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潭旧影

约定见面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条深巷里,门面是间卖旧茶具的铺子,后院隔出两间小包间,茶味混着樟木箱的陈香,僻静得很。沈夜舟按地址找过去时,□□已经到了。

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背有点驼,指尖夹着支烟,看见人进来,赶紧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神色带着点戒备。“你就是顾医生说的那位?”

“是我,沈夜舟。” 他伸手过去,语气平和,“麻烦陈叔跑一趟。”

□□跟他握了下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痕检箱磨出来的薄茧。两人坐定,茶泡上来,热气氤氲了视线。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搓了搓手,声音发哑:“先说好,我只说我当年亲眼看见的,别的一概不知道。出去我也不会认,你别录音。”

“您放心。” 沈夜舟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就是想知道当年现场的真实情况,不会给您添麻烦。”

□□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末了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十四年了,我以为这事烂在肚子里了。当年那案子,明眼人都知道不对,可没人敢说。”

“哪里不对?” 沈夜舟声音很稳,指尖却在桌下轻轻蜷了起来。

“首先就不是抢劫。” 老人放下杯子,语气笃定,“现场看着乱,翻得七零八落,可都是装的。主卧衣柜里的首饰盒半开着,里面的金器一件没少;书房保险柜被撬了,可里面的现金没动,唯独文件散了一地。流窜抢劫的,放着真金白银不拿,翻一堆废纸?”

沈夜舟垂着眼,指尖微微发凉。父亲的书房里,确实放着很多项目核心文件。

“还有脚印。” □□继续说,“现场只提取到一双陌生鞋印,码数四十二,看着像是一个人作的案。可怪就怪在,深浅不对。同样的地板,有的地方压痕重,有的地方轻,像是什么?像两个人穿同一只鞋,轮流踩出来的。我当时提了这个疑点,说至少是两人作案,还有可能是专业人士。”

“然后呢?”

“然后赵嘉铭直接给我打回来了。” 老人嗤了一声,带着点愤懑,“说我眼花了,让我按单人作案写报告。凶器是沈家厨房的水果刀,上面指纹擦得干干净净,连死者的都没留全。你想想,入室抢劫的,带了手套不奇怪,可至于连刀柄都擦得一点痕迹都没有?那根本就是奔着灭门去的,抢劫就是个幌子。”

沈夜舟呼吸放得很轻。这些猜测他揣了十四年,今天终于从当事人口里得到了印证。刀是家里的,说明凶手早早就进了沈家,甚至可能是熟人。

“结案太快了。” □□摇着头,“从案发到定性,不到一周。证据链都没补全,赵嘉铭就催着移交卷宗,封库存档。我偷偷留了个心眼,拍了几张现场细节的底片,没上交。后来我被调去了辖区派出所,明升暗降,再也碰不到这个案子。”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盒子,推到沈夜舟面前:“底片在这里,一共七张。你自己找地方洗,别说是我给的。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我劝你也别太深究。赵嘉铭现在的势力,不是你一个年轻律师能碰的。”

“谢谢。” 沈夜舟拿起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十四年来,他拿到的第一份来自当年现场的、未经篡改的原始证据。那薄薄的一个纸包,落在掌心却重如千钧,里面封存着父母惨死时的最后影像,也藏着撕开这弥天大谎的第一把尖刀。他必须克制住立刻拆开的冲动,维持住律师的绝对理智。

“别谢我。” 老人别过脸,声音有点闷,“当年没敢站出来,我这心里也堵了十四年。沈家老爷子是个好人,不该落得那个下场。”

又坐了十几分钟,□□先一步走了,走的时候反复叮嘱,别对外人提见过他。沈夜舟坐了会儿,才揣着油纸包离开茶馆。老巷子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碎成一地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站在巷口,抬手按了按眼角。

十四年了。

终于有第一缕光,照进了那摊沉了十几年的血里。

与此同时,陆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气氛沉得像结了冰。

秦若晚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汇总好的调查文件,语气干练:“赵嘉铭的背景查清楚了。十四年前在刑侦系统任职,是沈家灭门案的主办人,结案后第三年辞职下海,靠早年积累的人脉做资源整合生意,明面上都是合规项目,暗地里插手了不少灰色地带的产业。东港项目的离岸控股公司,最终受益人就是他。”

陆景深坐在大班椅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神色冷冽:“和我父亲有没有往来?”

“有。” 秦若晚翻了一页,“08 年到 12 年,陆氏和他名下的公司有过三次合作,都是港口物流相关的项目,金额不大,但签字人都是董事长。另外,董事长当年是沈家灭门案的证人之一,做的是不在场证明证词。”

陆景深指尖一顿。

不在场证明。

他父亲当年给赵嘉铭做了证。

难怪这么多年,父亲对沈家的事绝口不提。这哪里是明哲保身,根本就是同流合污。他抬眼环顾这间位于城市云端的办公室,陆家这栋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大厦,地基里竟然早就掺了别人的血。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冷酷的清算欲。

“沈夜舟那边呢?” 他压下眼底的寒意,换了个话题。

“不太乐观。” 秦若晚眉头微蹙,“十二岁之前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只查到他十二岁那年在南方一个小城落过户,监护人是个姓周的老太太,两年后老太太病逝,他就以亲属名义出了国。之前的户籍记录查不到,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陆景深抬眼,目光沉得像寒潭:“十二岁,正好是沈家灭门案那年。”

秦若晚心里一惊。她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当年下落不明,这么多年没人见过,怎么会突然以律师的身份回来?可时间点对得太巧了,对东港旧事的熟悉度也太反常了。

“您是说……” 她不敢往下说。

“不确定。” 陆景深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他绝对不是普通律师。一个履历干净的人,没必要把十二岁之前的痕迹抹得这么干净。”

他顿了顿,想起今早会议室里,沈夜舟说起 “沈家实业” 时,语气平淡得过分,可指尖那极细微的蜷缩,骗不了人。那不是面对陌生企业该有的反应。

“对了。” 秦若晚想起另一件事,“东港的存档档案我核对过了,09 年沈家实业转让股权的那套资料里,确实缺了一份《资产评估补充说明》。存档记录里有登记编号,但实物不见了。我问了档案部,说是十年前档案搬迁时弄丢的,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

陆景深眼神微凝。

丢得太巧了。

偏偏是最关键的补充说明丢了。

沈夜舟昨天特意要了全部产权档案,肯定也发现了这份缺失。

“明天上午约沈律师过来。” 他开口,声线平淡,“就说档案有缺失,需要当面核对补全。顺便看看,他对这份‘丢失’的文件,有多在意。”

“明白。” 秦若晚应声记下。

办公室重归安静。陆景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却烘不散眼底的沉郁。

沈夜舟,赵嘉铭,父亲的沉默,母亲的死…… 所有线索拧成一团乱麻,而东港项目,就是解开这团乱麻的第一个线头。

他有种预感,等这份缺失的文件浮出水面,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沈夜舟回到车上时,手机恰好响了,是秦若晚打来的。

“沈律师您好,我是陆总的特助秦若晚。” 女声平稳干练,“我们核对东港存档档案时,发现 09 年那份股权转让资料里缺了一份补充说明。陆总想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陆氏总部一趟,当面核对一下档案清单,看看后续怎么补调。”

沈夜舟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副驾上的油纸包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果然。

陆景深也发现了文件缺失。

这哪里是核对档案,分明是又一场试探。

“好。”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明天十点我准时到。麻烦秦特助先把档案目录发我一份,我提前做准备。”

“没问题,稍后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沈夜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

缺失的补充说明,□□手里的底片,赵嘉铭的黑幕,陆景深的试探……

棋盘上的棋子,一颗接一颗落了下来。

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十四年匆匆而过的岁月。

没关系。

既然都想在这盘棋里分胜负,那就慢慢走。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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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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