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暴雨歇了。湿冷的风裹着街边桂树的甜香漫进写字楼,玻璃上还凝着昨夜的雨珠,被朝阳一照,碎成细碎的光斑。
沈夜舟八点半就到了律所。三号会议室已经收拾妥当,长桌擦得一尘不染,东港项目的资料按产权架构、对赌协议、离岸持股三层分类码放,最上面压着他连夜整理的风险摘要。林娜端着两杯现磨咖啡进来,刚放下就听见电梯口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沈律,陆总到了。” 她压着声音提醒,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夜舟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黑色钢笔被他随手插进西装口袋,笔尾的磨痕恰好被布料遮住。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刚站定,电梯方向的脚步声就近了。
为首的男人身形很高,穿一身深炭灰定制西装,肩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走得不快,周身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沿途路过的员工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很低。身后跟着秦若晚,抱着黑色公文包,步履平稳,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是陆景深。
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更具压迫感。镜头框不住他眼底的冷,也拍不出那种浸在权力顶端的、生人勿近的凛冽。
“陆总,久等了。” 沈夜舟先开口,声音温和,伸手递过去,“我是沈夜舟。”
陆景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视线很沉,像在称重,又像在拆解,带着久经上位的审视。片刻后他才伸手,指尖微凉,握力不大却很稳,一碰即收。
“陆景深。” 他声线很低,和昨夜电话里的声音别无二致,没多余的寒暄,“直接说案子。”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彻底隔绝,空气里只剩下纸张淡淡的油墨味和咖啡的香气。陆景深坐在主位,秦若晚立在他身侧,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沈夜舟没绕弯子,翻开最上面的风险摘要,指尖点在第一行:“陆总,我直说了。东港这个项目,不是常规并购,是对方给陆氏挖的坑。”
陆景深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
“表层是股权收购,底层埋了三层离岸代持,最核心的优先股投票权被对方用代持协议锁死了。” 沈夜舟翻出架构图,指尖顺着股权链往下划,“你们现在推进,等于用全资对价买了个没有决策权的空壳。一旦触发对赌条款,对方不仅能收回码头经营权,还能反向索赔,金额至少是标的额的三倍。”
秦若晚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景深。法务部熬了三天才摸出一点苗头的问题,沈夜舟只看了一晚就精准点破,甚至连索赔比例都算得分毫不差。
陆景深神色没什么变化,仿佛早有预料。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线平淡:“沈律师有解法?”
“有两个方向。” 沈夜舟早有准备,翻出第二份文件,“上策,打产权瑕疵。东港地块 98 年的首次转让手续缺了住建部门的备案原件,顺着这条线往前追溯,可以主张早期合同无效,倒逼对方让步拆架构。下策,反向做局,利用对方的离岸代持漏洞,在海外仲裁庭提起股东派生诉讼,拖垮对方现金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景深:“上策稳,耗时长;下策险,见效快。不知道陆总想选哪一种?”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陆景深看着他,目光很深。别人都说沈夜舟温文尔雅,是律所出了名的好脾气,可眼前这人,说起风险和博弈时,眼底藏着的锋利根本藏不住。
不像个单纯的律师。倒像个常年在局里下棋的人。
“上策。” 陆景深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东港,不是一堆烂账。”
沈夜舟微微颔首,像是早料到他会选这个。“可以。但我需要陆氏配合,调出 2005 年到 2010 年,东港码头所有的产权变更档案,包括当年沈家实业退出时的全部交易文件。”
“沈家实业” 四个字说出口时,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指尖却在文件边缘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陆景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十四年前沈家灭门,东港码头几经辗转落到现在的卖家手里,这段历史业内少有人提,更没人会特意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档案。沈夜舟一个年轻律师,对东港的陈年旧事居然熟稔到这个地步。
“秦若晚。” 陆景深没追问,只侧头吩咐,“下午把档案调出来,送沈律师办公室。”
“是。” 秦若晚应声记下。
初步方案敲定,接下来是细节对接。沈夜舟条理清晰,逐条拆解风险点和应对方案,语速不快,却句句踩在要害上。陆景深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最核心的节点,从不纠结细枝末节。两人思路同频得惊人,常常是沈夜舟刚说上半句,陆景深就已经领会了后半句的风险。
在推演到强拆代持架构可能引发的连环诉讼时,沈夜舟刚在白板画下资金流向,陆景深便冷冷截断了话头:“资金穿透到第三层,对方会利用开曼群岛的信托隔离机制阻断执行。”
沈夜舟握着马克笔的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利落地点头:“没错。所以我们要在第二层就提前申请财产保全,卡死他们的过桥资金。”这种不需要解释底层逻辑、直接在空中接住对方抛来刀刃的默契,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都绷出了一种奇异而紧绷的张力。
秦若晚在旁边记着,心里暗自诧异。她家这位总裁素来没耐心,跟法务开会时常听得人冷汗直流,今天却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会谈临近尾声,陆景深忽然开口:“沈律师对东港好像很熟。”
轻飘飘一句话,会议室里的空气却骤然紧了几分。
沈夜舟抬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不出半点破绽:“做商事律师的,对 S 城地标性的地块都得做点功课。何况沈家当年的港口运营模式,至今还是商学院的案例。”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熟悉的缘由,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景深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寒潭,望不到底。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合上手里的文件:“后续事务秦若晚会跟你对接。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
他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幅度不大,却自带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
“辛苦沈律师。” 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案子办好,陆氏不会亏待你。”
“分内之事。” 沈夜舟也站起身,伸手与他相握,“陆总放心。”
指尖再次相触,依旧是微凉的温度。这一次,陆景深的目光落在他西装口袋露出的半截笔尾上。那支钢笔样式很老,是十几年前的款式,笔尾磨得发亮,和沈夜舟年轻精英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没多问,只是收回手,转身往外走。秦若晚紧随其后,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才跟着散去。
沈夜舟站在原地,看着合上的会议室门,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淡了下去。
刚才陆景深看他的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
也是,主动翻十几年前的旧档案,换谁都会多想。可他必须拿到当年的交易文件 —— 沈家实业退出东港的时间,恰好在灭门案前三个月。父亲当年匆匆转让股权,绝对不是巧合。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陆景深的车刚驶出写字楼大门,黑色宾利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陆景深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深。
表面上是杀伐果断的商业新贵,可谈起东港旧案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绝不是单纯的商业考量。陆伯衍当年的沉默,陆景深到底知情多少?他接这个案子,又到底是为了商业利益,还是和自己一样,另有所图?
正思忖着,手机响了。是顾言希打来的。
“喂。” 沈夜舟接起,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
“听说你接了陆景深的案子?” 顾言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藏着担忧,“你可想好了,陆家那潭水深得很,主动凑上去,小心引火烧身。”
沈夜舟看着桌上的东港档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火已经烧过来了。他主动找上门,未必不是件好事。”
“你啊……” 顾言希叹了口气,“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顺便跟你说点事,关于当年那个老刑警的。”
沈夜舟眼神微凝:“好,晚上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上,翻开秦若晚刚留下的补充资料。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是 2008 年东港码头的一次股权变更备案,末尾的法人代表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 赵嘉铭。
沈夜舟的指尖猛地收紧,纸张边缘在指腹上勒出一道苍白的红痕。
赵嘉铭。当年负责沈家灭门案的主办侦查员,正是他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将满门血案草草定性为“流窜抢劫”。如今,这个本该在体制内按部就班升迁的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东港并购案里隐秘离岸公司的法人。警服与西装,正义与黑金,这中间究竟隔着怎样一条吃人的利益链?
果然。绕了十四年,这条线还是兜回了这个人身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定的冷意。
陆景深也好,赵嘉铭也罢。
既然都在这盘局里,那就慢慢来。
他等了十四年,不差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