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梁双壁

那时卫将军只是五六品的小官。带着卫槊随军往燕北去。他们既不如现在分光,更没有如今能够将将在燕北与崔昭对弈的势力。

崔尚书带着崔昭奉旨慰问。他们按品阶跪好。小小的卫槊悄悄抬头,崔昭当时也是一袭月白衣裳,绸做衣衫银做线,与粗布麻衣方便行军的卫槊形成鲜明对比。

崔昭从他身边走过,掀起一阵风。卫槊急忙低头,他还没有看他的资格。

后来,崔昭名扬天下,卫槊是拼了命才给自己挣了一身功名,不过也仅仅是因为想要追赶崔昭的脚步。直到去岁回来,上朝堂谢恩。文官队列里,一堆花白胡子老头们的前端,唯有一人格格不入。年岁尚浅,位高权重。

斜看来一眼,卫槊便觉得心尖儿都泛麻。皇帝说什么他都听不到,满脑子都是那人。他是真没想到,本来他以为武将升官已经够快了,没想到崔昭一个文臣,仿佛登了青云梯,区区一年位高权重。

卫槊把流言和崔昭整个人结合起来,回京城一个月,他愣是把崔昭的名声打听的差不多,他越了解崔昭越……心悦他。但卫槊知道,它永远不见天日。离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然后策马狂奔,像是要把一切赤诚的情感摔在身后。

今日回京,那些被甩掉的情感和被压抑的思念都疯狂滋长,只需要想起崔昭,卫槊心里便是野有蔓草。

他总是下意识去揣摩崔昭的动作、神态、语言表达出来的意思。“缘君回顾,思君朝暮。”卫槊无意识的呢喃,裴承没听清问:“怎么了?”

“可是今日,我也走到了与他并肩的位置。”卫槊说,俯视中堂,说不清是野心还是爱意疯狂滋长。

崔昭是实打实走到如今,卫槊何尝不是一刀一枪打拼出来?可是崔昭的势力远不是卫槊可以抗衡的,他不过是借了皇帝想要打压世家的东风。

裴承听完,竟然笑道:“莫不说是大梁双璧,崔文卫武呢?”

卫槊挑眉:“大梁双壁,崔文卫武?你从哪听来的?”裴承说:“大概是崔昭从四品闲职做出政绩,你又随卫将军杀出血路来的那一年吧?我想想,七年还是八年来着?”

元平七年及八年间,崔昭二八年华,因着太子的关系捞了个闲职,结果政绩斐然,一脚迈入三品,名动天下。一起名动天下的还有当时还是镇北伯世子的卫槊,一杆长矛杀了东夷片甲不留,二百人不仅把三千人杀的有去无回还夺了一县。那时卫槊只有十五岁。

至此,大梁双壁,崔文卫武的格局开始形成。往后直至今日,小辈中最出彩的依旧只有这二位。以世家崔带头,寒门卫为首,文以崔首,武以卫首的朝堂制衡渐渐明晰。

卫槊听他说到这里,眼睛一闭,要完。往小了说,自己仅仅出身寒门,那能跟六姓名望之一的崔氏并称?崔清筠别给他使绊子他可能真的得千恩万谢。往大了说,龙椅上那位怎么想?从前他倒是的觉得陛下圣明,听闻怕是也只会觉得大梁后继有人,这几年,是真的不敢保证。

“咋了?”裴承问。卫槊咬牙切齿:“谁要害我?”

裴承觉得奇怪,脑子转了一下,笑道:“嗨呀,你提心吊胆什么呢,你多少年前就跟崔清筠齐名了。况且上面那位这么些年了都没说什么,估计是想……”裴承话不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反正啊,你去年刚走,陛下就着手对付那几家了。说来奇怪,明明针对的是世家望族,甚至连我家都谨小慎微,但是崔清筠没被波及,我还以为是太子求情,没想到啊。”裴承眼神打趣:“原来是留着让你收拾。”

卫槊搓了搓脸:“我收拾他?他收拾我还差不多?!”

“行……”裴承想起什么来了说:“奥,还有那位屁事不干还拖后腿的鸿胪寺卿,终于是被撸下马了。新任寺卿姓严,只知道名升。也是位年纪轻轻掌权的主儿。不过比起咱们崔大人来还是逊色。”

卫槊嗤笑:“谁不逊色?才子几百年来就这么一位,上一位还是谢家出的。”

裴承继续说:“严大人大概和崔清筠是不对付的。明明他是文官,偏偏以你为圭臬。他祖上虽然做官,但是也就是个芝麻大点的官。直到他后来中举,才一步步做上鸿胪寺卿。若是把他收入囊中,估计往后对燕北也是一大助力。”

卫槊言语里有了点骄傲:“本来那就是我安插的人。”

裴承挑眉:“你还有这本事呢?”卫槊翻了个白眼。

裴承说:“那时候我帮你留意了一下,前年轮出去的苏秉大人,去年六月从蜀中道巡察使轮了回来,就是兵部尚书,你见过,比你我大不了几岁。”他看了一眼卫槊道:“若是没出那档子事,估计能早几年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坑他想把我安插上去。”

卫槊听到兵部二字,睁开了眼,又听到裴承的自作多情,一下笑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如今太尉和丞相之位,我与崔昭势在必得,这御史大夫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南党和北党争的头破血流,寒门里杀出来个苏秉怎能不是眼中钉?我上哪的通天本事把你安插上去?”

如今朝堂局势,六姓名望中,以清河崔氏、太原温氏、荥阳郑氏为代表,十二世家里以徐、陆、杨、高、陈参与的北党普遍支持温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以六姓剩下的琅琊王氏、赵郡李氏、陈郡谢氏为代表,十二世家以韦、赵、杜、萧参与的南党则支持萧贤妃的魏王。剩下的周、裴、吴则没有表态。

还有就是如今以卫槊、严升、苏秉为首,尚未达成统一战线,却隐隐被卫槊带头的一派。

太尉年迈,实权早就分给中尉卫尉兵部,再加上他一个都尉;御史大夫正是壮年,也没有接班人。只有崔昭,又得往上走却还压着个丞相。崔昭的境遇可比他复杂多了。

“兵部,苏秉。”卫槊玩着玉珠,嘴里呢喃着。

正此时,在外头清点赏赐的燕剑进了门,还有不知道干啥去了的燕戟也回来了。卫槊摸了摸黄狗小盾的头,抬头看见天色已经晚了,问:“几时了?”

燕剑回答:“戌时一刻。”裴承面色一僵:“明日还得上朝……怎么还没到休沐日啊!”说完哀嚎着出门,卫槊问他:“那就就睡我这呗?承意侯府住不下你裴二公子?”裴承叹气:“我长兄管的严,就盼家里什么时侯分府了。”

卫槊想起他家的情况,没再挽留,亲自把他送出府才算完。

回到书房,燕戟嘿嘿一笑:“主子,事办妥了。”卫槊问:“怎么办的?”

燕戟说:“得亏主子让大哥收拾东西的动静大了点,我跟那些小乞儿说,崔大人前脚刚走,后脚侯爷就气的踢碎了三个花瓶。”

卫槊一听也觉得好笑:“下次办事稳妥点行吗?还有你给小孩子什么了吗?”

燕戟挠着后脑勺:“给的后厨新做的包子,铜钱容易被抢,我觉得他们最需要包子。”

卫槊嗯了一声,转而微微抬头看向房梁。一道黑影窜下来,把燕戟吓了一跳,佩剑都抽出半截。

“不对…三哥?”

“主子。”燕枪跪着说,没顾上燕戟。

卫槊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这些年他被捧惯了,倒也养出矜贵气息来。微微抬下颔:“怎样?站着回话,别跪了。”

燕枪站是站起来了,嘴没动。卫槊使了个眼色给燕戟:“你出去,小孩子不要听大人说话。”

燕戟懵懵的:“我还不能听了?”

燕枪说:“搞得好像说了你听得懂一样,等你再大点,三哥给你好好讲啊!”

燕戟求助的眼神望向卫槊,卫槊手背向外挥:“去去去。”

燕戟哀嚎:“我不是小孩子了啊!大哥他们欺负我!”

燕枪无奈扶额:“主子,方才裴大人所言,均属实。不过有一些并不完备,兴许裴家依旧防着他。”

“新任鸿胪寺卿严大人送来了信件。”

那张薄薄的纸被卫槊捏在手里。脑海里却是严升的父亲。

严升的父亲严滂,通州槐县县令,不算高官。从前是静州檀阳县县令。

他四五岁时,和父亲一同去过静州,那地方烟雨蒙蒙,不管是与燕北的风雪还是长安的恢宏都大相径庭。当时顺手解救了一个小孩,后来才知道那一院子的孩子都是被买来做妓子小倌的。

当时父亲及其生气,因为那些孩子大多容貌秀丽衣着不凡,老鸨可舍不得那些给雏儿,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有这样的财力给孩子。

父亲遇到了,就得打抱不平,气冲冲的寻到县令。其实到了县令面前,父亲的气已经消了,一个是他当时只是小小百夫长,无权无势。再一个,官商勾结并不是什么罕见事。

出乎意料,县令立刻派人去处理了这件事。卫槊还记得,那个漂亮哥哥跟着他们的走的时候,他悄悄抬眼看过去,傻乎乎的问:

“哥哥,你的耳朵上为什么有洞啊?”漂亮哥哥没说话,只是眼眶泛红。

卫廉一听,这孩子不是往人心里捅刀子吗?赶紧让卫槊给人家道歉。

那时还受着程朱理学的禁锢,大家都奉行存天理灭人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纲领。其实直到今日那枷锁还在众人身上拷着,不过越来越松动,比如那个漂亮哥哥被抓走当小倌,时到今日,南风已经不算稀奇了,对女子的枷锁也松了许多,朝堂上都不缺女子的身影。

后来县令将那一院子孩子安置妥当,就开始寻亲。那位心善的县令的所作所为让卫廉心生敬佩,不过严县令只是说:“为人父母官,这是我该做的,不必夸赞。”

直到卫槊**岁了,这事都还在他耳畔回响,被卫廉经常提起。卫槊一直以为那位县令应当会位极人臣,没想到其实那件事后,严县令就被调出静州,此后再未晋升。

卫槊叹了口气,一边拆信件,一边听燕枪说话。

“三年前春闱,严大人前三甲,春风得意马蹄疾[1],不仅如此,他那位妻子还是旧乡约定好的青梅竹马。碰巧,陛下有意壮大寒门,又觉得他品性不错,所以没费太大功夫,属下就完成了主子给的任务。”

卫槊看完信件,说:“去查苏秉,越详细越好,哪怕动用东南倾,都要给我把这个人的生平摸透了。还有,崔清筠最好也要查透了。”

燕枪低头应是。卫槊开口:“等等,大后日休沐,本侯回京要宴请好友,你给京城里有有头有脸别管是权臣还是新贵都下帖。这事你给燕剑办,崔清筠的我亲自给。我真的困,先睡了,走之前帮我熄了灯。”

承意侯府烛火晃了晃,随后一片漆黑,而崔府还灯火通明。

崔昭坐在席上,与徐霖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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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曲
连载中长南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