了。”

崔昭听他称呼繁琐耳朵疼,说:“侯爷不必如此,如今你我品阶相当,年岁相仿,不如称字?”

卫槊一笑:“也成,我字空明,今年刚及冠。”

崔昭心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1]。原是取自这里。

谈笑间,燕剑取来了手炉,外头是淡蓝色妆花宝相花纹布料做的暖袋。华贵雅致。

“那多谢…空明了。”崔昭斟酌着念出他的字,点头示意。崔昭向外走去,白氅齐地,身形修长。积雪落下,好一副美景。

另一边卫槊的心被一句“空明”扰的烦乱。

“主子?”燕戟喊了一声,卫槊拢了下衣襟问怎地。

燕戟同他传了百福的话,卫槊坐在主位,心中思绪翻飞。

卫槊突然一笑,心中有了个主意。

“你出去,叫你大哥动静大些。”

燕戟称是,乖乖出去让燕剑“动静大点”。

燕剑还在收拾赏赐,对于卫槊的吩咐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照做。

几时辰前,卫槊刚走出大殿,与崔昭几乎前后脚过宫门。崔昭进了御书房,近身伺候。

“那个卫家小儿,今日刚入京,你应当是碰上了吧?朕还在想,如何封赏。”皇上不紧不慢地用兼毫笔尖在砚中点了点,崔昭站在他身侧。

那个意气风发张扬入京的身影滑过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他插入殿中的耳目,略急躁的声音在耳畔:“陛下刚召镇北侯世子,论行封赏,大概是要袭爵,日后恐怕要留京。陛下的意思是让原先的燕北使节将军一职由卫世子自己定。大人小心。”

“卫世子也该袭爵了吧?”崔昭漫不禁心的把玩着旁边的玉摆件,金玉做的小刀。皇上看了他一眼:“小心,开了刃的。”

说完把手下的字写完,开口:“不错,但是镇北侯的英烈,还是不要再有了,让镇北这个封号停在卫大将军身上也不错。”

崔昭无言,镇北侯死了好像你最开心吧。皇上也没管他,继续说:“瞧瞧,朕方才还说卫卿当如父。”崔昭嗤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怎么着不还是陛下说了算?”

皇上用笔尖点了点崔昭的方向:“你啊!朕知道把你叫回来你也心烦,少顶几句嘴行么?福回?给你崔大人上座看茶啊?”

“是!咱家忘性大,大人莫怪。”福回赶紧招呼着小太监鱼龙而入。小福子双手呈茶。崔昭慢条斯理地坐下来,轻轻接过,喝了口茶,上好的雨前龙井。

“陛下的打算呢?镇北侯一家子就差满门忠烈了。况且卫家是从镇北侯才起家的,也无什么杂乱的姻亲。”大可放心用,你不是想对付世家重用寒门吗。

皇上笑着:“朕从前养了一头狼,老狼生了小狼,朕呢?也老了,生怕小狼不记恩哪,再咬我一口。朕老了,不中咬。”

崔昭盘玩着佛珠,没理他后面那句:“栓根绳儿,自己的狼自己看好。”

皇上哈哈大笑:“你这脾气,比宸儿还娇纵些,朕真是宠你宠过了头。”说完捋了捋胡须:“没绳儿呢?”

崔昭说:“棒子?”皇上点头:“行。”崔昭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玩佛珠,阳光下他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想要狼听话,得先给点肉尝尝。”

皇上批完一篇下头官员呈上来的敕令,才说:“那卫世子呢?那可不是头狼啊。”

崔昭琢磨着,面上一片风轻云淡,脑子已经转开了。陛下年迈,难保和从前一样圣明,是真捧还是捧杀都难说。反正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得圣心了。

如今三公中,太尉年迈,还不知道能在位置上坐多久,只有个统领的都尉空着。如果都尉给了他,那么当头一棒只能是自己这个有望坐到丞相之位,且官居左近上仆射的清河崔。这一棒子怎么打才够棒子还是个问题。御史台……崔昭想到什么,悄悄抬眼,这位要是昏了头,把苏秉派去,那简直……何止一棒子?

如果要有缰绳……阳城公主早早就和亲去了西域,丰城公主可是太子殿下的嫡亲妹妹,皇上能舍得?再远一点,晋亲王的嫡女平沧郡主倒是合适。

崔昭低垂着眼,想到给那位大名鼎鼎气宇轩昂的卫世子卫将军挑选成婚对象时,心里有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心悦于他,却兴许一辈子也开不了口。不论是清河崔氏的门楣还是崔昭自己,都不会给他自轻自贱的机会。有的东西,早早烂泥里才好。

“爱卿?”

崔昭回神,吐出两个字:“都尉。”皇上惊讶的看过去。

崔昭说:“如果我是您,我就一定把这位身若浮萍但雄韬武略颇有才能的将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反正掀不起什么波浪。

“再……选个宗室女好好栓根绳。”

皇上眼神眯了眯,崔昭毫不避诲任他打量。

“好,照你说的办。”皇上继续写着手上东西:“不过绳儿就不必了,镇北侯当时虽说要卫槊不必守孝,但是外人也不好插手。爵位呢?镇北侯已上了英烈殿。承恩怎么样?”

怎么样?还怎么样?你是生怕京城太平静天下太平安了是吧?崔昭面上不能说,只吐了两个字:“难听。”皇上说:“难听?也行,换一个,你有什么合适的么?”

崔昭道:“没有,不过承字不错。”皇上沉思了一会,说:“承意怎样?”

崔昭说:“挺好的,不管他承的是您的意,还是镇北侯的意,都算好寓意。”反正明面上也只能是承镇北侯的意。崔昭眼中不禁有一丝讥笑。

皇帝终于放下笔,抬眼打量崔昭的神色。崔昭心里的弦一紧,面色却不变。

皇帝问:“不恨?”崔昭知道他问的什么事,心里嗤笑,但面孔云淡风轻:“恨,也是对镇北侯的。”

皇帝低着点了点头:“行,去吧,去草拟,赏赐你和福回看着办。你再亲自走一趟承意侯府。”崔昭微微蹙眉,这是要他当棒子。不过到底是没说什么,告退了向外走。

“十五家宴,记得陪宸儿一同入宫,左右你也不算外人。”皇帝的声音从后头飘来。崔昭袖中的手紧了紧。

出了御书房他才好好喘口气。随从侍砚为他披上氅衣,小太监毕恭毕敬地送上手炉。他一向不喜欢手里捧个东西,怪难受的。崔昭步履没停,小太监看了眼色就退下了。崔昭身前提着银炉的侍从开路,身后还有侍卫、旗幡跟了一长串,这还是在宫中缩减人员的情况下的阵仗。

夕阳渐渐沉了,崔昭身后的福回眯了眯眼,从大明宫看,长安确实恢宏。临近皇宫,承意侯府的重檐在错落间寻得安处,直到斜阳照影,灯火葳蕤。

裴承坐在卫槊下首,烛火映面,琢磨着开口:“我总觉得,陛下不怀好意。不过那崔清筠和陛下也真是,选个承意?”

燕戟附议:“太欺负人了!”

“话说我也好奇。”裴承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涩的他龇牙咧嘴:“嘶…要是在燕北,你应该直接掀桌了吧?”

卫槊先是撇了他一眼:“我平日不回京城,都是些陈茶,你今天只能将就了。”说完才解释:“你也知道那是在燕北。如今我归京,不仅处在风口浪尖上,行差踏错一步便朝不保夕,从前下的棋废没废还不晓得,我如今手中也无人可用。”

“何况,实际上,我总觉得崔清筠还帮了我一把。而且六姓名望,你难道就不崇慕?他本就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主,有点傲气可以理解,但我今日同他相处,总觉得他平易近人。”

裴承都想用手指指脑袋:您哪只眼睛看到他平易近人了?来时不寒暄走时不告辞,傲气儿都把房顶冲破了吧我的好侯爷?

卫槊看出他的疑惑,嗤了一声:“崔清筠当年靠一个闲职便做到了如今位高权重的仆射,他往后必然高升。世人谁不知清筠公子一篇《淮亭序》名扬天下,仆射大人一道政令下去就是河清海晏?你我与他同辈,难道你就不崇敬他?”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么?”卫槊深吸了口气,回忆纷至沓来。

[1]桂棹兮兰浆,击空明兮溯流光:出自《赤壁赋》——北宋-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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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曲
连载中长南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