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卫将军!”“贺将军凯旋!”
朱雀门,百姓夹道欢迎。姑娘们朝着领头的少年将军抛着香囊、鲜花,将军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随阵。
卫槊长枪策马,文武袍是鲜艳的正三品红缀金带,裘衣沉重,却张扬的飘在身后,裹挟着塞北的尘雪气。高马尾随风翻飞露出红色鎏金细带。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京城。岁初,他父镇北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他扶棺而归。他也因着父亲战死,自己死守沙场,以19的年龄迈过了三品的门,穿上了幼时最梦寐以求的红袍。
今日,他再次凯旋,镇北军仅损伤六千人便夺了三州,而东夷却损伤惨重,议和书一封封的发向长安,不见回音。
长安啊,卫槊提着马缰,抬头看着这座巍峨的京城。眼前门阙恢宏,重檐层层。朝前是虎卧着的大明宫,再向后,就是云雾中的秦岭,浓墨重彩。
此次进京,他怕是再回不了燕北。父亲的死绝不是偶然,他终究要带着真相告慰天灵。
旁侧,在百姓们的欢呼外,还有一个声音,及其违和,又像是怕卫槊听不见,高声谈论:“卫世子算个屁啊!绥宁之战还不是惨胜,年年胜仗回来都得来这么一遭…”
话音未落,卫槊的坐骑照影已经踱步到他面前。
卫槊笑了一下,剑眉弯出一个弧度,眼尾凌厉的飞到眉骨,帅脸轻轻俯下:“我道是谁,原来是前太子太师白大人的好儿子,您还赋闲在家啊?真是失礼了,我还要进宫谢恩,没法跟你叙旧,失陪。”
卫槊笑着,尾音上扬,混不在意地用马鞭拍了拍白公子的脸,策马而去。
姑娘们早就因为卫槊的笑而尖叫,卫槊抬手示意:“快冬月了,各位小姐姑娘注意御寒。”
尖叫声只会更大,鲜花只会砸的更猛。
花团锦簇中,卫槊像是感到什么,骤然扭头。
隔着曲江池,江楼月的轩窗里,层层叠叠的帷幔露出白色人影,即便远的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也依稀能看得出那人芝兰玉树。
长风将鎏金红丝吹的挂在卫槊鼻梁尖,卫槊眯了眯眼。
是你么?
江楼月里,崔昭几不可闻的叹息,后撤半步离开窗口。
卫槊对着那轩窗久久失神,恍然不觉时间流逝。
“卫世子,恭贺凯旋。”刚到宫门,正欲翻身下马,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撑手扶他。
卫槊轻轻挑眉,这就是他在京中的势力安插的眼线了。
朝中,自永嘉年间,皇帝斗垮太后母家后,一直是世家的南北两党争权,卫槊作为一个寒门只能悄悄培植势力,他一个在沙场上大刀阔斧的将军对上朝堂竟然只能畏首畏尾。
小太监借着搀扶,偷偷在卫槊耳边说:“恭贺主子。陛下的意思不明,但奴听福回公公的大意是,主子应当能得偿所愿,只是还不好做的明显。”
得偿所愿?哪个愿?
“卫爱卿?”皇帝开口。
卫槊思绪回神,垂眸看着皇帝的下摆。
"臣在。"卫槊说。天子笑着摸了摸胡须:“是朕疏忽,爱卿刚进城,怕是来不及修整。罢了,你回去接了旨,明日再朝上再商议此事也不急。”
卫槊一身冷汗,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窜,又不敢去看天子脸色,只能挑好话说:“臣修整是小事,若是误了国事,那臣便是千古罪人,也负了儿时的报国之志。”
高堂上天子开怀大笑:“好一个报国志。”
皇帝轻抚着雕花扶手,低头看着这位少年将军,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英姿飒爽。
这样才好。皇帝道:“朕知晓绥宁一事,卫爱卿心中悲痛,难免会有些疏忽。”
卫槊心里一跳,这算是给他定了“疏忽”,若是在和绥宁之战联系起来,卫槊一时半会竟然猜不出来皇帝的意思。
其实也不是猜不出来,就是有些惊骇。
卫槊敛了眼神,试探道:“臣日后必定谨言慎行,牢记陛下恩泽。”
果不其然,皇帝笑了一下,轻轻抬头:“爱卿能有这般心思,果真是少年意气。不过,朕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孩子啊,哪有面上那么稳重呢。”
卫槊的猜想被证实,这表明了是要借他的手整顿朝堂。
绥宁之战惨烈原因和粮草脱不开关系,而粮草出了问题又和官员贪墨之事有关,看得出来皇帝陛下对于插手的世家们也算是忍无可忍了。卫槊的愿,自然是要幕后黑手绳之以法。绥宁之战刚出事,皇帝立刻斩了几个官员,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看只算个小喽啰,真正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还得等卫槊回来动手。
很简单,因为皇帝无人可用。世家把持朝政,皇帝从前当的跟个傀儡也没区别,现如今虽然能感到皇帝在收权,但很明显效果不佳。
不然也不会朝中大员就杀出来了三位寒门之流。
卫槊轻轻挑眉,既然你开口了,也说了别拘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卫槊合手:“是,陛下。”
皇帝笑着扭头吩咐:“卫卿当如父。”
旁边的礼部官员应是。
再从大殿中走出,卫槊袭了爵,做了镇北侯。
可是皇帝的一句卫卿当如父,却让他的思绪停不下来。这句当如父,到底是要和父亲一样,保家卫国,做大梁永远的镇北侯和大将军,还是父亲死在燕山外绥宁关的惨烈。
父亲战死时的高呼,时隔多月还在耳畔回响。
卫槊策马回府,尚未进前堂,先行回府的近侍燕戟便来报:“世子,裴大人已至书房。”话音刚落,随行的近侍燕剑"啪"地一声捶去:“小鸡,现在应该称侯爷了。”燕戟才反应过来:“是得袭爵了。不对,都说了不准叫我小鸡!”
卫槊懒得理他们满院子瞎跑,直接回房沐浴修整,走远了还飘来一句:“让裴大人先歇着。”
褪下沉死人的甲胄,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卫槊觉得自己终于活了。里头套件黑色直裾,外头披了个玄色外袍就急急忙忙地去书房。
“恭喜侯爷。”裴承作揖道。卫槊翻了个白眼,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得了,怀瑾。你我多年友谊,这儿又没外人。”裴承也毫不在意,坐在他对面:“那称你什么?你及冠时还在燕北,也没给京城修书一封。”
其实也怪不得卫槊,他本该到20岁才加冠,可惜今年年初他父亲就为国捐躯,迫不得已,19岁加冠。冠礼仓促,哪还来得及通知亲友。
卫槊刚坐下就闭眼了,闻言也才懒懒开口:“字空明。”裴承又问:“谁主礼加冠?李将军么?”
卫槊依旧敷衍:“嗯。”说完想起什么一样,一蹦三丈高:“绥宁之战出事被斩的人头,你知道多少?”裴承被他吓一大跳,刚拿起的荷酥掉到地上。
“说话就好好说话,一惊一乍做什么?”说罢,捡起荷酥吹了吹打算继续吃。卫槊养的黄狗“汪”的一声抢过来叼在嘴里。
“欺负人!卫槊!!!老子要告到朝堂!”卫槊摁下他:“尚书府是少你啥了,掉地上还吃?”裴承一怔,看着神色如常的卫槊。
大梁镇北军的军粮,都是从淮南、江南二道[1]拨的。粮食再从长安出发,经过荣州一路送到燕山,再到燕北道绥宁关。但是淮南江南的粮少,有时燕北不够,还得向石州借点。相近的燕南道自己都还吃不饱,哪还有余粮去撑镇北军呢?
往些年,官员倒不敢贪太多。去年初,镇北军在镇北侯的带领下,打了一场大胜仗。他们料定东夷不敢再来,再加上那年收成好,贪心不足蛇欲吞象,送去燕北的军粮仅仅是往年的五之其三。东夷打了镇北军一个措手不及,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卫槊看着在前头厮杀的爹,从前线一个个抬下来的伤员,饿得头晕眼花的士兵。
卫世子说:“我不能让我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卫槊觍着脸,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安东石州借粮。石州太守一听借粮,卫槊差点连城门都进不去。
堂堂八尺男儿,血汗泪沾了满袍。加上前线战况焦灼,太守一听,咬牙答应了。镇北军吃了几顿好饭,石州百姓就饿了几顿肚子。
那一仗,赢得太惨烈,饿殍遍野,镇北侯战死。午门血流成河,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大梁粮食丰足,但是燕北的百姓,依旧食不果腹。
气氛有些凝重,卫槊像是知道裴承要说什么,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那是去年的。你就没发现,整个书房除了桌椅,都是灰吗?”书房重地,留在侯府的奴仆平日只打扫起居后院,并不踏足书房。这桌椅估计还是燕剑刚用抹布抹了两把。
裴承闻言,怜爱的摸了摸黄狗的头:“可怜小盾,你主子懒,你也天可怜见。”
正想到燕剑,燕剑就在门外喊:“主子,圣旨!”卫槊拍拍屁股起身,裴承也认命的起来去前堂。
“你先去,我还得换个能见人的衣服。”卫槊指了指自己没系上的外袍。裴承懒得理他,直接跟着燕剑走了。
卫槊拢好衣襟,看见衣架上的大袖,鬼使神差的换上了。那大袖也是玄色,质地轻盈绣金线,华贵非常。他随意束冠,踏步走向前堂。
卫槊穿过长廊,一抬眼,与前堂那位身如松柏状如寒玉的人撞了个满眼。
周身修长,肩若削沉,腰如约束[2]。月白色的袍子,缀着银线刺绣,头束玉冠,端的是一个清泠如玉。眼尾上挑,丹凤朝阳,但淡薄的唇形和略红的唇色却把媚劲削的不剩多少。
最出众的,是眉心一颗细小的朱砂色观音痣,与朱唇相映,真是一张素白却美的惊心动魄的菩萨面。
高束青丝,耳畔两缕发丝随动作翻飞。
卫槊眼神微亮,这位可大有来头。年仅20岁的二品大员。不仅如此,还是出身六姓名望的清河崔氏。
亦是他多年的心上人。
崔清筠只是立在哪就让人挪不开眼。衣袍稍稍曳地,被昏黄烛火照耀的锦光浮华。他随手把玩着檀木佛串,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矜贵。混不在意的神态更衬的他清冷。
这就是六姓名望[3]的娇矜么。
“主子,崔大人是真好看啊,主…主子?”燕剑试探的问,顺手把黑裘衣披在卫槊身上。卫槊低头看了眼,还好换了件还算能看的衣裳。
步入室内,卫槊就问:“崔大人到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卫某招待不周,大人莫怪。”
何止蓬荜生辉,简直雪盛苍山,明烛天南[4]。
崔昭呼出一口气,拖着长袖淡淡道:“托侯爷的福,某刚回府,圣喻便到。某尚来不及吃口茶,就急入宫,还得去了趟近上台[5]草拟。”
卫槊这才注意后面跟了个圣旨,他恍然觉得金灿灿的明黄色甚至不如崔昭的月白来的耀眼。
“那崔大人莫急,我这就让人斟茶。”
合着崔大人说了那么多您就听着了个来不及喝茶?
卫槊话音刚落,御前大太监福回的干儿子,人称百福公公开口:“啊这…两位大人要不先…?”边说边举着圣旨让两位活爹尽量看见。
[1]肩若削沉,腰如约束:出自《洛神赋》-曹植
[2]道:本文地方采用道-府州-县三级制
[3]六姓名望:参考唐朝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本文为六姓名望十二世家
[4]雪盛苍山,明烛天南:原文为苍山覆雪,明烛天南,出自《登泰山记》姚鼐
大概是架空,典章官制汉唐杂交,服饰哪个朝代都会写一些,不过正经祭祀场合都以汉为主(喜欢汉服的宝子们可以无障碍阅读啦),地理有一些是现实的不过更多都是作者自己编的,最好是重新建立新地图哈
(一个作者学历史学疯了的产物,不喜勿喷丫)
补一个:制书(圣旨)本来应该有中书门下尚书所有大官员签名,经手的小官员签名的。但是这么写下来,作者脑细胞大概就死掉了,所以我简化了一下。还有就是,一个完整册、制书流程下来,短则三五天,长的话不好说,我为了时间线方便就一天搞定了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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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军授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