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侍御史走了,崔昭带着侍墨往书架边一站,侍墨还丈二和尚呢,就见卫槊带着燕剑来了,熟练地推开书架。侍墨和燕剑四目圆瞪。卫槊没管他们,身先士卒。
落地后,卫槊还顺手把崔昭抱了下来。崔昭第二次笑了:“卫大人?好、抱、么?”那笑活像是要把卫槊就地斩了。
卫槊恬不知耻:“还行,就是清筠你太瘦了,侍墨,不给你家主子吃饭啊?”
燕剑刚下来就听见卫槊这找打的话,悄咪咪的后退几步。有一说一主子你这么说话真的不怕被打死在这吗?
侍墨也扯出一个笑,主仆两笑容一个比一个瘆人,一字一顿:“不、劳、卫、大、人、费、心。”
崔昭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带着侍墨先走了。卫槊难掩笑意。
燕剑呼气,跟在卫槊身后。卫槊跟着崔昭,前后脚进了书房的门。卫槊直奔宝箱,统查数目。崔昭把侍墨留在案前,自己自顾自去看那些没来的及带走的文书。文书比金银还重要,到底什么东西是要冒着风险回来取的?
燕剑被派去看密道的另一头到底在哪,各司其职。
崔昭取下灯,打着去看文书,一时之间,小室里只有书页沙沙声和金银玉器碰撞声。
卫槊取了几个银子看拓印。多得很,有江南的,陇西陇右的,仿佛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队。卫槊用匕首随意地翻看着,一个银铃铛引起了他的注意。
银铃铛镂空雕花,精致得很。上面穿了根红绳,红绳上还挂着银色链条,一看就知道是腰链。卫槊张开五指,晃了晃,一时间,清铃脆响。
崔昭不堪一握的腰和白玉一样细腻的皮肤出现在眼前,卫槊闭眼吐气。
崔昭喊了他几声,疑惑这人是不是耳朵聋:“卫大人?空明?卫空明?”正当崔昭快要气的喊他卫槊,卫槊终于走过去。没等崔昭说话,张开腰链,晃了晃。
崔昭骨髓里的疼更甚,脸色泛白,冷汗直冒,手指攥的帕子变形。卫槊吓得赶紧去扶,问:“怎么了?我去叫侍墨来。”
崔昭摆手,示意不必。崔昭已经有了猜测,夺来铃铛,过程中铃铛晃了晃,又是钻心的疼。崔昭没撑住,整个人脱力了,半跪着扑在地上。卫槊惊得去扶他,手在崔昭膝盖下垫了一下,另一只手撑着崔昭的手臂。卫槊看着崔昭嘴唇都快咬破了还挺立着的脊梁,心里陡然一揪。
崔昭轻轻蹙眉,心里的猜忌被证实,会是那个人给他的警告吗?
“真的没事吗?”卫槊去瞧他脸色。崔昭缓了会,拿起银铃:“走。”转身起来,大步向外。嘴唇被贝齿咬的雪白:“侍墨,走。”侍墨一听主子叫他,立刻放下手中东西跟去。
卫槊在后面喊他:“崔大人?不查了吗?崔清筠!”见没理他,卫槊情急之下手慌不择路竟抓住了崔昭的衣袍:“崔昭!”
崔昭被他喊的浑身一愣,转头盯着他:“卫大人,自重。”崔昭稍稍抬眼:“我也奉劝你,不要再查了。”
崔昭挥袖甩开他的手,毫不留恋的向外走。
燕剑小心翼翼问:“主子,还查吗?”卫槊按了按眉心:“先出去。”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先前要查,这会突然又说不查。能让崔清筠都忌惮的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外头,侍墨扶着崔昭:“主子?”崔昭眉头紧锁,把铃铛扔给侍砚:“别让它响了,你先回府。”侍砚不疑有它,带上铃铛策马回府。
从藏书阁出来的一路上铃铛不知道响了多少次,崔昭上了马车几乎匍匐着,侍墨在外头,帘子放下,隔绝外面的一切。
崔昭的身体像是被凝夜紫压倒了,大袖衫在身后堆着,崔昭手指泛青,在抽屉里翻着药,瓷瓶叮当响。
等崔昭再用小扇挑开帘子一角,他依旧还是那个崔清筠。帘子斜斜地掩了他半张面孔:“走吧。”言语里满是疲惫。
卫槊一出来,果不其然崔府连马车都没了影子。天色将沉,卫槊没了心思,抚了抚棕马的毛,马儿原先叫乘风,去年他回来,得知崔昭得了个猫儿,爱不释手,起名叫惊鸿。于是仿着惊鸿重新起了个照影。这大概也是与卫槊自己起的什么刀啊枪啊盾啊最不同的了。
卫槊呢喃着:“他到底是忠良…”还是奸佞?
卫槊不想再去思索,翻身策马回府。
裴承先前听了燕戟传的音儿,这会子已经在等着了。见到卫槊一回来就面色不虞,问:“又怎么了?”我的大公子。
卫槊气着:“正查着案呢,崔清筠又说不查了。”裴承听的迷糊,卫槊又重头讲了一遍,省去了一些细节。
裴承听完,有些抽搐:“额…嗯…此事吧…我觉得,错在你,你也不能去捞人家袖子。”
卫槊泄了气:“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什么呢?卫槊又问:“那霜序宴他还来吗?”霜序宴是他给那宴会起的名字,请帖上也这么写的。
裴承说:“兴许会吧?你要不送个赔礼什么的?”
卫槊问:“崔清筠啊?他喜欢什么?”裴承也难住了:“好问题,崔清筠应该不缺什么吧?他什么好玩意没见过呢?”
卫槊想起什么一样:“你等等。”又转头去喊管事:“开库房!”府里的刘管事赶紧去了。卫槊吩咐:“挑一些赔礼,准备好。”刘管事闻言点头,去准备了。卫槊直奔库房。
明明立场相悖,甚至可能隔着血海深仇,他却总是想起那个人。卫槊知道,自己对崔昭的钦佩之情早已经变了,兴许一开始就不是钦佩,而是一见钟情。
卫槊凭记忆在架子上找到一个锦盒,所幸他幼时的一大乐趣就是看库房,那时候他还不懂父亲为什么不喜欢,直到后来他自己面对侯府燕北的一堆烂账,也没眼看了。
他打开锦盒,锦缎上躺着一个檀木串,所有珠子光滑匀称,但是有一颗很大,玛瑙制的,上头缀着心经。檀木偏黑,突出了玛瑙的色泽红润珠圆玉润。卫槊已经能想到,这珠子戴到崔昭瘦削皓白的手腕上有多好看。
“去,这个单独给崔大人。”管事领了命,去交给燕剑。
裴承没等多久,卫槊就回来了。卫槊回来后,喝了几口茶,才问裴承:“周白的事,你觉得?”
裴承倚着靠背,说:“你与崔昭说的在理。我不入议事殿,不好说,就只能从你的角度看。”
裴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想着,这若是与绥宁之战有关,再添上江南,那么连起来,长安东北部便要一溃千里。东北,你想想,燕北面对着东夷,东边可还有个真族呢?安东都护府这几年不好过吧?西边,丝路如今通着,面对的就是西蛮,假如,我是说假如,东北与西边联合上了…”
那长安就失守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①,卫槊手里捏着另一只檀木串,与赠给崔昭的刚好是一对。这只比那只大一些,玛瑙心经的位置换成了金丝楠木金刚经。他一向不信佛,这会子手里捏个佛串,裴承还有些惊奇。
“到底是外贼,还是内患。”卫槊盘着串,眉心无意识的紧锁。
“攘外。”裴承挑眉,笑着歪头看他,颇有些恶趣味:“必先安内。”
卫槊意味深长地看着烛火跳动下,裴承的脸,噗嗤一笑:“你真是…”裴承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卫槊低下眼眸,与他站于棋盘对侧的人,仿佛隔着云雾,瞧不清,看不明。
卫槊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猛地抚上把手:“不对劲,还有一种可能。”裴承抬眼瞧他。卫槊皱眉,自顾自道:“燕北与江南两地出事,皆因贪污。单燕北就藏了四十万石粮草,折成银两…
“将近十万贯!”两人异口同声,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裴承说:“江南估计,只多不少。”
卫槊喝了口茶,这加一起至少二十万贯,他着实被骇的不轻:“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这么多钱,还能吃下这么多?”
裴承眯了眯眼:“世家大族是看不上粮草钱的,能这么干的,怕是那几家。”
复兴无望的世家们才是最有可能的。但是世家们要脸,内里中馈再怎么不能看,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一分。
“既得族中无高官厚禄,又得没有支撑族人的田地家产商队,兴许连后宫都插不进去手。”裴承与卫槊对上眼,眉心一跳,大概哪几家渐渐清晰。
“渤海高氏,汝南周氏,南阳赵氏。”裴承说道。卫槊憋不住笑:“还怪均匀的。”
啊…确实。渤海高氏北党,汝南周氏不站队,南阳赵氏南党。卫槊摁着额角:“我怎么总觉得背后有大阴谋。”
裴承看他,你别说你觉得,我也觉得。卫槊愁眉苦脸吩咐燕枪去查周府。
卫槊捏着眉心:“罢了,你帮我留意着些那几家,实在不行,顺着粮草‘消失’的地方仔细查查,我就不信那么多石粮食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卫槊揶揄撒娇道:“裴兄啊~如今,你贤弟能否报仇雪恨就看你了~”
裴承无奈应了。
等到裴承走后,卫槊使眼色给燕枪,他如今身边四个近卫,老大燕剑更多管的是贴身事物,燕刀被他留在燕北作副将给卫炎帮衬,燕枪轻功最好,便做了东南倾的首领。燕戟身强力壮,一般贴身保护卫槊……其实说不上是谁保护谁多一点。
燕枪领悟了意思,身形悄悄隐入黑暗。
裴府,一片寂静。裴承刚从承意侯府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好大哥跪在大堂。
裴治目光森森,看着跪着的裴永。裴承叹了口气,跪在大哥旁边:“问父亲安?”
裴治从鼻尖闪过一声嗤笑:“安?你们兄弟俩在,我有什么安的?”
裴承目光看着地板,充耳不闻。把裴治的话全当耳旁风。
裴治目光落在二儿子身上:“又去了镇北侯府?呵,现在得叫承意侯府了。自己从前的狐朋狗友封侯拜相,翅膀硬了。”
裴承一直低垂的头抬起来,眼中也带了几分和裴治如出一辙的嗤笑:“是啊,那我的好兄长又干了些什么呢?这么多年没走上仕途,反而是最底层的经商者,父亲在大哥身上倾注诸多心血,如今尽是大江东流。”
一去不返。三教九流,士农工商,经商者最为低贱。像裴府这样的簪缨世家里出了个经商者,还是嫡系嫡子,对于裴家来说只会是污点。但偏偏这位嫡子最得家主喜爱。
果真是父子,知道怎样捅刀子最痛。裴永在一边头都不敢抬。
裴治怒急反笑:“总好比你跟着卫家胡闹!你爹我勤勤恳恳多年在南北党争里找平衡,你倒好,反手投靠卫空明,卫派官员,好不威风!等你哪一日威风到把三族九族都赔进去了,才终于得偿所愿是吧?”
裴承心里揪疼,面上不显,只是闭了闭眼。
“父亲与其说是在南北党争间夹缝生存,不如说是懦弱无能,墙头草风吹倒,儿子做不到和父亲一样,我既生长于天地之间,自然要成就一番事业!”裴承跪着,声音却坚如磐石。
裴治盯着他:“好,好,好!在你眼里暂避风芒是懦弱无能,我自然不需要你来评判是非,我只求你别把家眷拖累便千恩万谢了!倘若是觊觎我这尚书之位,你们有胆子,有能耐,便来拿啊!”
裴承深吸一口气,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既然父亲早心存不满,那便分府吧。我与大哥早已及冠,亦有能力承担。”
裴夫人闻言发出一声呜咽。方才得到消息她便往过来赶,碰巧听到这句。
裴承回头,对上裴夫人通红的双眼。
裴治恨不得打死这个逆子。裴夫人扑过来抱住裴承:“夫君要打,尽管来打我好了。”
裴治伸手摔碎茶碗,碎瓷堆在裴夫人裙边。他愤然道:“慈母多败儿!”
裴承回握她的手:“母亲……”
都说父母在不分家,但是裴夫人看着两个儿子受苦,狠了狠心,咬牙道:“妾看承儿说的不错,既然永儿善经商,承儿又与你政见不合,妾虽一妇道人家,可也知道何为顺其自然。”
裴夫人站起身:“如今永儿承儿日日被夫君禁锢,日日煎熬,夫君竟一点也不心疼?”
裴治静默无言。
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货币换算:
一个馒头=1文
1000文=1贯钱=1匹布帛=一两银
在汉唐时,铜钱布帛是主要流通货币,直到中晚唐,白银才渐渐成为货币,到明清彻底成为主流货币。
白银作为货币在唐实行两税法后,租庸调制改革,铜钱白银占主流地位,布帛被彻底代替。可以联想一下《卖炭翁》
制度问题是高中历史,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毕竟大家看个乐,不必太过考究,因为我会有改动。(补药说我三公九卿和三省六部杂交啊,唐朝就是两个制度同时存在,只是三省六部作主导而已)
还有大家不要觉得几百万两是什么很正常的事,高级世家官员的家产也才十万贯左右,们昭昭出身六姓我保守估计六七十万贯,但是一品官员一年累死累活也才32贯!(注意没有万),也就是仅仅32两白银,但是只是俸禄,如果加上赏赐可能会超过50贯(寒门一品官员,无勋无爵,只吃俸禄赏赐并且不贪污的话。)如此看来,阿槊对比昭昭来说真的很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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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苗银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