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泛鸦色,雀栖寒枝。
崔昭从周府出来,揉着眉心,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而和侍墨说:“算了,去城门吧?”侍墨原先还想问,转而又想起来今日是白大人离京的日子。
城门外,离草长青。白家一众家眷都愁云惨淡。白浮为官多年,确实对得起太子,对得起他的品德。崔昭心里不是滋味,还是起身挑开帘子。
马车停稳,侍墨取来斗笠,伸手扶着崔昭下车。斗笠随风吹起,隐约露出那张美人面。
“老师。”
白浮陡然转身,有些震惊,转而看清崔昭,才笑着:“清筠啊?吓我一跳。”毕竟能光明正大喊他老师的,也就只有太子和崔昭二人。
崔昭欲言又止,能看出素白帷幕下,他的静默。白浮宽慰似的拍了拍崔昭的肩:“无妨,名声不过身外之事,能给你和殿下铺路,老朽还不算太朽。”
崔昭陡然笑了,但心酸和难受的滋味也渐渐蔓延。白浮没再看他,而是面朝大路背对城门:“落子,要无悔。既然做了,便要让每一步都有价值。”
崔昭垂眸,即使帷幕格挡了他的神态眉眼:“弟子谨记。”
白浮笑着抬手,轻轻抚着崔昭帷幕下的脸庞,湿润滑进手心:“莫后悔,莫惭愧,莫迟疑,莫惶恐。”
他收回手,坚定的声音飘来:“我还等着,你为我拨乱反正。”
崔昭的视线模糊,他最终还是掀开帷幕,看着白府的马车渐行渐远。老师应当是知道了他走这步棋的真正意味,但却不曾拆穿。
崔昭真的迟疑,他的路,究竟是人心所向吗?
“公子…”侍墨开口劝道。十月天气寒凉,何况前几日下了初雪。崔昭淡淡开口:“走吧。”
崔府里,一盏盏灯铺了满路,照的室内即使是在夜晚也灯火通明。临近年关,丫鬟们把绛纱灯羊角灯全挂出来了,好看也好玩,主子们瞧了心情也好。檐下珠灯和雨霖铃被风吹的叮铃作响。
崔昭沐浴完,只穿着白色的宽袍大袖。热气洇湿他的眉眼。
漂亮的白瓷珍珠一样的脚趾伸出棉缎,踩在长毛地毯上。崔昭脚下地龙烧的正旺,舒服的他伸了个懒腰。
门边小几上放着那只淡蓝色妆花手炉,哪怕从浴间往过走也不会觉得冷。崔昭即将走的路都铺上了地毯,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光脚了。回廊也挂上了帷幔,足矣见得那人心思细腻。
他平日身边就是侍笔、侍墨、侍纸、侍砚四人。其中侍笔侍纸是姑娘,可以进内院。而侍笔被他派出去了,如此看来,只能是侍纸那个小丫头。
崔昭现在真是被当成白玉护着。正捧着手炉往暖阁走,侍纸听见主子动静,掀开帷幔。看见崔昭只穿白衣,**的脚尖还踢的衣摆翻飞,侍纸无声叹气,把帷幔给小丫鬟,拿起臂弯上的狐毛披肩走过去。
“主子又贪凉。”侍纸嘟囔着,用披肩裹紧崔昭。崔昭墨发披在身后,这般看着,真有些贵妇人的感觉。
崔昭笑了笑:“就几步路的事。”
说着就进了暖阁。崔昭懒洋洋地往美人榻上一靠,侍纸一边用狐毛软毯盖住崔昭的腿,一边说:“卫大人送来了赔礼呢。”
崔昭早放了手炉,逗着怀里的惊鸿玩。惊鸿是当初西域进贡的长毛猫,瞳孔碧蓝,除此以外,与崔昭如出一辙的好看。太子殿下刚得了就笑着打趣他,说猫儿跟他肖像,转手就把猫儿给了他做生辰礼。
崔昭也喜欢惊鸿喜欢的不行,干什么都喜欢抱着。惊鸿也懒懒的靠在崔昭臂弯。崔昭好一会才问:“什么?”
侍纸放下手里的绣棚,转而去拿桌子上的锦盒:“原是刚送来,奴婢就该禀了主子的,但是主子在沐浴,奴婢不好打扰。”
崔昭接过锦盒端详着,连盒子都漂亮的紧,上头的穗儿还缀着块小玉。他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串佛珠,有块玛瑙珠子红的嫣然。
崔昭拿起来,爱不释手,血红色珠子衬得他皮肤更白了。不知不觉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他轻轻戴在左手腕上,那木串有些松松垮垮地挂着。
崔昭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说不触动是假的,卫槊有时的一些细节,总是让他心尖泛着阵阵酥麻。本身就心悦与他,靠近后发现心上人温润细心,这让他怎能不沉浸其中。
侍纸绣着花,却偷偷抬眼敲崔昭,可能是她贴身在主子身边时间比其他人都要多。这么多年下来,她多少能感觉到主子对卫将军,现在得叫侯爷了,多少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的。对比于惊讶,她更多的是心疼,没人比他们四人更清楚崔昭一路走来的艰辛苦楚。崔昭的腰挺的太直了,他像是顶天立地的常青藤,不周山,再疼的痛楚都很难说出口。
因为没人能听他说,他也开不了口。侍纸希望能有一个人亲耳听到他喊疼。有时候侍候久了,她都觉得崔昭像一尊菩萨像,不似常人。
侍纸思索到这,叹了口气。见到主子发梢还有些湿,侍纸放下了手里的绣棚,转而去拿一只精致的熏炉,顺着发尾烘干。
崔昭正想问铃铛呢,就见到丫鬟报:“主子,二小姐到。”
崔明到了,先在外间褪了大氅,驱了驱寒才掀开帘子进来。
崔尚书与郑氏当年都是数一数二的俊公子和俏佳人。郑氏当年和皇后温姝华可是齐名的双姝,容貌才情天下一绝。
崔昭即使容貌浓墨淡彩,通身气质也都给人一种君子如兰的感觉。但崔明把父母给的好颜色发挥到了极致,哪怕她如今才及笄,姿容艳丽间仿佛是芍药花。
崔明掀开帘子进来,齐胸衫裙和华贵大袖照的屋舍内灯火仿佛都明亮了些许,显得崔昭色彩更加淡泊。
崔明叹了口气,眉心微蹙,握住崔昭有些发凉的手:“哥…不去瞧瞧母亲?”崔昭移开了目光。白色直裾堆叠在榻间。
崔明还看着他,崔昭一时静默,最终还是掀开毯子下了榻。侍女们披氅捧炉,簇拥着兄妹二人往后院正房里走。
行至檐下,崔明停住了脚步:“哥,我在外头等你。”
并非是崔昭不喜郑氏,而是郑氏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他也总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
房间里还算明亮,郑氏斜靠在床榻上,眼神穿过帷幔看着崔昭。崔昭去扶她,郑氏眼神依旧涣散,嘴里呢喃:“昭儿,我的昭儿呢?”崔昭低下眼眸:“大公子还在书院呢,没回来。”
郑氏被他的音色吸引去瞧他,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昭儿?你不是我的昭儿吗?”
风吹来,帷幔晃动,崔昭的鬓发随着风和动作被吹起来些许,露出了耳垂。
发丝间什么东西挑动了郑氏的神经,她突然皱眉:“不是……不是……你不是!”
她抱着头痛哭,撕心裂肺:“你不是……你不是我的昭儿!……昭昭!娘……娘对不住你啊!”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崔昭被她吼的有些习惯了,只是端了茶给她:“我不是,大公子在书院。”一边轻柔地安抚她的情绪,一边抚平了耳侧的鬓发。
郑氏端详着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哽咽把崔昭揽进怀里:“娘的错,娘的错,昭儿别怕,有娘在,谁也动不了我们昭儿。”
郑氏拍着崔昭的背,轻轻的唱着小调:“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①”
崔昭听着,闭上眼。郑氏怜爱的抚摸他的头发,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明。
直到郑氏呼吸平稳,崔昭才起身把她扶好躺着。
从正房出来,崔昭左腿都有些麻,侍纸赶紧来扶。崔明见他出来,本还想问一下情况,见到崔昭眉间淡淡的郁气,还是把刚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崔昭见到妹妹不开心,想用手摸她的头顶安慰一下,就被金钗堆云扎的不知如何下手,思忖道:“你……是把妆奁全插头上了?”
气氛被这么一活络,崔明原本绷这的脸也松了,蹙了蹙鼻子,多了些小姑娘应有的娇俏:“我听嬷嬷说,等我日后嫁了人,可得日日端着,我先提前练习一下嘛。”
崔明身边的嬷嬷刚想开口说,未出阁女子议论什么婚嫁,就被崔昭的眼神盯得开不了口。崔昭眼神里满不赞同:“你先是你,崔家二小姐崔明,才是旁人的什么妻子母亲。你这个年纪,就好好玩闹,不想嫁人崔家养不起你还是我养不起你?”
转而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崔明的额头:“你看看楚令仪楚大人,比你年岁长不了多少,人家如今都是三品大员了,你呢?毫无上进心,女子八雅学学得了,尽早读你的策论吧。谁之前和我说要做到第一女相的?”
崔明摸了摸鼻子:“哥啊,我真学不了,咱家的学识不都在你身上了么?打娘胎你就比我厉害的多,妹妹我啊,就拾掇拾掇准备嫁人,等到时候到了后宅,好好玩玩手段,把夫家搅乱给哥哥减轻负担。”
崔昭一开始差点被崔明气死,听到后面的把夫家搅乱,真有些好奇这是谁教她的。另一旁嬷嬷听着这话也差点气死,还想搬出来女则女戒训一顿,被侍纸瞪回去了。
崔明有些心虚:“楚……令仪……楚大人说,我要是学不动策论,嫁到哥哥政敌家里,搅乱了也算是给哥哥作帮手……”
崔昭气的脑子都有些懵,咬牙切齿:“那你还是少跟她学!”
崔明抬眼,更有些心虚:“卫大人不是净给哥哥使乱吗?我嫁去给他使乱。”
崔明见崔昭好像要撅过去了,赶紧去扶:“哥?”
不是,到底是谁看出来的他跟卫槊不睦?眼睛长脚底吗?
崔明与他不愧一母同胞,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额,京中都传遍了啊?楚大人还说,小朝会你跟卫大人差点为了信件大打出手呢。”
小朝会,就是议事殿。崔昭想起来他们同时说出口的“拿来”,叹了口气,这个傻妹妹的脑子像是被狗吃了。
①桂棹兮兰枻,斵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出自《楚辞??九歌??湘君》,苏轼在《赤壁赋》中化用为:“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