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理寺狱

昨夜,风雨大作。大理寺狱都泛着一股霉味。

三品院外,巡查的人持刀巡视,脚步声都庄严肃穆。苏秉手腕脚腕上镣拷沉重,每一个动作必然会带着声响。身上只穿着白色中衣。

除去这些,几乎与家中没什么两样。案上甚至还有茶水,墙角还放着只炭盆。

苏秉一路走来,大部分落马的前朝高官都在这儿了,猛地一看还有几个熟人。

不过他可就没什么心思叙旧了,他还尚且自身难保。

苏秉叹了口气,坐在门边举头望明月。

真真是,朝在白玉堂,暮为狱中郎。

他不得不寄希望于卫空明。毕竟同属寒门。卫槊早些年虽然在燕北,可是他能感觉到卫槊有一只手高高拢在京城。不然也不会轻松当上都尉。但是必定渗透地不够深,否则绥宁之战便会是大胜。

苏秉手腕活动了一下,屋中风穿堂,衣袍松垮更见得仙风道骨。他确实还不知,卫槊到底是想要做个王侯将相功名千秋,还是要大权在握令诸侯。但不论如何,朝堂上除了南北党,确实还有个卫派。

苏秉按了按眉心,寄希望于别人,实在有些我为鱼肉的悲哀。正想着,门外走来一人。

“南声!”严升进门,见了苏秉,竟是有些泪眼朦胧。苏秉见是他,眉眼间不觉有些笑意。

严升与他同年科考,算是同窗。二人性格相投,久而久之便成了好友。

“南声,我知晓你是被冤枉的。”严升言辞赌定,苏秉有些哭笑不得:“是!我是!”

严升有些欲言又止,苏秉示意他说。

“绥宁之战……”

苏秉摇摇头:“那事与我无关。我并未插手。况且,我也没有理由和立场要去针对卫都尉。”

严升有些蹙眉,疑惑道:“那当时卫老将军出事,你与崔仆射……”

苏秉沉默半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事发,苏秉只觉得自己作为兵部尚书定然是要遭殃,连日泡在兵部查案,连家都不敢回,真真的废寝忘食。崔昭屡屡送帖未见回音,于是干脆下朝把他堵了,邀于江楼月见面。

江楼月除了是以字画诗赋交易闻名的茶楼,更是因为江楼月选址特殊出名。有它在的州县,无不是景致优美依山傍水,也正好是应了名字,江楼月。

京城的江楼月在曲江池边,与南山交相辉映,层台耸翠,山峦墨色。

一见面,苏秉连斗篷都未褪。四月天还有些凉意,除去穿的厚,还得再披一件纱制斗篷。

“崔大人,有何事?”在苏秉印象里,这位崔大人的评价极端,有人说他风骨峭峻,忠良为民,亦有人说他是世家党魁,高傲自大。不得不说,确实是喜恶同因。最不可否认的就是他的貌美,眼尾斜挑,眉带愁色,尤其眉心红痣,与唇色相应,在素白的脸上相得益彰。

并且是貌美,不是俊朗。那美的却并不阴柔,总让他想起来旧乡寺庙里供奉的观音,因此刚入朝时,他几乎都不敢看崔昭。

崔昭没说话,仰头示意他坐。地台不高,只有一尺,崔昭坐着却显出几分压迫。

两个蒲团上铺着软垫,靠窗各置凭几,后头放着支踵。案上放着几盘糕点,和有些凉的茶。轩窗外,曲江池畔草木清翠欲滴。

微风吹起苏秉欲褪的斗篷,和崔昭耳侧的鬓发。帷幔依依,崔清筠手上的折扇扇穗轻晃。

“崔大人日理万机,有什么话,大人直说便可。”

崔昭还是没说话,望着窗外出神。苏秉跪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崔昭终于收回视线,轻轻看来,与苏秉对视上:“南声寒门出身吧?”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却没有世家的高高在上。

苏秉点头,崔昭没挪开视线,视线锋利:“你与卫空明皆为寒门,我不知道你以什么样的理由去坑害他。”

苏秉脸色微变,蹙了蹙眉:“崔大人何处此言?”

崔昭不再说话,只是平淡地看他。

崔清筠永远有种不怒自威的高贵感。

苏秉败下阵来,正欲开口,崔昭抬手打断,柔和了些许神色,递茶的手指白玉般,指尖还泛红:“我既邀南声来,屏退左右,自是愿与你坦诚相见。”

苏秉知道,崔昭只想听真话。

“……是丞相,他以我妻弟日后的前途作诱,要我上表要监察高御史随同。”苏秉难受地揉了揉眉心:“可我没想过,丞相要干的是这种事……”

这几日来,苏秉茶饭不思连轴转,就是为了证明高御史高列和伤亡没有关系,与丞相杨节更没有关系,也算减少一点他心里的愧疚。

何况本身便该是高列作随行御史。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崔昭,赌一把他是真的贤良忠骨。

崔昭深思半晌,开口:“他当时,是怎样与你说的这件事?”

苏秉不假思索:“书信。”

崔昭指尖轻击桌面,低眸思索:“有留存么?”

苏秉点头:“有。”崔昭毫无情绪地看他:“去取。”

苏秉有些怕,崔昭是菩萨面,阎王质。

崔昭总算挪开视线,捧起茶杯:“若我猜的不错,这件事与你关系应当不大。”他轻轻低头品茗,陡然莞尔,锋利的眼尾生了媚色,艳若春华,歪头道:“是你自己取来给我,还是我让人去取?”

苏秉冷汗直冒,忙唤仆从回府。

崔昭一直好奇,这种事情怎么敢直接传信的。直到他看到信件,终于了然。

字里行间皆为慰问,打眼一看甚至看不到什么别的意思。

崔昭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去仔细瞧横行走向。半晌道:“苏尚书,你如今确实不必担心了。”

苏秉疑惑抬眼。

"因为这信,根本就不是丞相写的。"崔昭“啪”地合扇,竹声清脆,和着他赌定地语气。

苏秉真的被骇到了,瞪大眼睛。相比与他,崔昭就淡定得多。

“你回去,就当作今日只是同僚相约,旁的一个字莫提。还按照你这几日的态度理事。往后再有消息,皆传来崔府。”

苏秉恍恍惚惚起身,步履都不大稳。身后崔昭手持盖碗,杯口轻响刮着沫子:“南声,我们如今,可算是挚友了,不是么?”

苏秉无法反驳,仓皇失措地出门。

他走后,侍笔进来手指轻柔地为崔昭捏肩,他眉间愁意渐浓。

“主子不怕……”

崔昭面色不虞,侍笔默默闭嘴。

崔昭无意识的摩挲着信件,心中如坠冰窟。等到日薄西山,他才睁眼,抬手示意侍笔附耳来。

小雀飞过轩窗,直到日薄西山滑过一轮变成明月皎皎,才终于飞到大理寺狱。

严升没去理会小雀儿叽叽喳喳,等着苏秉开口。苏秉叹了口气:“如今,你也不信我了。”

他似乎是有些颓废:“真的只是崔大人见我那几日连转不休,把我邀出去宽慰了几句。虽然言语试探,但其实不必如此,毕竟我查到的一切都得上报。“

严升还是宽慰了他几句。

“我会尽力还你清白。今日之事,你也莫嫌唐突,原是我想求助卫大人,不得不问你此事。”

苏秉笑着回答:“我晓得,多谢成洋。”

两人之间静默,还是不可避免提到了周白。

“周寺卿确实……”早上还生龙活虎,中午人便没了。

苏秉摸着下巴思考:“会和后宫有关吗?”

严升浑身一凌,哆嗦了一下,看了旁边两眼赶紧伸出食指搭在嘴边:“嘘!你活腻了?”

苏秉看着他:“你要这样问,那肯定是没有的。”

“有什么要我办的吗?”严升问。

苏秉有些忧愁,叹气:“帮我照顾好可娘,她身体不好,我这一遭,她必然要担心的。”

严升宽慰他:“不必担心,有我在,话必然带到。若你是清白的,三司总不能平白污蔑,我再看看谁能帮咱盯着。”

时辰到了,他叹叹气,离开了。

“成洋,盯着荣州!”

严升背对他点头。

灯影摇晃,严升背影消失,苏秉扭头看向另一边:“崔大人?”

崔昭一身白衣,从阴暗处走来。容色神鬼莫辨。

月光撒了满路,皆在崔昭脚下。

“崔大人好手段,这么一大盘棋。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苏秉嘴角提了提。

自那日见过后,崔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绥宁之战结案了,也没见崔昭动手。但苏秉确实未被波及。

结案那日下朝,苏秉如释重负的呼出口气,却在看到崔昭时陡然僵住。

在他以为事情终于结束时,崔昭回眸,唇角轻提。那日阳光正好,偏偏崔昭身上被檐角挡住了光芒。

那几乎是苏秉日后一个月间的梦魇。

直到现在,苏秉漏出一个惨淡的笑:“现在呢?严寺卿背地里,可是卫都尉的人。”

崔昭蹙了蹙眉,觉得“卫都尉的人”让他非常不舒服。苏秉只以为是崔昭在思考,毕竟崔昭当时说,他下狱后第一个来见他的人,必然与幕后之人有关。

崔昭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你怎么确定严成洋不会有别的主子?”

苏秉看向窗外:“你早就料到了?甚至周白的信也是你干的?”

崔昭摇头:“不是,但我猜到了。”

他走前,轻轻拍了拍苏秉的肩:“丞相之位,我等的有点久了,怎么办,我可不是有耐心的人。”

崔昭吐气如兰,鬼魅一样在苏秉耳边道:“我可盼着苏大人与我一同位列三公呢。”

直到崔昭离开,苏秉才发觉自己背后大汗淋漓。

十月天,他如沐水中。似乎每次见崔清筠,他都落了下风。

崔清筠这是准备对丞相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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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曲
连载中长南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