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小屋静得过分。
雾气自谷底缓缓涌起,在窗棂前化成一层浅白的幕,只有一盏油灯摇着微弱的光,将暖意落在榻前。
珠世刚看着白鹿睡着,门便“咔哒”被推开。
愈史郎第一眼看到白鹿,眉头皱得能夹断一根针:
“……这是谁?珠世大人,您这是……救了一个人回来?不对,您也把她变成鬼了?!!!”愈史郎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可恶!!我现在已经不是您唯一制造的鬼了?!!!!凭什么?!!!她……您……您不会是刻意支走我,就为了救她?!!”愈史郎越想越激动,双手握紧小拳头,就差要原地爆炸。
珠世确实是考虑到愈史郎会阻碍自己救人,所以在察觉到白鹿气息的第一时间就让他去反方向帮忙采药:“……她从悬崖掉下来受了重伤,我只是像当初一样,询问她要不要以鬼的形式活下去。如果她愿意,也算是给你找个伴。”
“我才不要什么伴!我就要珠世大人一人就够了!这人就是一个拖油瓶,等她醒了如果可以自理的话,让她自己走。哼。”
“愈史郎。”珠世正色道。
“……我开个玩笑!一切都听您安排。只是,只是她绝对不能给我们带来危险,否则就算惹大人生气,我也会杀死她!”
珠世静静地看着白鹿:“她不会,我坚信这一点。”
愈史郎走进床榻:“喂,既然早就被吵醒了,就没必要装睡了。”
“……呃”白鹿虚弱地撑起身,礼貌作揖:“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愈史郎毫不留情:“要不是珠世大人好心,我是绝对不会容忍你的。”
白鹿宽慰地一笑,没有反驳。她挺理解他的。
愈史郎见她笑,更嫌弃:“而且你别露那种‘快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的眼神。恶心。”
白鹿顿住,微微垂眸。
——她现在一直都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珠世轻声制止:“愈史郎。”
愈史郎立刻闭嘴,但还是小声嘟囔:“我说的又没错……”
风吹穿木墙,珠世替白鹿盖好薄被:“先休息,你的骨骼正在重组,不宜多动。”
白鹿轻声道:“谢谢您。”
珠世微笑:“能活下来,就是最重要的。”
愈史郎翻了个白眼:“活下来之后才是我们麻烦的开始。啧。”
——
两日后,白鹿已经能在榻前坐稳。
鬼的身体恢复得极快,疼痛从锐利变成暗钝。
她在珠世的允许下走到屋外,想活动一下四肢。
屋外的雾气薄了些,风吹过谷底,把些许月光折到空地上。
白鹿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刀”。
那是一根竹子——
她亲手削的,竹节尚未完全磨平,握柄粗糙,完全不成形。
但她却握得很稳。
真正的日轮刀,早在终之型时断裂,在坠落崖底前便掉落不见。
如今握着竹刀时,刀的重量轻得不像话,轻得让她不由自主想起——
那天清晨,与义勇第一次真正接上节奏的刀锋。
白鹿深吸口气。
她举起竹刀,身形落入空地。
第一次挥刀——
力道一轻,竹刀发出空旷的“呼”声,被风直接推偏了半寸。
白鹿停住。
下一瞬,她轻轻笑了:“果然,很陌生。”
愈史郎从不远处的树后探头,一脸嫌弃:
“你那不是陌生,是心不在焉。你的动作里写着‘心里有人’四个字。”
白鹿耳尖轻轻一热:“……并没有。”
“有。这我可太清楚了,绝对不可能看错的。”
珠世从屋中望来:“愈史郎,别刺激她。”
愈史郎哼了一声,退回树后继续警戒。
白鹿无奈,却也因两人小小的争吵而觉得屋外的空气不再那么沉。
她再次举刀。
第二次。
第三次。
动作逐渐连贯。
竹刀轻,风重,但她的步伐稳了下来。
——
接近破晓时分,雾慢慢升起。
白鹿正准备收势,一只低级游鬼背着一把偷来的木勺从林间冒出来,撞见白鹿挥刀,愣住。
白鹿迅速一刀削下它半截肩膀。
夜风吹过耳畔,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仿佛有另一柄闪烁着蓝光的刀,在这一刻,与她的动作重叠。
——“呵,你这是,要杀害同类吗?”愈史郎也正要回屋休息,看到这一幕,又不禁吐槽道。
白鹿回头:“人与人之间,鬼与鬼之间,也有天差地别。我不信,愈史郎君认为自己和这些没有清醒意识的下等鬼是同类。”
“你!呵,伶牙俐齿,希望你的刀法也能继续如此!”
“不要急,你会慢慢适应现在这具身体的。一旦你能很好的掌控后,你或许会惊叹鬼的优势——快速修复,不易疲劳,力量更强。而到那时,你甚至可以研习自己的血鬼术。”珠世采药回来,听到他们这剑拔弩张的对话,轻轻叹气。
“是。血鬼术……不急着……”白鹿收刀站定。没想到过去队士们闻风丧胆的血鬼术,是自己接下去要走的路,白鹿不禁感到命运的荒谬。
晚风从谷口吹来,将她的衣角轻轻卷起。
竹刀落在月影旁,薄得像一条轻线。
白鹿抬头望向山壁方向,那里雾色深沉,看不见任何踪迹。
但她却能想象——
义勇很快就会开启新一天的晨练,会依旧在那竹林间、清晨里、晨曦下。
但再没有她可以和他对练,过招,看出他刻意流出的破绽然后去补位。
但或许,或许很快就会有新的水柱继子补上这个位子吧……
义勇……会怎么想呢?会想她吗?会更希望她能够回去继续过往的对练吗?
前方依稀有暖黄色在山谷后慢慢渲染开,白鹿静静立着,眼神中不免有一丝迷茫。
她既不靠近光,
也不回到更深的黑暗——
恰好停在这道黎明的一刻。
像一道未熄的曙色。
准备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