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回到陆氏大厦顶层时,刚过正午。秋日的阳光透过全景玻璃铺进办公室,却烘不散周身萦绕的冷意。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秦若晚,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去查沈夜舟。”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声线平淡,听不出情绪,“从大学到现在,所有履历,越细越好。”
秦若晚早有准备,将手里的平板递过去:“初步背景已经调过了。名牌大学法学院毕业,海外读的 LLM,回国后进明律,三年升合伙人,经手的商事案胜诉率九成以上。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纸,没任何瑕疵。”
屏幕上是沈夜舟的公开资料,证件照上的人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和今早会议室里锋芒暗藏的样子判若两人。陆景深目光扫过 “自幼随亲属旅居海外” 一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幼在海外长大,却对 S 城十几年前的东港旧事如数家珍?
“不干净。” 他言简意赅,指尖点在那行字上,“查他十二岁之前的记录。”
秦若晚愣了一下。十二岁之前?这份履历里,沈夜舟的少年时期几乎是空白的,只模糊提了一句随亲友定居海外。她跟了陆景深多年,立刻领会了意思:“明白,我让人去深挖。只是时间隔得久,可能要费点功夫。”
陆景深 “嗯” 了一声,拉开抽屉,从最深处取出一个丝绒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枚老旧的女士胸针,样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边角磨得发亮。他指尖摩挲着胸针表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母亲去世那年,他也才十四岁。官方说法是意外车祸,可现场疑点太多,而父亲陆伯衍从头到尾只字不提,只让他忘了这件事。后来他慢慢查到,母亲出事前一周,最后见的人,正是沈家的女主人。
他至今记得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母亲将这枚胸针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惨白,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惊惶。那绝不是普通叙旧后该有的神情。紧接着就是沈家灭门案。两件事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线,缠了他十几年,勒得他骨骼发疼。
“东港的档案,下午按时送过去。” 陆景深将盒子收回抽屉,掩去所有情绪,“另外,查一下 2008 年东港股权变更时的法人赵嘉铭,这个人的所有资料,下班前给我。”
秦若晚心里微动。赵嘉铭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早年在政法系统任职,后来下海经商,行事很低调,没想到会和东港项目扯上关系。她没多问,应声记下:“好的陆总。”
办公室恢复安静。陆景深站回落地窗前,望向明律所的方向。沈夜舟…… 这个人像一团裹在温和外壳下的雾,看着通透,实则深不见底。主动要沈家的旧档案,究竟是单纯为了办案,还是另有所图?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东港并购,绝不会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博弈。
暮色降临时,沈夜舟准时赴约。
老地方是巷子里一间不起眼的清吧,灯光昏沉,客人不多,背景音乐压得很低,适合说些不便旁人听见的话。顾言希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看见他进来,抬手招了招。
“怎么喝这个?” 沈夜舟坐下,脱下外套搭在身侧,语气比在律所时放松了些。
“你这情况,还敢让你喝酒?” 顾言希挑眉,推给他一杯温的蜂蜜水,“医生嘱咐,少碰酒精,少熬夜,你哪条做到了?”
沈夜舟笑了笑,没接话,指尖摩挲着杯壁:“说正事,老刑警那边怎么样了?”
顾言希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了些:“人找到了,姓陈,退休五年了,当年是沈家案的现场痕检员。我托人搭了线,他愿意私下见你一面,但有条件 —— 不见光,不录音,只聊当年看到的事,不出庭作证。”
沈夜舟的指尖顿了顿。
不出庭作证在他意料之中。当年那案子水太深,肯松口说点实情,已经比预想的好。
“可以。时间地点他定。” 他沉声应下,“还有,你帮我查查一个人,赵嘉铭。早年在政法系统待过,后来转了商,2008 年经手过东港的股权变更。”
“赵嘉铭?” 顾言希脸色微变,“我知道这个人。当年沈家灭门案的结案报告,最后签字的主办人就是他。结案后没两年他就辞职下海了,据说靠人脉发了家,在 S 城根基很深。”
沈夜舟垂着眼,眼底寒意翻涌。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从主办案件的公职人员,到暗中掌控东港资产的商人,这十四年,赵嘉铭靠沈家的血,铺了自己的青云路。
“还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顾言希顿了顿,看着他的脸色,“陆景深也在查当年的事。我一个在侦探社的朋友说,陆氏那边半年前就开始暗中摸排沈家旧案的线索,查得很隐蔽。”
沈夜舟抬眼,并不意外。
今早会议室里,陆景深听到 “沈家实业” 时的反应,骗不了人。只是他没想到,陆景深查得这么早,这么深。
“他查他的,我查我的。” 他语气平淡,“各取所需而已。”
“你别大意。” 顾言希皱着眉,语气带着担忧,“陆伯衍当年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陆景深是他儿子,血脉里的东西说不清。你现在主动凑上去,万一被他反将一军,这么多年的蛰伏就全白费了。”
“他不会。” 沈夜舟摇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陆景深要的不是遮掩,是真相。否则他没必要翻十几年前的旧账。陆伯衍的沉默,是他的心病。”
他太懂那种被谎言和沉默困住的滋味了。陆景深眼底藏着的沉郁,和他深夜里的执念,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顾言希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总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对了,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做噩梦吗?”
“老样子。” 沈夜舟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阴雨天会频繁点,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 顾言希语气加重了些,“创伤不是让你硬扛的。下周来我诊所一趟,做个疏导。你再这么憋着,迟早要出问题。”
沈夜舟没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知道顾言希是为他好,十四年的执念压在心里,早已成了沉疴。可他不敢松,也不能松。真相没大白之前,他没资格谈治愈。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敲定了和老陈见面的初步安排。离开清吧时,夜已经深了。巷口的路灯昏黄,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我送你?” 顾言希问。
“不用,我开车了。” 沈夜舟摇摇头,“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道别后,沈夜舟独自走向停车场。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陆景深也在查旧案。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涟漪。
是敌是友,现在还看不清。但至少,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也有了共同的目标。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公寓时,玄关处放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是秦若晚下午派人送来的东港首批档案。沈夜舟换了鞋,拎着文件袋走到书房,拆开后逐页翻看。
大多是近年的产权变更资料,没什么异常。翻到最后,才夹着几份十几年前的旧合同复印件,正是沈家实业转让东港股权的相关文件。
他指尖捏着纸页,逐行扫过。合同条款看起来中规中矩,转让价格合理,流程合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越是完美,越显得刻意。
父亲当年行事谨慎,绝不会在风口浪尖上匆忙转让核心资产,除非…… 他当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沈夜舟抽出钢笔,在几处极不起眼的违约豁免条款下划了道浅浅的黑线。这些条款看似是保护受让方,实则巧妙规避了当时东港地块即将面临的环保合规审查。父亲是在用这种自降估值的方式,强行切断沈家与东港最后的法律绑定,甚至不惜承担高额的税务成本。这根本不是商业谈判,这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断尾求生。
翻到最后一页附件清单时,沈夜舟的目光骤然一凝。
清单上标注着一份《资产评估补充说明》,可整份档案里,唯独缺了这一份。
他又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是陆氏存档时弄丢了,还是有人故意抽走了?
沈夜舟将合同摊在桌面上,指尖点在 “补充说明” 四个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这份缺失的文件里,说不定藏着父亲当年匆忙转让股权的真正原因,也藏着沈家灭门案的第一缕线索。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张铺展开的大网。
陆景深,赵嘉铭,缺失的补充说明,退休的老刑警…… 散落的碎片慢慢浮现,却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沈夜舟收回目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补充说明” 四个字,重重画了个圈。
没关系。
路要一步步走,线索要一点点挖。
十四年都等了,他不急这一朝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