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灯火寂寥,竹林凄幽,寒光剑影,不二天劈地个洒脱,竹叶如仙女散花般飘地个洋洋洒洒。可执剑之人没有劈痛快,易丙丁对着竹子一通乱砍,参天绿竹一棵接一棵地倒下,直到满地狼藉,枝叶倾散,才勉强平静。
他在宋丙还十岁生日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最怕自己丢下他。
那时候宋丙还还小,不能跟着师父下山云游,而他已经十五,满十四岁的弟子需要下山历练,他便跟着师父下山了。
在下山前,宋丙还偷偷来找易丙丁,要他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回来,一起吃长寿面。易丙丁逗他,告诉宋丙还山下的世界很精彩,若是他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便乐不思蜀,下山还俗。宋丙还问,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他告诉宋丙还,他都走了,还管这么多做什么。宋丙还一时睁大了眼睛,愣了很久很久。
常丙清说,他骨子里就是个杀千刀的混蛋,口无遮拦,吓完别人还不知道吓到人。以前他不觉得,可等他下了山,在半月之后接到飞鸽传书,说是宋丙还丢了,很可能去了他云游的地方,易丙丁就知道自己真的是口无遮拦。
宋丙还是在自己生日当天主动让他找到的,找到之后连易丙丁给他买的礼物也不要,不让易丙丁靠近,也不让自己离易丙丁太远。师父发现宋丙还小小年纪便满眼愁色,没有因无故下山而责罚他,而是让易丙丁务必带好师弟。宋丙还此时很不乐意易丙丁靠近,易丙丁没有办法,只得偷偷溜出客栈,去买糖葫芦哄孩子。
谁知宋丙还看他跑了,立刻哭着跟了上来,先是大哭大闹一场,听到易丙丁是给他买东西去才抽泣着问:“你真的不是要走?”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花花世界里有糖葫芦,迷了你的眼。”
“......那是我骗你的,开玩笑懂不懂?我不走。”
“你骗人,你就是想走,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没骗你,师父和上清这么好,你和丙清还是我捡回来的,你俩还没孝敬我,我才不要走。”
宋丙还将信将疑,却很认真地回答道:“师兄,你可以走,但是得带上我。你捡了我,就不能丢下我跑了。”
易丙丁答应了,并且陪宋丙还吃了长寿面。可现在,他却连宋丙还的面都不敢见。哎,谁让他不仅骗了人,还丢下宋丙还死了。
易丙丁收回不二天,静下来了才发现腰背疼地不像话,他慢慢地摸了摸后腰,然后便看到了那道立于翠影中的白衣。周阳明手里拿着涂抹的伤药,站在竹旁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见他抬眸,对上视线,抬脚走了过来。
易丙丁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喊了声小师弟。周阳明瞥了眼他眉间的愁绪,神色未变,唯手簌簌一抖,旋即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淡淡开口:“受了伤要养。此时不必练剑。”
易丙丁压下心中的愁绪,勉强扯了个笑容,抬手一伸:“把药给我。”
周阳明摇了摇头,凝着他的眼睛,“伤在腰背,你擦不了。若是不需要我帮忙,可以找白尔,不要自己胡乱擦药。”
易丙丁一怔,叹了口气,觉得周阳明实在太聪慧了。若是以往,他才不会要药,而是让周阳明帮忙。如今多此一举,周阳明不着痕迹地帮他圆到白尔那里,也是有心了。
“对了,袁邱的煞气未除尽。”易丙丁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道:“等处理完鬼市的事,你带我去惠山找那张合照吧。”
周阳明的手一顿,嗯了一声:“......好,知道了,师兄。”
二人很默契地都没有继续谈那张合照。易丙丁忽然道:“谢谢。”
“谢什么?”
“谢你今天救了我。”易丙丁道:“你来得很及时。”
周阳明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及时?”
易丙丁发现他情绪不对,“怎么了?”
周阳明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奇大,“你差点魂飞魄散,我哪里及时?”
见他眼尾泛了红,眼里血丝分明,易丙丁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没事,你来得很及时,小师弟,你已经是个可以为师兄背锅抗伤害的合格师弟了。”
他率先预判周阳明接下来的举动,伸手指着少年:“别跟我自责,我们修道之人从不内耗,出事只怪别人,不怪自己。你可是上清弟子,我易丙丁的小师弟,不许给我丢面子。”
周阳明点了点头,将视线重新放在易丙丁后腰。易丙丁继续谈正事:“你说那邪符如何破解,还有用符之人,不对,应该是毒枭,究竟是谁?”他用符从未败过,这还是第一次差点被邪符弄死,心里颇为计较。
周阳明看着他不太板直的脊背,忽然道:“师兄。”
“如何?”易丙丁问:“你有线索?”
周阳明道:“我来给你上药。”
二人各说各的,易丙丁一愣,周阳明继续道:“你身上有伤,需要处理。”
“你不是说让白尔帮我涂吗?”易丙丁问。
“白尔已经睡了,等他要等到明天。”周阳明拉住他的手往林外走,“你我是同门,向来是我处理你的伤口,这次也应该是。”
易丙丁道:“你来就你来,别走这么快。”
周阳明道:“可是腿上有伤?”
“没有。”易丙丁道:“腰疼,我要好好体会一把。”
“......”周阳明疑惑地看着他:“体会?”
“小时候练功很累,我会跟师父说练地腰疼,能不能休息片刻。师父告诉我,小孩子没腰,不会腰疼,要我滚去继续练。”易丙丁道:“我一直不知道腰疼是什么感觉,现在倒是体验了一把,还不错。”
这话若是落在少时的周阳明耳里,一定会拿看疯子、傻子、呆子的表情看易丙丁,但现在的周阳明不会,他松开了易丙丁的手腕,与之并肩,放缓步子,跟着易丙丁的步调走。易丙丁颇觉不自然,可魂归之后,周阳明总是百般迁就,所以走了一段路也就自然了。
待回到房中,易丙丁点了灯,心知越别扭便会越尴尬,索性心一横,细细簌簌地宽了衣,一派轻松地趴到了床上,然后扭头看向周阳明:“擦吧,我指哪你擦哪。”
周阳明道:“好。”
他走过来,坐到床边,看到一片白皙的后背,被烛光映出如玉的细腻光泽。默然片刻,周阳明取出药来,手心涂抹开,在易丙丁指的腰窝落手,轻轻涂捻。
见易丙丁缩了缩,周阳明道:“是太重了?”
易丙丁道:“是药太凉。”
周阳明解释:“这药是膏体,活血化瘀,平时放在阴凉处,的确会凉。一会儿就好了。”
易丙丁道:“上清的伤药是丸状,捻开涂抹有股淡淡的竹香,不会凉。”
周阳明道:“我知道,你以前给过我。”
易丙丁疑惑:“有吗?我不记得给过你药。”
周阳明沉默片刻,淡淡道:“有的,云师兄送我和宋丙还离开边城,曾把你准备的药品、食物和水拿给了我们。”然后,易丙丁就去了鬼竹林一去不回。
大概是这段记忆太过悲痛,又不算重要,易丙丁魂归后便渐渐忘了这件事,听他骤然说起,易丙丁才忽然想起,他好像的确送过药给周阳明。
易丙丁道:“等我什么时候想回上清了,就把那药带回来些。”
周阳明问:“何时?你何时想回上清?”
心结化解之时。易丙丁有些不确定,迟疑道:“有空的时候吧。”至于什么时候有空,天知道。
腰间的指腹轻柔的涂抹着,易丙丁感到一阵酥麻,很舒服,他又随便指了几个地方让周阳明擦。越擦越困,又不想就此睡过去,便把困扰他的问题问了出来:“小师弟,那邪气明明袭击的是你,为何中招的是我?”
蓦地,周阳明的手顿住了,目光飘到了他的右手上。易丙丁双手交叉,把脑袋支在其间,见他不动,转头看了过去。周阳明起身,净了手,将挂在屏风上的中衣拿过来,“擦好了,夜里凉,师兄睡前记得把衣服穿好。”
易丙丁起身接过衣服,因刚上了药,没有立刻穿,赤身披散着长发看向周阳明:“为何避而不谈,转移话题?”
周阳明看着他,喉咙滚了滚,声音有些发紧:“没有转移话题,是我不知道。”
易丙丁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我一直在猜那符的攻击路数,可它时而主动攻击,时而借力攻击,毫无章法可言,不瞒你说,我什么也没猜到。”
周阳明道:“你想反解邪符符文?”
邪符由上清符箓增添而成。增添的符文与符咒有关,而符咒类型虽多样,但落在实处,不过就是攻击咒和防御咒,可以通过攻击、防御的路数进行倒推,从而推出正确符咒。此为符文反解。
易丙丁点头:“是。可惜解不出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若是咱俩身上被人下过类似同命契的东西就好了,这样就能解释邪符借你打我的原因了。”
同命契,字如其名,二命契连,你命有我,我命有你,同命不分彼此。如此就能断定,邪符不是借力攻击,只能和平常符箓一般主动攻击,他就能反解出符箓咒文。
此话一出,周阳明眸底狠狠一震,仿若烈火触目,利刃惊心,不过异样转瞬即逝,垂眸抬眸之间,眸中重归平静。
他取走榻边的药瓶,开口让易丙丁躺好,随即熄了灯,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易丙丁同苏建明二人无所事事了一天,傍晚带着二人进城去买烧鸡。回来的路上,他们的公交车正好与袁邱的前后脚,其实可以上同一辆的,可袁邱看车上有个老坑货,死活拽着电线杆子不松手,白尔没办法,只能陪着他等下一辆。
白尔等了许久才蹭上一个靠窗的位置,袁邱还把大书包放在他的腿上,白尔忍不住骂道:“刚才那辆公交明明有座位,非选这辆最挤的,独苗儿,你是不是傻?纯纯的二百五。”
袁邱道:“什么二百五,被逼着偷东西的又不是你,你肯定乐意跟坑哥坐一辆。可我不愿意。”
“所以说你傻呀。”白尔道:“你站着回家,要去上清观偷信,坐着回家也是。既然改变不了结局,为何不让自己坐着回家?你这不纯纯找虐么?”
袁邱一怔,还真是,白尔说得很对。可他都被骂蠢了,自然不肯顺着白尔的话说,哼道:“我就是不想看到坑我的人,这样我才能养好心情,回家干饭。”
“然后呢,吃完饭趁着夜色上山?”
“......我准备等几天再去。”
“等什么等,早死早超生,”白尔笑道:“你看你易哥,说拿鲁班尺当天就去拿了,拿完还跟没事人似的,都忘记还了。你看他那心理素质,袁独苗儿,你得跟他学呀。”
学什么,学厚脸皮,不要脸?袁邱愤愤不已:“......我才不要,你休想洗脑我!”
白尔道:“不是洗脑,是建议。你煞气还没除尽,早点拿到信,易丙丁才能抽身带你进旧照世界。”
一直拖着,那半死不活的只能是他自己。袁邱立时反应过来,对呀,他不能拖,得赶紧去,思忖片刻,哭丧着脸看向白尔:“大仙儿,今晚你能陪我一起去......拿信么?”
白尔逗他:“不问就取即为偷,你怎么说是拿呢?”
袁邱咬牙:“别提那个字!”
“哪个字?取还是偷?”
袁邱狠狠地瞪他一眼,心中腹诽道不已:这个嘴贱的骚狐狸!
正骂的开心,忽然看到村口的停车站站着两个奇怪的身影。那二人背对公交,穿着一黑一白,戴着同色系帽子,无常打扮,远远看去,像是在cosplay黑白无常,可二人一转头,袁邱直接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僵在了原地,一派见鬼模样。
黑白高帽一写天下太平,一写见棺生财,那两张脸与旧照里的无常脸一模一样。
还真是见鬼了。
在对上视线的刹那,一辆失控的货车迎面朝他们的公交车撞来!