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时的目光落到了楚令仪身上:“尚宫昨日?”
楚令仪立刻举着芴板出列:“臣昨日……并未在宫内发现异常。”卫尉也跟着点头。
似乎此事已经到了该不了了之的时候,但是卫槊在心里悄悄鄙视了他们一下。他现在只需等东南倾带着消息回来,一切便能真相大白。
卫槊后来想起自己这么张狂的心理都不由得想扇两巴掌扇醒自己。
“臣以为,应当侧重查清周大人身死原由,毕竟此事事关陛下安危,不得马虎。”卫槊惊讶抬眼,果不其然是崔昭开的口。
所有官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崔清筠这么说,算是想要放掉与苏秉有关的贪污一事,这是准备着手对付寒门了么?前几月陛下还在针对世家,原来崔清筠不动是暂避风芒。
大殿内一片寂静,卫槊皱眉开口:“臣以为不妥,若不查清贪墨一事,对大梁国本将是沉重打击,如此,才是于陛下安危之不顾,于天下苍生之无义!”
崔昭淡淡撇眼:“卫大人急什么?我只说侧重于蛊毒,又没说不查贪墨?”这话说的实在圆润,卫槊着实感到棘手。
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文武之首士寒之魁意见相左,背后官员们都有些躁动。
皇帝低眸思考,开口道:“群臣议之。”
后头声音渐渐大了。卫槊隔着文武列中间的过道盯着崔昭。崔昭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袖子。等到讨论的差不多了,才转头向后看。
“臣以为崔大人有理!陛下安危才是国之根本,换句话说要是陛下在此时有恙,那也不必再查什么贪墨了。”大部分世家子弟高声附和。毕竟严查贪墨搞不好自己家墙角也得被掘。
“卫大人所言皆是赤胆忠心!如若让蛀虫啃噬空了,大梁便是大厦将倾!试问哪位大人担得起这个责?”严升怒吼,其实他的话说的偏激,但寒门官员跟着附和,毕竟大理寺狱里还有个苏秉呢。不管大家是不是政见相同,但是首要任务是先对付世家。
也有人没跟着喊,寒门官员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就是太易被威逼利诱。
侍御史一笏板过去:“说话前动个脑子,如今年关在即,官员核查火烧眉毛地快,他们是不知道藏吗?你现在查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打草惊蛇,好容易摸到跟绳他们就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前功尽弃!前功尽弃的意思你明白吗?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前功尽弃?眼睛长头顶儿啊看不见三司办案忙的焦头烂额?”
严升一笏板拍回去:“我好歹科考上来的,同某些人不一样。如今有了线索不若快刀斩乱麻,给叛党逆贼徒留时间才是放虎归山!”
侍御史抱着笏板斜眼瞧他:“严寺卿莫忘了,如今苏尚书才是你口中的叛党逆臣。”严升面色发白:“你!”
渐渐的,支持崔昭的声音盖过卫槊的提议。卫槊感到深深地无力。正此时,崔昭抬眼看来,与卫槊刚好对视。
奇怪,他本以为崔昭会是或挑衅或轻蔑地瞥来一眼,但很奇怪,崔昭的眼眸深邃,长长的睫毛盖住眼中情绪只留下一片阴影,卫槊好像有了些错觉,就好像……崔昭并不是很如愿,并不够欢喜。
这绝不是因为世家没有一言堂的缘故,因为那甚至有些惋惜、有些遗憾的身影与他对视良久。
直到皇帝的声音覆盖下来:“容后再议,退朝。”
等到卫槊出了含元殿,雨后略带草木腥的气息传进鼻尖,迎面而来秦岭南山的巍峨山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水墨画一样的压在长安上。
那与燕山毫不相同。他在绥宁关时常是看不到燕山的,那太远了。但是有时雨后,万里无云,他就能看到燕山一点隐约的影子。
没有从长安看秦岭那般浓墨重彩,燕山在绥宁关眼里只有轻飘飘的一笔,但又带着慈母一般的轻柔婉转和父亲一样的可靠。
绝不是秦岭的恢宏与虎视眈眈,秦岭像是天神般守护着龙脉,祂护住的不是什么秦姓什么世家,祂守护的是源远流长千百年的江河湖海。
面前划过一道倩影,卫槊定睛一看,丰城公主。
“问殿下安。”卫槊行礼。丰城公主一副心事重重行事匆匆的样子,卫槊甫一开口,还把她吓一跳。丰城公主顺了顺气:“原来是卫都尉。”
卫槊笑了,熟悉他的人大概都知道这个笑代表不怀好意。果不其然丰城公主怔愣地看着卫槊从袖袋中取出一条有着珍珠玛瑙装饰的华贵璎珞。
丰城公主面色剧变:“这东西怎么会在都尉大人那里?”这可是丰城公主极喜爱的璎珞之一。卫槊笑着解释:“臣的一个好友,家中管事上呈珍宝,叫臣认出来了,臣想着,既是殿下心爱之物,必然不会轻易丢失,兴许是宫娥们手脚不干净?”
卫槊挑眉,漫不经心把璎珞递给丰城的贴身女官:“这次臣有幸瞧见了,下次恐不会这般巧,殿下可得留意。”
丰城公主勉强扯着笑:“多谢都尉大人。”卫槊拱手作揖:“臣还有要事,先告辞。”说完大步流星跨下台阶。丰城公主看着卫槊的背影,轻轻眯了眯眼。
卫槊踏入议事殿,才收回心头的异样与思绪。
另一边,人流滚动中,楚令仪终于找到机会靠近崔昭,楚令仪鬓边步摇乱晃:“崔仆射,仆射大人!”崔昭听到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有什么事不能在信里说?”如今皇帝最忌讳两宫官员私下里结交,毕竟太平宫可是太后手里的利刃,即便秦宴斗倒太后,控制了太平宫的权力,他又不得不防着温姝华,毕竟温家也是世家大族。简而言之,秦宴就是怕了。
楚令仪面色凝重,学着崔昭低声说话:“我不敢,我害怕我身边有眼线。信件能当证据,但是我直接和你说就不会被人要挟了。”
崔昭:“……那你是不是该处理一下你身边的人了?”楚令仪点头:“好,急事,别的到时候再管。是这样,昨日我提审了一下查出蛊毒的那个宫女,死活不愿意开口,但是,终于挖出来了她的目的,宝华殿。”
她一说宝华殿,崔昭还愣了一下。想了一会才知道是萧贤妃。毕竟如今帝后分宫上朝,晚上到底是皇帝去太平宫还是皇后来大明宫也是个问题,连妃子们的居所也不固定。
不过萧贤妃……崔昭要是没记错,萧家是南党,如果要毒杀萧贤妃……如果目标根本不是贤妃,而是魏王呢?谁会对魏王下手?太子党为了消除隐患啊!太子党是北党啊,北党党魁是谁,是他啊!
崔昭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楚令仪就眼睁睁地看着崔昭目眦欲裂:“崔仆射?大人还好吗?”
崔昭疲惫的扭头看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在朝堂上说?”楚令仪瞪大了眼:“?我……或许是北党呢?”崔昭扶额,无奈叹气:“抱歉,总是忘记太平宫。日后有事,还是直接给我写信吧,阅后即焚。”楚令仪点头。崔昭转而问:“你又是怎么避开钱卫尉的呢?”楚令仪耸了耸肩:“他也没问啊?”
崔昭深深吸气,不是,正常情况下也没人想到这种情况竟然有不上报的吧?崔昭欲言又止,叹口气道:“你还是找个时间报了吧。”楚令仪点头,仿佛身负皇命似的,接圣旨的时候眼神不一定有此刻坚毅。
崔昭撇开眼去,能跟自己妹妹玩到一块的是什么聪明人?
正此时,百福出现在崔昭身侧。他抬头看了崔昭一眼,继续低头给崔昭搭手。崔昭毫不意外,跟着百福去了紫宸殿偏殿。楚令仪看着崔昭背影,身边女官还在不断催促。楚令仪道:“走吧。”
偏殿内,皇帝靠着书案,崔昭低头看不到他的神态。
“你意思是,不查贪墨之事?”崔昭正准备开口,却被摆手打断:“不必拿糊弄都尉的话来糊弄朕,到底为什么?”
皇帝不怕崔昭不说真话。他甚至游刃有余地写着字。但很快他就不游刃有余了。
“不是您让我不查的?”
你再说一次?“朕什么时候说的?”
崔昭一阵心悸:“周府,铃铛?”皇帝也眯了眯眼:“此事,大有蹊跷。”
皇帝揉了揉眉心,说:“罢了,你先按兵不动,按照原本的想法去做。朕倒是要先查出个理所当然。”
到底是谁不希望朝廷继续查贪墨之事?崔昭更倾向于认为是幕后之人出手,又或者周府的铃铛本身就是个巧合。崔昭不由得有些烦躁。原先他还认为两件事只是个巧合,但是加上刚刚的猜测,崔昭感觉两件事更像是出自一人之手。崔昭无意识地把玩手腕上的佛串,听见皇帝的话,点了点头,退出紫宸殿,转而走向议事殿。
初冬的风刮着不算刺骨寒凉,却也割的脸生疼。身边的小太监捧着炉子递来,崔昭还是接过手炉,鼻尖都冻的通红,这风口真不是人站的。
如果不是皇帝给他留的铃铛,那银铃铛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崔昭咬了咬牙,身体无时无刻细密的疼痛让他忘记了正常躯体的感受,如果再多一个人威胁到他的性命……
崔昭眯了眯眼,不同于从前的惬意,而是杀意尽显。
不管你是谁,都留你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