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店。
易丙丁将烧鸡放到厨房里,然后回到院子看苏建明与陆安对弈,班门与奇门斗棋,输赢轮流,落子无悔,从不让棋、悔棋,甚是无聊。
他看了几局就不耐烦了,开始在一旁支招。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随便支招的一定是臭棋篓子和真小人,易丙丁帮谁谁输,输急眼的苏建明受不了,脱口道:“你有完没完,就这么闲?”
无人应答,因为易丙丁抢走了他手中的白子,思忖着落子。苏建明连忙拦住,抢回棋子:“易丙丁,你不是闲吗?我这里有个事要拜托你。”
易丙丁道:“何事?”
“四门不互算,可你是死得,不用遵守活人的规矩,”苏建明落子:“那你就算算袁邱这次能不能成功取回信件。”
袁邱对偷信表现地很抵触,苏建明让易丙丁占卜,其实也是因兹事体大,担心节外生枝,最终拿不到信。易丙丁闻言,心道这真是想到一起去了,方才小猴子见他在公交上,都不肯上车,取信一事当真要测一测。
他侧头看向房内,不假思索道:“丙清,把人面龟甲拿来。”
陆安闻言,蹭地看向易丙丁。
苏建明的手也凝在半空。
易丙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斯人已逝,习惯难改,他又叫错了。谁知,人虽叫错了,但人面龟甲却被送了过来,是周阳明。
他不仅带了龟甲,还给易丙丁三人添了茶,一时间,茶香四溢。
易丙丁喝了一杯花茶才开始占卜,卦象吉凶还未卜,陆安就接到了白尔的电话,听完那边的话后眉头倏地皱起,挂断电话便立刻看向易丙丁:“袁邱他们出事了,现在在医院。”
易丙丁蹙眉,抬眸看来,苏建明霍然站起,周阳明扶起易丙丁,挡在他与陆安对视的视线之间,淡声道:“去医院吧。”
一行人匆匆赶到医院时,袁邱还抱着脚满目崇拜的看着白尔,若非这四个“老头子”没看过奥特曼,还以为此子见到了光。
见袁邱脚上有伤,易丙丁走过来将白尔叫到一边,陆安二人则去查看白尔情况,“怎么回事,他被撞傻了?”
袁邱此时不知道自己的崇拜与呆鹅十分相似,苏建明问啥啥不说,只是视线追随着白尔。白尔瞥了他一眼,随即才回答易丙丁的问题,语气有些得意:“小孩子没见过世面,被老子帅到了。”
“......”易丙丁与身旁的周阳明对视一眼,顿了顿,然后看向白尔:“帅到了?”
白尔道:“方才有辆失控的货车差点撞上我们的公交车,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本大仙狐眸一亮,发动伟大而威力无边的傀儡术,如救世主般定住两辆车,避免了一场可怕的车祸。”
易丙丁:“......那袁邱是如何受伤的?”
“他那书包太沉,车子急定的时候从座位上滑下来砸中了他的脚。”白尔道:“你敢信,这小子天天背着一本牛津字典上下学,砸瘸了也是活该。”
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收起戏谑表情,严肃地道:“对了,袁邱说出事前看到黑白无常了。”
袁邱是袁家后人,眼力了得,身上带着看相铜,时不时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怪力乱神。当然,这也是他经常遇上鬼打墙的原因。不过,黑白无常只会在人死之后出现,按照白尔的说法,他们避免了一场车祸,应该不会有人死,那袁邱怎会提前看到无常?
易丙丁道:“你们公交车上没有伤亡?”
白尔道:“小道士,你这是看不起本大仙?我的傀儡术还定不住一辆车?”
“那为何袁邱会看到黑白无常?”陆安走过来,轻声道:“这事可不正常。”
易丙丁思忖片刻,忽然道:“因为,有人在车祸前,就已经死了。”
众人一怔,白尔道:“可公交车上没有死人。”
“那就是货车上有死人。”周阳明道。
“交警处理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样,”白尔道:“而且车最终没有撞上,交警记录完就让两辆车开走了。”
易丙丁闻言,不禁疑惑起来。黑白无常出现就是来勾魂的,没有死人,绝不会违背阴阳秩序,出入阳间,眼下却并无人死,这事透着蹊跷,可转念一想,再蹊跷也是酆都鬼帅的事,袁邱和白尔没事,那便与他们没有干系。
“算了,总之你们没事就好。”易丙丁道。
白尔道:“那傻子的脚也包扎好了,咱们回去吧。”
回到家,袁邱问易丙丁:“易哥,我的脚受伤了,那信......”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易丙丁怀疑,袁邱这脚就是因为不想去偷信而故意砸伤的,“信等你好了再去取。”
“啊?”袁邱不由地大叫一声:“我都受伤了,就不能换一个人去取?”
易丙丁哼了一声,笑道:“不行,只能你去。”
古玩店的人除了袁邱,宋丙还都见过。那封信事关师父死因,若是他们去拿,不小心碰到当年故人,那宋丙还不消多想,便能猜到是不见尸身的易丙丁在找这封信。所以,只能让袁邱去。
“......”袁邱叹了口气,认命道:“我去就我去。”然后蹦跶着一只脚,快快乐乐地去厨房找白尔去了:“白大仙儿,今晚吃什么?小的来给您摘菜啦!”
吃完晚饭,袁邱受伤没有写作业,白尔叫了几只小狐狸把他们的作业推了过去。易丙丁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擦着不二天,须臾,陆安端一盏苏建明造的精致小灯在旁边落座,灯火一点,剑上寒光一闪,像炫目的流星。
易丙丁侧头看过来,周阳明就在不远处清点今日收上来的古玩,陆安从不会在他眼前主动靠近自己,易丙丁心知陆安这是有事找他。
放下不二天,他倒了杯茶给陆安:“何事?”
“奇门通鬼神。黑白无常是鬼帅,我知道他们不会无事来阳间闲逛。”陆安把茶推给易丙丁,“我觉得这次车祸有问题。”
易丙丁道:“什么问题?”
陆安道:“咱们刚发现了鬼市的毒品,袁邱和白尔隔天就遇到车祸,你觉得这会是巧合?”
易丙丁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却已经写着答案。
见他也不信这是巧合,陆安道:“车祸发生在村口,我计划查一下村口监控,需要周阳明帮忙搞定村支书,进村委会查监控。”
古玩店是周阳明的,白尔是他名义上的外甥,外甥出事,他这个作舅舅的自然有理由查监控。只不过,陆安需要易丙丁出马,搞定白尔这个“舅舅”。
易丙丁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道陆安是真的深藏不露,一张如玉纯真的少年面,心却住了个成精的老头儿,不仅能看到车祸的本质,还知道通过他来使唤周阳明,当真是名副其实的奇门宗主。
他点了点头:“我来跟他说。”
陆安笑笑:“多谢。”
易丙丁正要叫人,忽然,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风铃颜色未改,是阳间方向。可现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众人都在院子里各忙各的,易丙丁纳闷,到底是谁大半晚上来敲古玩店的门。
周阳明离门最近,视线从陆安身上缓慢移开,才去开门。
门一打开,袁盛卿提着行李箱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白狗,一见到易丙丁紧张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小袁,你怎么来了?”陆安大步走了过来。易丙丁也起身往这边走,袁邱没睡,一听有人喊小袁,打开窗户看来,见是自己的爷爷,立刻从房间里蹦跶着出来,“爷爷!”
叫的跟葫芦娃寻亲似的。
他这一声又兴奋又担忧,声音很大,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里,就连加班加点写作业的小狐狸都给吓了一跳。
白尔最晚出来,一看庭院里的景象就想笑。桌前有人身狐面正写作业的狐狸,庭中有敷了一脸绿草的精致老boy,一拎着行李箱看似逃难的白发,一只瘸了脚的二傻子,还有三个看起来还算正常实际都是老不死的少年郎,场面过于滑稽,他扯了扯嘴角,摆出应有的表情,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袁盛卿没有搭理孙子,而是放下狗,径直走到易丙丁跟前,忽然抓住他的手,“大哥哥,帮我!”
众人皆是一愣,易丙丁也被他给整蒙了。袁盛卿将今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原来他早上去公园遛狗的时候差点被一辆无照摩托车撞到,等吃完早饭,回到家,准备看电视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说是物业的,来给他家排查管道。袁盛卿不疑有他,起身就要开门,可刚到玄关,易丙丁送的平安符莫名从墙上滑落,未至地面,倏地自燃。袁盛卿立时察觉不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给物业打去电话,结果被告知根本没有安排人来排查管道。
他立刻报了警,可那人已经走了,待做完笔录,便将日常用品迅速塞进行李箱里,带着狗孙子,连夜来找易丙丁了。
袁盛卿道:“是我大意了,那辆摩托车不是偶然,我猜应该是‘长眉章’查到我的住处了,想要斩草除根,永诀后患,你这里交通比较闭塞,我想来你这躲一阵,等警方抓到人再走。”
昔日小弟落难,岂有不帮之理。易丙丁神色严肃:“小师弟,给盛卿准备个房间。”
大晚上的匆匆过来,还要麻烦人家收拾房间,袁盛卿过意不去,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和袁邱挤一间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易丙丁知道年轻人不喜欢和家长睡一屋,袁邱也的确不想和他爷爷睡,怕唠叨。
谁知,袁盛卿很坚持,说什么也不肯麻烦周阳明,最终易丙丁只能同意,然后继续方才的话题:“盛卿,不瞒你说,今天傍晚的时候,袁邱也出车祸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没事。”
袁盛卿不担心,袁邱在易丙丁这里,就不会有事。不过他也有担心的事,侧头看了袁邱两眼,忽然问道:“大哥哥,这小子冲六亲,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肯定克我,你能画个什么保命的符给我吗?”
袁邱:“......爷爷!”他就没想到他爷爷能这么嫌弃他这个亲孙子!
袁盛卿一脚踹过去,“小点儿声,我都快被你叫聋了。”
易丙丁看着这对活宝爷孙,笑道:“袁邱身上的煞气除的差不多了,印堂已经不发黑,放心,他不会冲到你的。”
袁盛卿这才安下心来。苏建明拍了拍脸上的养颜草,“袁邱出车祸,小袁也被人盯上了,这是谁呀,可着袁家人杀?”
“是‘长眉章’。”易丙丁将袁邱父亲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当听到对方是因公殉职还被毒贩报复的缉毒警时,所有人的表情俱是一怔,尤其是白尔,再也没用看傻子的表情看袁邱,易丙丁道:“我怀疑,鬼市的毒品与‘长眉章’有关。很可能是我们发现了毒品,对方也由此留意到进入鬼市的袁邱,这才借机斩草除根。”
袁邱第一次听到自己父亲的死因,心中恨意激荡,怒道:“害死了我爸妈,还想杀了我,我他妈非得抓到他,抽筋扒皮!”
袁盛卿最担心的就是袁邱这样,年岁小,本事不大恨意天大,一旦知道实情,不想躲祸反而迎难而上,生怕别人找不到他。
他抬腿踹了一脚袁邱受伤的脚:“就你这样的,小废物一个,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想报仇?袁邱,你给我冷静点,别让父母白白牺牲!”
袁邱炸了:“爷爷,我不是废物!他们杀了我父母,我凭什么不报复?!”
见袁盛卿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抽巴掌,白尔走到袁邱旁边,淡淡道:“小袁,先别动手,你孙子现在可是我们古玩店的一级保护废物,就指着他腿脚好了,上山偷信。”
“知道什么信吗?是鬼市毒品背后黑手身份的重要信件。”白尔道:“若是真和小道士推断的那样,‘长眉章’就是背后黑手,那你孙子的脚得赶快好起来,可不能再受伤了。”
一级保护废物又感激又无奈地看向这只嘴毒的狐狸。
易丙丁也在旁边劝袁盛卿:“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孩子还小,正是感情大于理智的年纪。你跟他好好说,袁邱不是不懂道理的小孩,他会明白的。”
陆安也道:“对呀,小袁。咱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白饭的,我们会帮你看好你孙子的,不会叫他莽撞行事。”
袁盛卿叹了口气:“时隔十五年,又被毒贩盯上,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你叫我......如何不担心......”
“我帮你看住他。”易丙丁拍了拍袁盛卿肩膀,“有你大哥在,不必担心。”
袁盛卿这才放下心来,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