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终于是到休沐了，也是卫槊宴请诸君的好日子。
曲江池畔积雪未消，孤枝枯朽，风如刮骨。但卫槊包下的画舫里，却温暖如春，百花齐放。
此时到的，大都是一些贵公子哥。说起来，卫槊这场宴会涵盖男女老少，因为他自己本身年岁不大，总得请些年岁相仿的贵公子。身份相当的也得来，但是卫槊官居二品，二品上下能凑出来弱冠到而立的官员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来的大官员大多两鬓苍苍。而女官们作为同僚也是要来意思一下的，大家都能在同一个朝会上，更别说同一个宴会了。
卫槊迎完一批人，远远就瞧到了楚尚宫和李尚仪。楚尚宫穿着织锦褙子，浮华万千，破裙也及其厚重华美，头梳反绾髻，插了几只花钿。袖口紧束，显出几分干练。李尚仪年纪大些，符合年纪的披衫不会太轻浮又带着几分端庄。
见了面，先行万福礼，楚令仪笑着开口：“恭喜侯爷了，日后不必日日燕北京城两头跑了，怕是不日也要相看好姑娘了吧？”卫槊点头敷衍：“是啊，借你吉言。不过门口很暖和吗？没事屋里更暖和，往里走？”
楚令仪闻言搓搓手：“那就等着卫都尉招待了！”卫槊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两位大人，今日尽兴！”
卫槊朝门口张望了许多次，那位就是不来。他无聊的坐回上座，一手撑着扶手托腮发呆。风从打开的轩窗吹来，卫槊只在后脑半束发髻，现在散发随着风飘起，褐色直裾衣袍锦绣厚重还好，外层的黑色单衣也跟着风吹。
“外头风大，里间竟然如沐春风。”光听着声音都能听出那人风光霁月。卫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好了。毕竟那可是太子殿下。
帷幔飘逸间，卫槊急忙迈步向下，但附和的声音却让卫槊愣住了：“确实。”短短两个字，卫槊怎么就觉得那么好听呢。
太子殿下宽袍大袖，外头一件青色圆领长衫，肩头的青竹刺绣栩栩如生。高束马尾，端的是月白风清。
旁侧的公子，肩头淡黄色由青过渡到脚尖的蔚蓝，直裾袍袖飘逸，随风飞舞。半束马尾，鬓边青绿色发钗与发冠相得益彰。身前垂下的两缕鬓发也恣睢如青云蔽月。往常紧绷的面色此时却带着淡淡的笑，眉心红痣与唇色泛红，眼尾挑出一个弧度，从凌厉变成妩媚。
是了，妩媚。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①
太他娘的漂亮了。卫槊回过神，行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崔昭轻轻侧身避开这个礼，等到太子免礼后，才和卫槊行平礼。
秦元宸笑着摆手道：“不必拘束，我先去看看景。”
等到秦元宸和其他先到的公子哥们一同出去游玩，卫槊的目光才敢在崔昭身上多黏一会：“清筠今日，华茂春松。②”崔昭有些怔愣，像是没想到卫槊的开场白会是这个，下意识道：“多谢，都尉今日也风姿卓越。”
崔昭本以为两个人相处会有些隔阂，毕竟他们立场不同，不论是大朝会还是小朝会，都是光明正大的针锋相对了的。他甚至还犹豫了今天要不要来，但是请帖都发了，总不能下面子，最后还是来了，可是没想到卫槊是这个态度。
怎么说，有点像从前在庄子里见过会朝主人吐舌头的小狗。
等一下不对劲，崔昭在卫槊炽热的目光中挪开视线。碰巧看到了门口：“有客来。”卫槊混不在意，崔昭不由得腹诽，他脸上到底有什么不对劲让卫槊这么在意？
可惜这次的两位也是个金贵主儿。
魏王秦桓今年才十七出头，就已经比他旁边的大皇兄高了半头。秦桓骨相硬朗，脸颊棱角分明，眉眼走势凌厉，如果说卫槊的剑眉星目里还有些柔和的弧度，那秦桓简直就是毫无过度的线条。卫槊不禁感叹，少年的意气风发果真是最让人眼馋的东西，连端庄的绀色都叫他穿的不同寻常。
楚王秦朽更是不必多说，他爹拿楚给他做封号不是没有原因的，确实楚楚动人。水红色衣袍，如同花瓣纷飞，袍袖尖端过渡到杨妃色。整个人如同桃花娇嫩，耳侧的发钗也是蝴蝶形状，翅膀如梦如幻。秦朽很喜欢桃花，毕竟他那双多情眼便是桃花形状。
“楚王殿下，魏王殿下，有失远迎。”卫槊作揖，一边的崔昭跟着行礼，声音清泠如泉水澹澹：“两位殿下安好。”
秦朽笑着，明艳春色般耀眼：“哪里哪里，还未恭喜承意侯。”他笑着上前走了一步，跟崔昭离得近了些。卫槊看着京中盛传的两位美人，一个青山耸翠，清冷带着媚色；一个桃之夭夭，明艳如同春华。
很奇怪，卫槊看着楚王只是欣赏，欣赏不同寻常的美。但看着崔昭不一样，他想要从身后揽住他，唇齿咬着崔昭泛红的耳垂，想要看他或是嗔怒或是皱眉，想要嗅着崔昭的兰香轻吻他，想要捉住他素白的双手压在身下教他动弹不得。
卫槊的眼神再次从崔昭的颈侧收回：“殿下谬赞。”说罢，亲自领着他们往里走。在卫槊背过身时，秦朽笑着，桃花眼弯出一个揶揄的弧度，眼神在卫槊和崔昭二人之间流转，被秦桓掐了一把腰才收了魅惑劲儿。
画舫里，屋顶挑高从梁上垂下许许多多的帷幔，那帷幔在半开的轩窗中吹的飞起，面料浮光掠影，崔昭的身形在其中，行走间衣袍勾勒出他的曲线，简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②。开宴时，帷幔束起，舞女鱼龙，素手纤纤，轻如柔荑拨弄着帷幔，整个画舫仿若仙境。
当心画的头牌舞伎，方因因姑娘也被卫槊请来了，毕竟卫槊如今正得盛宠，谁都愿意给几分薄面。可惜没有她兄长方为，兄妹二人都是一等一的乐舞伎，就是教坊善才恐也不及二人。
卫槊深知大家秉性，四张大帷幔分开席面，一部分是朝中大员，大多数已过不惑之年。旁边是京中的世家贵公子，年纪与他相仿。隔着一张胭脂雪色薄纱，女官在谈笑风生。最后一部分，自然是单独为三位皇子开的上席。
秦朽用小扇挑开薄纱，太子笑着，举着酒樽：“大皇兄，五皇弟。”秦朽问：“丰城呢？没来么？”太子叹气：“磨叽着呢，大概还要……这不来了吗？”
丰城公主梳着高髻，绿松石点缀着的垒丝发冠熠熠生辉，漂亮的酒晕妆显得她有几分娇俏可爱。大袖衫鎏金厚重，身后拖尾了些许，披帛挽在袖间。好巧不巧，跟崔明今日的装扮有些像。崔明看见她来了，翻个白眼自顾自地去找哥哥吐槽。丰城没看着她，掀开薄纱行礼：“太子皇兄，大皇兄，五皇弟。在说我呢？”
秦桓点头：“三皇姐。这不巧了，刚才大皇兄还问起你。”丰城公主闻言有些僵硬。
卫槊透着帷幔看去，有些皱眉，这丰城公主和传闻中也不一样啊，不是说她嚣张跋扈吗？怎么瞧着挺谨小慎微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崔明扯着崔昭袖子，皱着鼻子：“哥！你看那个学人精！我不穿她不穿，我一穿她就穿！”崔昭无奈点点她的发髻：“她是公主，你收敛点。”崔明声音大了些：“收敛什么？公主就可以随意学别人？”说完声音小了些嘟囔着：“她是公主，我还姓崔呢。”
旁边徐霖瞪大眼：“祖宗啊，你要害死你哥嘞！你声音再大一点咱都吃不了兜着走！”崔昭笑了笑对着崔明说：“下次别把心里话说出来。”
那就是可以想，卫槊不禁汗颜，怪不得都说宁娶六姓女，不入帝王家，他看丰城还没有崔明跋扈。
徐霖眼睛一转，看到了咫尺的卫槊，挑眉：“侯爷？”卫槊笑着，帷幔从他耳边刮过，他原本的英姿飒爽显得有几分柔和：“徐御史，我这景不错吧？”京中谁人不知徐三公子最是风流，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仅如此，那可是从前南安王妃的爱徒，喜爱者赞他笔墨文秀，行走风雅，若是美景得他一声赞叹，那第二日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百姓竞相推崇。虽然崔昭也行事风雅，但他从不夸赞什么，唯一写过一篇给淮亭，现在淮亭日日人满为患，草丛听说都踏秃了。
徐霖点点头：“我原以为侯爷是粗鄙之武夫，没想到侯爷今日教我大开眼界。”卫槊笑着：“没叫徐公子失望便好。”
另一边崔明眼睛都大了一圈，她今日算是真正见到了卫槊。平日她身边都是些风雅名士，虽然美但也看腻了，陡然看到卫槊略带杀伐气息的脸，还带着不羁的笑，崔明咽口唾沫，开口：“卫大人可有婚配？”
此言一出三人震惊，崔昭感慨这个好妹妹的出言不逊，卫槊也震惊于京中姑娘的奔放，但还是理清思路开口：“未曾，但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我心上人是你哥。
卫槊眼神轻轻飘走，看了一眼崔昭惊为天人的脸。崔明仍然不死心：“可是京中人士？家室相貌大概与卫大人相配吧？”其实崔明的话有点失礼，崔昭不禁皱眉：“明儿！”卫槊笑着摆手，看着崔昭，又怕唐突只能收回目光：“无妨。他祖籍并非京城，家室算我高攀，相貌更是一顶一的好。”
崔昭听着却有些愣神。家室能让卫槊高攀的，并且祖籍又不是京城，那只有世家大族了。容貌姣好，崔昭脑海里立刻浮现几个人影。随后又按下思绪。长长的眼睫挡住瞳孔。
①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出自《贺新郎·甚矣吾衰矣》辛弃疾
②华茂春松|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出自《洛神赋》曹植
大家注意一下伎和妓的区别。伎子类比就是现在的音乐家舞蹈家，是很受追捧的（大概就是明星），妓女就是大家印象里那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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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霜序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