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暖阁里,崔明懒得脱氅,只是把崔昭送进去,刚要走,又突然想起来:“哎,哥,等一下。郑家前些日子送信来,说宜君姐姐来要。”
郑宜君,荥阳郑氏,她父亲是崔昭母亲的嫡亲弟弟,算是崔昭的舅舅。郑家舅舅原先还想要郑宜君和崔昭成亲,两家亲上加亲。结果,崔昭当时出事,再加上郑宜君性子倔,说跟着崔明,只把崔昭当兄长,死活不愿意,郑家最后不了了之。
此时想把郑宜君送到京城,估计是想在京城挑个金龟婿,大概也是被郑宜君磨的没办法,只求她挑个可以托付的良人,对于特定家世已经无望了。崔昭对那个性格刚烈的姑娘有点欣赏,她和崔明也玩的来。
崔昭开口:“侍纸,你和侍笔还有二小姐这几日收拾厢房。”侍纸领了命,送崔明出门。崔明还有些担忧的看着崔昭。崔昭莞尔一笑:“放心,她来了婚事也由她自己做主。我还不用靠女子维持党派稳固。”
崔明得了令,笑嘻嘻的走了。
等到崔明走远,崔昭回了寝居,让侍纸拿铜镜来。
侍纸浑身一顿,才去拿铜镜。铜镜里,崔昭那张美人菩萨面更是在烛火下明眸皓齿起来。崔昭只是平静的撩起耳畔常年放下的鬓发。
匀称圆润的耳垂上,赫然有个耳洞,那一点如刺般,细小却显眼,何况两耳皆是。
崔昭用手摸了摸,开始是轻抚,直到后来耳垂都泛红。耳洞愈合了,可表面看仍然有创伤。
崔昭猛地摔了铜镜,手指都微微颤抖。侍纸蹲下去捡,崔昭闭了闭眼,压去眼尾的红意。
过了好一会,崔昭才平静的抚着惊鸿。徐霖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唉,我们崔仆射日理万机,我一个小小殿中侍御史,碍着大人的眼了吧?”
侍纸把徐霖带进里间,崔昭淡淡开口:“御史大人别妄自菲薄了,您虽位卑但权重,谁敢得罪您啊。”
崔昭一般不开口,一开口就把人呛半死,徐霖一噎。
转头见侍纸带着侍女往外走,掩着折扇打趣:“侍纸姐姐今日涂的什么水粉,怪香的。”
并非说侍纸就比徐霖大,徐霖也只是尊称姐姐。这姐姐叫的侍纸面红耳赤,忙说:“三公子可别打趣奴婢了,三公子比奴婢都要俊美呢。”说完带着侍女走了。徐霖看着侍纸同手同脚,眼睛笑得眯起来。
“正经些!”崔昭无奈,徐霖笑着回来,抱起惊鸿挑弄:“没办法,你徐三公子俊美无双。”尾音被他挑的上扬,风流倜傥。
崔昭:……
徐霖这才和他说起正经事。
“那周大人,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崔昭喝了口茶,唉声叹气:“怕真是毒蛊毒死的。死因还算明了,只是背后牵扯的太多,江南燕北两地涉及贪污。”
徐霖也一阵牙疼:“我有一个笨办法。”崔昭裹在狐狸毛里,依旧懒散地窝在美人榻上:“说。”
徐霖还真说了:“把如今位列三公之人、太子三公、朝堂高门都查一遍。”
崔昭罕见沉默了,欲言又止了半晌才开口:“确实……是个笨办法。”说完又怕打击他,补了一句:“未尝也不是个办法……”天知道他良心有多痛。
徐霖哈哈大笑:“师兄,我随口一说你真信啊。”崔昭怒目圆瞪。徐霖啧了一声,有的人生气都生的好看。虽说他徐三也是个美男子,可是比起楚王崔相这一类,还是逊色。
“天生我何不逾美些。”徐霖遗憾道,折扇点了点崔昭。崔昭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冷吐字:“滚。”
徐霖笑嘻嘻的凑过来:“我早见你带着这个,”他用食指挑起来崔昭手腕上松松垮垮的木串:“怎么换了个?”
崔昭垂下眼睫:“是空明给的赔礼。”徐霖去看他眼睛:“怎么了?还赔礼?”崔昭说:“他当时一时情急,抓了我的袖子,喊了我的名讳。”
徐霖一笑,打趣:“还喜欢着呢?”见到崔昭没说话,还盯着手串,徐霖心里一惊,嘴角的笑僵住了:“别跟我开玩笑。”
他站起来,僵硬的看着崔昭:“你别忘了正事,现在不动卫槊,以后可就不好动了。”
徐霖看着崔昭还是没动,不由得有些叹气:“你说说你,是郑二郑宜君不够花容月貌,还是丰城公主不够国色天香?那两位从前都迷你迷的晕头转向吧?”
徐霖百思不得其解:“偏要去喜欢那个卫空明,你要吊死在那颗歪脖子树上?况且……也很难……”两情相悦。
“难道你还要为了他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崔昭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是痴人说梦,但也不会因为他误了大事。况且,我不甚在乎别的,我心悦一人,无关其他。没遇到他的话,我心悦旁人也会专情。”
徐霖觉得气氛有些闷,他不决定在晚上讨论这个话题。正巧看到一旁桌子上放着只银铃铛腰链,下面还垫着绸缎软垫。
徐霖用折扇指了指:“那是?”瞧着不太……正经,不像崔昭会用的或者买的。徐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猜测,该不会,这也是那位卫大人的赔礼?
崔昭看着徐霖发愣,眼睛越睁越大,快赶上目眦欲裂了。不禁无奈:“别瞎想了,是在密道里发现的,觉得有点奇怪,就带回来了。”
徐霖好奇地碰了碰,铃铛响起来,崔昭眉心一皱,疼得蜷缩在椅子上。徐霖吓了一大跳,赶忙把崔昭扶起来。他一看外头刚好淅淅沥沥下雨了,还混着冰碴子,芭蕉叶打得窗棂霹雳响。
他没多想,用狐毛披肩和软毯把崔昭裹起来,活像白狐成精。
徐霖叹气:“你这毛病,还是没好?”崔昭面色发白,摇头。徐霖见他面色不好,只盯着手串,转而逗他。
“呦呦呦,卫大人送的木串这么讨你欢心呢?”崔昭还是没动,徐霖从他怀里抱来惊鸿,惊鸿坐在榻边,徐霖蹲着把下巴搁在旁边:“好师兄?理我也不理。”
惊鸿用头蹭了蹭徐霖,徐霖也蹭了蹭它,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崔昭。崔昭笑着用折扇打了一人一猫的头:“不知道的以为我养了两只猫呢。”
两只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徐霖转头捏着惊鸿的脸,惊鸿干脆张嘴咬他的指节玩。徐霖龇牙:“惊鸿这性子样貌还真是随了你。”
崔昭被他逗笑了。这会子才想起正事。心不在焉地用指节梳着惊鸿的毛道:“这几日,周白一事帮我注意着些,如果
徐霖闹了他一会,见夜色沉沉,扶着崔昭休息,临走时拉下帘子。
走出门,侍纸还候着。徐霖见她担心,开口到:“好着呢,我闹了一会才睡。”侍纸面色担忧:“多谢三公子,若是不闹主子一会,晚上睡不好,又开始胡思乱想。”
徐霖无奈摇头,说:“你主子说,让你寻侍笔,去查一下周府密道一事。”侍纸领了命,去了丫鬟房。徐霖自顾自回了院子。
丫鬟房里,侍笔刚回来,给伤口涂药。侍纸进来,接过药粉给她敷上:“主子让你去查周府密道。”侍笔一愣,才点头。
侍纸知道她想说什么,说:“没事,我守夜。我不如你们身手好,只能尽心伺候主子起居,你们的任务肯定难。”她替侍笔吹了吹伤口:“日后阿姐要小心。”
侍笔摸了摸她的头,等药敷好了,正准备走,说道:“等阿姐回来,给你带芙蓉糕,主子想吃什么?”
侍纸摇头:“主子一直胃口不好。”侍笔叹了口气,换上夜行衣,一晃神便无影无踪。
崔昭听着雨霖铃悦耳的声音,手中捏着卫槊赠他的木串,都觉得浑身的寒意和疼痛减缓些许。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淅淅沥沥,崔昭才沉沉睡去。
他突然梦到了模模糊糊的铜镜前,自己两耳缀银梅红蕊垒丝珰,衣襟半敞,圆润白皙的肩头泛着水光。腰上,脚腕上挂着一只铃铛。脚尖挨不到地,整个人悬空在身后之人的怀里。
头脑完全思考不了,燥热的空气仿佛要把人活生生灼烧,痛楚铺天盖地,惊涛骇浪之下压着几分欢愉。他整个人如同掌中物,口中宝,挣脱不得,寻死不能。饰品摇曳晃动奏出天籁。
是赵泽吗?他在欢愉和痛楚里,半睁着眼透过铜镜去看,身后的人是卫槊。
怎么会,做这种梦呢?
崔昭梦里不踏实,京城也不太平静。
同样离皇宫很近的一座府邸,属从半跪着低头:“主子,属下等人在拿文书时,书阁一层应当是有人,不过属下把主子吩咐的都做好了。”
他面前是一个华袍蓝衣男子,通身气质非常。身侧还有一个姿容艳丽的只穿着白色中衣男子,斜靠在他怀里,叼着酒樽与他共饮。
白衣男子在他怀里,伸出好看的脚尖轻轻抵在下属的下巴上:“做的不错,回当心画领赏。”
那白衣男子转而用气声,在蓝衣耳边悄声道:“怎么办,他离真相有点近了呢。”
蓝衣男子粗喘着握住他的手:“那就处理了。”
下属赶忙退下了。
白衣男子斜挑着漂亮的眼眸:“啧啧,不成。”说着,脚尖轻轻勾起,挑起身后男子的衣襟。
蓝衣男子伸手握住他不听话的脚腕:“你明早不想上朝了?”白衣男子搂着他的脖颈,不说话,只是亲吻他。
深蓝压白,脆弱白皙的脚腕在空中晃着。在阵阵呻吟里还能拼凑一句完整的话:“我要……日上三竿……才起……”他伸手擦了擦压在自己身上那人流下的汗:“你呢……好好滚去……上朝。”
帷幔晃的更狠了。
雨滴清泠,越下越大。江楼月里,掌柜采晴姑娘身影绰约游走在宾客间,笔墨字画垂影,她在灯影黯淡下吩咐属下去办事。
周府边,屋檐上,东南倾和江楼月的人手先后跳下檐。
京城的夜,从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